雨中的灰烬

    深秋的冷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片,敲打在殡仪馆冰冷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如同无数细碎呜咽般的声响。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将白昼的光线吞噬得如同黄昏。

    苏晴抱着两个冰冷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侧门窄小的遮雨檐下。雨水带来的寒意更深了,顺着衣领钻进去,但她感觉不到冷。怀里的盒子吸收着空气中的湿寒,像两块不断散发寒气的冰,紧贴着她的身体。

    她没有伞,也没有叫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车流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而遥远。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模糊的影子在雨幕中晃动。一切都带着一种被水洗过的、不真实的疏离感。

    身后,殡仪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被推开。陈屿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他也没有伞,昂贵的深色大衣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佝偻而狼狈的轮廓。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流下,划过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停在苏晴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怀里的白色骨灰盒,眼神空洞而破碎,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看到的一切彻底抽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苏晴……」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绝望和哀求,「那封信……那笔钱……我……我真的不知道……我……」

    苏晴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动一下。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雨幕,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冰冷力量:

    「戒指上的名字,Elaine,你知道吗?」

    「她爬回去,打开抽屉,看到戒指的时候,你知道吗?」

    「她吞下去的时候,你知道吗?」

    「她胃被那东西割得稀烂,内镜都取不出来的时候,你知道吗?」

    「她在太平间门口,睁着眼咽气,就想最后看她妈妈一眼的时候,你知道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陈屿早已崩溃的心防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像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在冰冷的雨水中。

    「你不知道。」苏晴替他回答了,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新开始。」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雨水里、狼狈不堪、痛苦呜咽的陈屿,里面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彻底的漠然。

    「现在你知道了。」她淡淡地说,抱着骨灰盒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知道了,然后呢?」

    陈屿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雨水和泪水混合着在他脸上肆意横流。「我……我该怎么办?苏晴……我……我对不起晚晚……对不起阿姨……我……」

    「你对不起的,是她们用命让你明白的道理。」苏晴打断他,声音依旧冰冷,「可惜,太迟了。」

    她不再看他。弯下腰,将怀中那个属于周玉梅的、深棕色的骨灰盒轻轻放在陈屿面前湿漉漉的地上。冰冷的雨水立刻溅落在盒盖上。

    「周阿姨的骨灰,在这里。」苏晴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她留给你的八万七安家费,被护工偷了,又被我拿回来了。钱,我会替晚晚,替周阿姨,捐给市一院呼吸科,给那些治不起病的老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深棕色的盒子,「至于这个……你是她法律上的女婿,怎么处理,随你。」

    说完,她直起身,紧紧抱住怀中那个白色的、属于林晚的骨灰盒。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蜷缩在雨水中、如同丧家之犬的男人身上,眼神里最后一点情绪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彻底的、永恒的冰冷。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陈屿。」

    「这就是分别的意义。」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沙沙的雨声,像一道最终的、冰冷的判决。

    然后,她抱着那个冰冷的白色盒子,毫不犹豫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冰冷的雨幕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怀里的骨灰盒也很快被雨水浸湿,变得更加冰冷沉重。但她抱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沉默前行的树。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混合着早已冰凉的泪水。眼前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水雾。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一个安静的山坡?也许是一片向着阳光的海?她记得林晚曾经说过,想看海。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连绵不绝的雨声,和她怀中那一点冰冷的、属于林晚的重量。

    她一步一步走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流进嘴角,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怀里的骨灰盒,冰冷依旧。但贴着心口的位置,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暖意?是那枚向日葵晶体在灰烬中发出的光?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苏晴不知道。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盒子。

    冰冷的雨,冲刷着这座城市,也冲刷着所有的爱恨、背叛、痛苦和……灰烬。

    她抱着那点灰烬,抱着那朵在灰烬中沉睡的向日葵,一步一步,走向雨幕深处,走向没有陈屿、也没有了晚晚的、冰冷而空旷的未来。

    我们不会再见面。

    这就是分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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