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蒙蒙亮,张月栖睡眼惺忪,恍惚一瞬,忆起夜间的事,张径灵将她抱出祠堂,她一沾床就晕了过去,膝间隐有痛意。
张月栖掀开被褥,穿鞋下榻,她只穿着薄薄的单衣,领口处露出雪白肌肤。
珠儿从屏风外听见动静,料想张月栖醒来了,却见到她下了榻,心下一惊:“姑娘怎么下榻了,天还早着,再多睡会儿。”
张月栖摇头,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睡不着了,昨夜是公子送我回来的?”
珠儿:“是啊,公子形色匆匆,姑娘也是满脸苍白,公子临走前还吩咐我们照看好你。”
张月栖喝下一杯水,忽地想到昨夜张径灵要帮她和林氏说清楚,张径灵出马,定能成功,那学塾的事如何是好?
她一定要当赵向暝的学生。
张月栖眸光幽深,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心里却在谋算着什么。
巳时,张径灵闹腾腾跑来,引得好大一番动静,说要看望张月栖。
甫一进去,就见到张月栖躺在床上,唇色发白,面容憔悴,墨发披于白泽方枕之上。
“月栖,你怎么样了?” 昨夜还没事,今日怎得就如此憔悴,张径灵急得要命,大跨步过去 。
张月栖眸光流转,当即轻咳一声:“哥哥,我没事,只是昨夜没能撑住,月栖没用。”
“不关你的事,我已经和娘说过了,砚石一事与你无关,她今日气似乎消了很多,当即就放过了你,且说若你不想去学塾,便请一位老师进府教导你。”
张径灵将所有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只为让她安心休息。
张月栖眸光一顿,眼里立马换发出光彩,惊异般问道:“真的?”
学塾之事原本想着但张径灵帮她解决,现如今倒真是顺利。
张月栖脸色苍白,可眼里的光让她看上去耀眼极了,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夺目。
张径灵一怔,帮她将脸畔的头发夹在耳后,轻声道:“我何时骗过你?你只管好好休息。”
“只是,老师一事还没着落,我定会为你寻个好师傅。” 张径灵说话间眉眼跳动,显得生动有生机。
听到此,张月栖眼里的光慢慢熄灭,没有赵向暝,她宁愿不学。
张径灵捕捉到她眼底的寂灭,拧眉道:“你莫不是还想着让致夕当你老师?”
张月栖眼睫轻颤,抬头看他一眼,可眼里俱是一副你说对了的神情。
“致夕说一不二,他不想教你,我也没办法,这京城虽没几个比他强的人,但都不至于太差,教你是绰绰有余,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满意的老师。” 张径灵放大音量,试图让张月栖振作起来。
张月栖抿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有那么痛快,可是心情的糟糕是掩饰不住的。
张月栖如此执着赵向暝,张径灵似乎看出了点什么。
“你说京城中有那么多女子缠着他,他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你若不想碰壁,就听我的,勿要想他。” 张径灵声音稳重,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这话,是真心为张月栖着想。
赵向暝对女子说不上淡漠疏离,一切都是止于礼,但绝对不会动心,相处多年,张径灵都不知道他生气是何模样。
张月栖眼眸低垂,掩下心底的不服,侧颜看去温顺柔美,轻语道:“哥哥,我都明白,月栖对他没有其他想法,他于月栖只是哥哥罢了。”
张径灵眼里泛着挑逗:“所以你有我一个哥哥还不够吗?”
张月栖娇俏抬眸:“哥哥很好,只是谁不希望能多一个人疼自己。”
张径灵一阵心疼,她如此渴望被呵护、被疼爱,是因为没有人疼她爱她吗?
张径灵又与张月栖多说了几句话,叫她心安,便出了碧水轩。
张月栖在他走后,重躺回去,原本是假借身体不适让他担忧,由此达到她离开学塾的目的,可是能离开学塾又如何,她还是见不到赵向暝。
张月栖的心像是被万蚁啃食,疼痛无边际地蔓延,她侧身而躺,双眸紧闭,忍受着噬心的痛。
她在李府孤苦无依,时常受到冷眼,在张府,又好到哪里去了。
张月栖躺了一天,晚间时分勉强撑着吃了几口饭,其间张婆带人过来问候几句,晚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精神才好了些。
巳时,张月栖由玉儿搀着到院中散心。
玉儿候在一旁,目光停留在张月栖面上,原本红润娇媚的面庞此时消瘦了些,唇色偏红,双颊泛白,眸子暗淡。
玉儿年纪小,真心将张月栖当主子,理解她在张府的处境,此刻忍不住想安慰她:“姑娘,你听树上的黄鹂鸟鸣,欢悦动听,真是奇怪前几日躲着不出来,想必是见到了姑娘,鸟儿都情不自禁一展歌喉了。”
张月栖闻言弯了弯唇,脸上泛过红晕,偏头斜睨她一眼:“玉儿这张嘴真真是能说会道,有你在,我多郁闷就也不怕了。”
玉儿不禁夸,脸色唰地红了起来。
张月栖虽是这么说,可身处压抑的环境,欢笑过后又是苦恼。
玉儿瞅她一眼,只想让张月栖开心,又道:“姑娘,你看春色正好,鸟儿鸣啭,花儿争艳,可玉儿觉着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姑娘,姑娘一出现,所有的事物都暗淡如黑夜,微小如尘埃,姑娘要养好身体。”
张月栖笑吟吟看着玉儿,语气平缓:“玉儿越发夸张了。”
“奴婢实话实说,过几日会有春日踏青,姑娘到时一定最亮眼的那个。”
玉儿眉头一挑,满脸自豪,仿佛那个人是她一样。
张月栖闻言眼眸一亮:“春日踏青?”
玉儿点头:“每年春日都会有踏青活动,城中公子小姐同游,姑娘一定会跟着前去,正好也能散散心。”
张月栖面上蕴着神采,经旭日照拂,她的脸娇媚多情,如新生的花瓣,耀眼夺目。
春日同游,那么赵向暝也会去了,她就不信他有那么无情冷淡。
过了些时日,张月栖一直等着春日踏青的到来,可是这消息却是空穴来风一般,自那日玉儿提及,以后再没动静了。
张月栖总算忍不住,唤来玉儿道:“玉儿,以往春日踏青安排在何时?今年怎么迟迟不来?”
玉儿偷偷瞟她一眼,却不小心对上张月栖伶俐可人的面颊,其眼神能够看透人心,玉儿面上一阵不自然,猛地垂下头,讷讷道:“姑娘,奴婢前几日同锦绣园的秀儿谈论过此事,春日踏青安排在了……后日。”
此言一出,空气霎时凝滞,犹如万年冰封的雪山,令人喘不过气。
张月栖眉眼一沉,玉面生发出几许凌厉,她满心期待这么久,谁知这么重要的事竟把她剔除在外,是她自作多情了。
玉儿瞧张月栖神色不对劲,知道她多嘴了,焦急道:“姑娘,没准明天才通知您呢,也有可能奴婢听错了,姑娘别伤心。”
张月栖冷冷一笑:“恐怕是要等到出游那日才来通知我,不,说不定我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姑娘,您多心了,夫人看重您,千里迢迢接您回府,怎会不将您放在心上。” 玉儿手足无措,生怕自己的一番话令张月栖忧心。
“多心?” 张月栖冷冷重复,心中是一句话也不信的,她不是傻子,谁对她好,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林氏面上功夫做得足,到底是为了她张府的颜面。
从小到大,没有人真心对她好,接近她全是有利可图,不是贪图她的美貌,就是为了她身后张府的庇护。
张月栖眼里一片漠然,她早就习惯了,可为何会伤心,以为来到张府,会有人怜惜,终究是她贪心了。
张月栖并未说话,只是走进房中,一个人冰冷着脸,坐在桌前,与灯光相对。
翌日,张月栖一大早让玉儿去小厨房传膳,说是胃口不佳,想吃些清淡些的粥食。
玉儿心想坏了,生怕张月栖忧心成疾,忙火急火燎跑去小厨房,一路生风。
小厨房位于西南方,特为公子、小姐们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不多时,张月栖收到粥食后,只食用几口,便让玉儿去门口守着,亦有动静便来通知。
玉儿一脸懵懂,却听话地站在院前等着。
张月栖坐在梳妆镜前,仔细端详着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丝毫毛病,她的一颦一笑,引得无数男子前仆后继。
对待一般的男人,她有足够的信心。
半晌,她听得玉儿的脚步声,急促快速,面上出现意料之中的神情。
“姑娘,公子来了。” 玉儿跑得飞快,不禁疑惑张月栖为何能预判到。
张月栖只抿了抿嘴,施施然坐在院里,假装赏花般,姿态从容,举止间优雅高贵。
“月栖——”
张径灵身着藏青色袍衫锦福,腰间悬着青龙玉佩,丰神俊朗,眉眼生姿,整个人朝着张月栖奔去。
张月栖听得身后的喘息声,蓦地转过头,眼里滑过讶异,紧接着开心道:“哥哥怎么过来了?”
“听闻你胃口不佳,这便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下,举止潇洒自如。
玉儿急忙给他满上一杯水。
张月栖眼里微光流转,似是不满道:“哥哥这几日都未过来看我,还以为忘了我这个妹妹了。”
张径灵抬了眉,笑意依旧:“我这几日忙着准备踏青之事,正准备今日来看你。”
张径灵端过面前的水,咕噜几口下肚,丝毫没有世家公子的拘束。
张月栖佯装不知道:“踏青?哥哥要去踏青吗?”
张径灵擦去唇角的水珠,风轻云淡道:“城中众多高门所参加的踏青,就是赏赏花、看看水的,不甚要紧。”
张月栖闻言垂眸,转眼间面色一转,如突袭的寒风,冷了片刻,她声音低沉:“舅母是不是不喜欢月栖?”
张径灵眉头轻拧:“此话从何而来?”
张月栖默了片刻,低垂的头圆圆的、小小的,秀发披肩,她继续道:“府中活动何以不告知月栖,月栖久居乡间,可是期盼着家人间的其乐融融,一道出游正可以拉近距离,月栖竟然不知。”
张月栖语气低落,说到后面竟带了丝梗塞,细微喑哑。
张径灵没料到张月栖会是这个反应,他侧过头,意气风发的脸上覆上不忍,解释道:“这并不是我娘的主意,且她不去踏青,是我见你卧床多日,想你身体虚弱,这便主张留你在府,多加休养。”
张月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眉眼轻动,眼里顿时泛起潋滟水光:“哥哥不来看月栖就罢了,竟还诅咒月栖多病多灾,留月栖在府里如何能度过这孤寂时光?”
“这……我怎么可能不念着你好,你——”
张径灵瞥到她脸侧的一抹水光,瞬间就急了:“你别哭啊!不就是踏青吗,我们一道去便是了。”
话音落地,张月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幽幽道:“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张径灵额角一抽,反问道:“说出的话正如泼出的水,还能收回吗?”
张月栖泪眼汪汪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