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伸手把煤球从竹篮里抱出来。
“咦?”林溪轻轻捏着它的爪子看,“煤球这爪子怎么还没好?都快半个月了。”
张婶凑过来看了眼,也皱起眉:“可不是嘛!我也纳闷呢!这小东西天天上蹿下跳的,看着壮实得很,偏就这爪子,我天天给它擦药膏,换布条裹着,却怎么都好不利索。”
“许是这小机灵鬼自己捣的鬼,”爷爷被陆知然扶着,看着煤球在林溪怀里的模样,“知道你们要回来,故意留着点小毛病讨疼呢。”
张婶被逗得直乐,拍了拍陆知然的胳膊:“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猫了!快,知然,帮溪丫头把老爷子送回家去,路上慢着点。我先回去拾掇拾掇,晚上炖了鸡汤给你们送过去,给老爷子补补!”
陆知然应着“哎”,拎起车后座的行李:“妈,那我们先过去了。”
“张婶您别太忙活。”
已经亏欠太多了。
“不忙活!”张婶摆摆手,又冲林溪笑,“快先回去吧。”
林溪抱着煤球点头,指尖轻轻蹭了蹭猫爪上没好的地方,黑猫慵懒地眯起眼,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扫来扫去。
陆知然把爷爷扶到床上躺好,又掖了掖被角,才跟着林溪走到院子里。
院角的石榴树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碎光晃悠悠地动。
“这几天住院,你垫的医药费,我转你微信。”
林溪点开转账界面,她算过,连检查带住院,他零零总总垫了小三千。
陆知然瞥了眼她的手机屏,笑了:“不用,爷爷生病哪能分这么清。”
“那不行。”林溪抬眼望他,眼神比平时亮,也比平时认真,“你赚钱也不容易,总不能让你白垫。”
她顿了顿,看他还要推辞,又轻声补了句:“而且这段时间你帮忙跑前跑后的,你对我和爷爷这么好,我心里都记着。在我心里,你就跟我亲哥哥一样。”
陆知然脸上的笑顿了顿,像是被风轻轻吹皱的水面,那点轻快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晃悠的树影,又抬眼时,眼里的亮堂少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沉。
“亲哥哥啊……”他低声重复了句。
“嗯,就跟亲哥一样,哪有让哥哥一直贴钱的道理?你快收了,不然我心里总不踏实。”
陆知然看着她眼里的认真,那点刚冒头的落寞被他悄悄压了下去。
“行,那我就收了。只是爷爷刚回来要照护,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就行。”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又扯出个笑,只是比刚才淡了些:“我先回我妈那儿看看鸡汤,晚点给你们送过来。煤球爪子要是还疼,我那儿有管进口药膏,等下顺便拿过来。”
说完没等林溪再开口,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明明是暖烘烘的午后,他背影却显得有点单薄。
林溪看着陆知然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映出她眼底几分复杂的软。
这些天他跑前跑后,夜里在病房外长椅上蜷着守夜,早上总记得给她带份热乎的豆浆——那些细处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可正是因为记着,才更不能含糊。
她对他只有感激,是拿他当亲人般的信赖,半分男女间的心动都无。
与其让他抱着念想耗着,不如趁这时候说清楚。
“亲哥哥”这三个字,是她能想到最温和的界限,既谢了他的好,也明了自己的心意。
煤球懒洋洋的趴在石凳上。
林溪低头摸了摸它没好利索的爪子,轻声道:“这样最好了,是吧?”
煤球蹲在石凳上,仰着小脸舔爪子,明明前爪还没好利索,舔得却格外认真。
它舔够了爪子,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斜斜睨了林溪一眼,像是在嫌弃她对着只猫说这些有的没的。
可等林溪直起身要进屋看爷爷,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轻轻的“哒哒”声——是煤球踮着脚跟过来了。
它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爪子落地轻得像团影子,偏又非要把尾巴尖时不时扫过她的裤脚,扫完还飞快缩回去,假装只是路过时不小心蹭到。
林溪回头看它,它立刻顿住脚,昂首挺胸往旁边挪了挪,对着墙根的蚂蚁群假装感兴趣,耳朵却悄悄竖着,听她的动静。
林溪被它逗笑,弯腰把它抱起来,指尖戳了戳它没好的爪子,“张婶说你天天跟她斗智斗勇,怎么到我这儿就成小尾巴了?”
煤球在她怀里挣了挣,没挣开,便索性蜷成团,把脸埋进她臂弯里,只露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唯有尾巴尖在她肘弯处轻轻颤了颤,像在无声抗议——谁是小尾巴了?本喵只是刚好要去屋里晒太阳而已。
刚把煤球抱进屋里,就见爷爷醒了,正靠在床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跟猫说啥悄悄话呢?”老人声音还有点轻,却透着精神。
林溪把煤球放在床沿,自己搬了小凳坐旁边:“说它爪子总不好,是不是故意的。”
爷爷顿了顿,看向林溪,“刚才……跟知然那孩子说啥了?我听着你们在院子里说话。”
林溪指尖动了动,没瞒他:“把医药费转给他,还跟他说……拿他当亲哥。”
爷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心里亮堂就好。知然是个好孩子,可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你这样说,是对他好,也是对你自己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知然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还有个小盒子,进门就笑:“我妈炖的鸡汤,我给爷爷盛碗热的。这是我之前说的药膏,对猫爪子的小伤口管用,比普通药膏见效快。”
他把药膏递给林溪,眼神坦然了许多,刚才那点落寞像是被风刮散了,只余平日的温和:“说明书在里头,按上面涂就行。”
林溪接过药膏,点了点头:“谢谢你,知然哥。”
这声“哥”喊得自然,陆知然闻言顿了顿:“谢什么,快给爷爷盛汤,我妈特意多炖了些,让你也补补。”
林溪给爷爷喂完汤,把碗放进厨房时,瞥见窗户外头那间灰扑扑的小平房——那是爷爷开了快二十年的杂货铺。
铺子门帘耷拉着,玻璃上蒙了层薄灰,还是她和陆知然送爷爷去住院那天关的,算来快半个月没开了。
她擦着碗沿,回头看了眼靠在床头和陆知然说话的爷爷,轻声插了句:“爷爷,杂货铺这几天没开门,街坊们要买点针头线脑、酱油醋的,怕是得绕远路了。”
“可不是嘛。”
爷爷叹口气,拍了拍腿,“我这身子骨,倒是拖累了。”
林溪走过去,“我辞了工作了,这阵子就专心在家陪您,顺便把杂货铺开起来。您躺着歇着,进货、看店这些事,我来就行。”
“辞了啊……”
他低声重复了句,喉结动了动,才又笑了笑,只是那笑没到眼底,“也是,城里的班儿累,早该歇歇了。”
可林溪瞧得清,她知道爷爷在可惜。
爷爷总说她是飞出山坳的雀儿,城里的楼高人多,总比守着这小杂货铺强。
前两年她刚找到工作时,爷爷跟街坊夸了好几天,说孙女有出息,能在大公司里做事。
“爷爷,您别琢磨。”
林溪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声音放轻,“那工作看着体面,其实天天加班,我总惦记着您,也没心思好好干。再说了,回来守着铺子,每天能给您端茶倒水,听您跟街坊唠嗑,我才踏实呢。”
她顿了顿,捏了捏爷爷的手:“您才是我最该顾着的。您身子硬朗了,比我在城里挣再多钱都强。”
爷爷抬眼瞅她,瞅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
陆知然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小溪说得对,爷爷您就安心养着。杂货铺的事,要是搬货、进货需要帮手,您跟我说,我下班过来搭把手。”
“知然这孩子,总这么热心。”
他转头瞅着林溪,“那铺子里头,货架上的东西你都熟,就是后屋那几个箱子,装着些零散的货,可能得归置归置。还有墙上那本记账的本子,记得每天晚上核一核,别弄错了。”
“知道啦,爷爷您就放宽心。”
林溪应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明天一早先把铺子门擦干净,把货架上的饼干、酱油瓶摆整齐,再去批发商那儿进点酵母、盐巴,估摸着街坊们常要的那些,得补补存货。
第二天一早,林溪起了个大早,揣着爷爷给的钥匙去开杂货铺的门。
刚把那扇旧木门推开条缝,就听见隔壁的王奶奶在自家门口喊:“是溪丫头不?这铺子可算要开啦?”
林溪笑着应:“王奶奶早!我这就收拾收拾,等会儿就开门。”
她把门全推开,一股混着饼干香和老木头的味儿飘出来,是她从小记熟的味道。
她拿起扫帚扫地,煤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蹲在门槛上探脑袋瞅。
刚扫了两下地,扬起的细灰飘过去,它“喵呜”一声猛地往后弹,四爪蹬着门槛径直跳上了柜台,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灰呛得直皱眉。
林溪笑着往门口赶了赶:“嫌脏就出去晒太阳去,别在这儿添乱。”
它却梗着脖子往铺子里头缩了缩,尾巴尖扫过柜台,留下道黑影子。
林溪瞧着它那副“又嫌脏又死赖着不走”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拿扫帚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行吧,留你当监工,可别乱扒货架上的猫饼干。”
煤球耳朵尖轻轻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斜斜睨过来,那眼神里满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嫌弃。
扫帚刚扫到货架底,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林溪直起身回头,见陆知然站在门口。
“你一个人收拾费劲,我过来搭把手。”
林溪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这都快收拾完了,哪能总麻烦你。”
陆知然没听,自顾自拿起抹布往柜台擦:“麻烦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再说爷爷刚出院,你既要顾着铺子又要照看他,哪忙得过来。”
他擦得仔细,连柜台缝里的灰都用指甲抠了抠,“前阵子铺门关着,好多游客来问,说想买点镇上的老红糖、手工皂,你等下得把后屋那箱货搬出来摆上。”
林溪捏着簸箕的手顿了顿。
这两年古镇没修新路,青石板路还留着百年前的纹路,巷子里的老槐树、河边的吊脚楼都原模原样,来写生的、闲逛的游客渐渐多了。
爷爷的杂货铺不光卖油盐酱醋,还收着镇上老手艺人做的草编筐、桂花糕,游客倒比街坊买得多,生意确实比前几年旺了不少。
正想着,柜台上传来“喵”一声轻哼。
煤球蹲在柜台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木面,琥珀色的眼睛斜斜睨着陆知然,那眼神活像在说“无事献殷勤”。
等陆知然擦到它旁边,它往旁边挪了挪,爪子“咚”一声踩在个空罐头盒上,像是在划清界限。
陆知然瞧着它那小样,笑了。
他伸手想摸它头,煤球头一偏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