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前夜,虽没有爆发激烈争吵,但两人之间却称不上有多愉快。
蒋佑很热情,一回家就搂着她,亲个不停。
他瞥见门口摊开放着的两个行李箱,问:“我是不是该先等一等,等你把行李收拾好。”
“对,”初禾从蒋佑的怀里挣脱出来,反应很冷淡:“我今天可能陪不了你做那事儿,还有很多东西没收。”
“直接去那边买吧,不要收了,”他没停下剥她衣服的动作,另一只手单手解皮带扣,“我抽时间过去看你。”
“你有时间么?”她的语气里,冷嘲热讽,带着些质问,“你不是忙着相亲?”
蒋佑的动作一顿,忽然停下,没了兴致,一下子变得很疏离,“你现在还能知道我的行踪了。谁跟你说的?老李?”
“没有谁,”初禾整理好被揉皱的衣服,“是我今天去逛街,看到你了。”
透过咖啡厅的玻璃,她看到他风度翩翩地下了车,把钥匙递给门童,随后那辆熟悉的欧陆GT驶下车库。
颜色,车牌号,统统对得上。
他走向的方位,正是魏小姐所在的那家奢侈品商店,门口拉了暂不对外的线,却有专人毕恭毕敬地候着,替他打开,把他领进去。
“魏小姐很漂亮,”她的话语里实心实意,“你眼光不错。”
“你们接触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一个肯定句,初禾接着说:“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主调是玫瑰,我在你身上也闻到过。”
蒋佑冷冷地看着初禾,很多直白的话涌上喉咙,但在那一瞬间,他忍住了。
他舍不得对她说这些,她这会儿的表情看起来很脆弱很受伤,而她明天就要远行,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时好时坏,有时初禾牢记界限,有时又非要去撕扯那条烫手的线,不自量力地,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沉静地看着她,“初禾,你不必这么紧张。”
“嗯,我知道,到点你会通知我,还会寄请柬给我,”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趁眼泪流出来之前,快步走到箱子前蹲下,手不受控制地叠衣服。
看到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蒋佑捏捏眉心,没再说话,径直走回主卧甩上了门。
在听到重重的“哐当”声响起后,初禾胡乱且泄愤一般地把箱子重重合上,抱着膝盖,静静流泪。
她知道蒋佑没错,一点儿错也没有,错的是她自己,接受到一点小恩小惠,就误以为他喜欢她。
那些事情,不过是他顺手的事。
初禾落地巴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去乐蓬马歇百货。刷了蒋佑的卡,买了好多昂贵的皮包和成衣来泄愤。
提回公寓之后,她一件也没有拆,就悉数原样地放在沙发上,用来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是有期限的关系。
好在她还有舞蹈。
舞蹈永远不会抛弃她。
下午莉莲陪着初禾去学校报了到,领了许多学习手册。
正值盛夏,两人便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晒太阳。看着课程安排和师资,莉莲直皱眉,“都是老教授,特别严厉呀。”
“这样很好啊,”初禾微微仰头,语气轻快,“总要值回学费嘛。”
她翻到选修课程那一页,向莉莲确认道:“这里可以选修法语课?”
莉莲仔细读了读,“是法语芭蕾术语,不是法语,从零开始学起来应该有难度哦。蒋先生特意给你安排了同传,没必要学这个。”
“我要学,”初禾很坚持,“没有训练的时候我就去约这门课。”
事实证明初禾的选择没错。
法国人的英文不好,上课时英文夹杂法语。全班只有她戴着同传耳机,还多带一个人坐在教室后,这实在是另类奇怪,下课后她立刻摘下耳机,请同传离开。
同传的样子有些为难,“可是,蒋先生已经付过预付款了。按小时,一个小时两千。”
“戴耳机我没法专心上课,”初禾让他稳心,“等回去我来应付他,就说你全程都有工作,你按原价给他算。”
同传很高兴,哼着小曲开启度假生活。
初禾立即将选修课提上日程,一连约了好几个晚上的芭蕾术语课,莉莲想陪同,初禾却说不用,“我也不是三岁小孩,课室离公寓不远。”
初禾在选修课上和叶含知熟识起来。他是这门课程的老师,年纪轻轻却在业界小有建树,称谓是“教授”。
课后他们顺路一块儿走回公寓,路上闲聊,初禾问:“叶老师,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多大?——我无意冒犯哦,只是一看到教授就联想到老爷爷,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教授。”
叶含知气质欣然,背挺得笔直,温和地笑笑,“三十一了,也不算小。”
初禾心里漏掉一拍,“三十一啊。”
蒋佑也是三十一岁呢。
“你呢?”叶含知猜道:“顶多二十一二二,刚毕业没多久。”
“您猜得真准,我二十二,进舞团两年了,”初禾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苔丽丝舞团在国内还是比较出名的,”叶含知和初禾很有共同话题,“你很优秀,初禾。”
初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比我优秀的人有很多……”
“但不是人人都会结束训练后,再来上一门术语选修课,”叶含知指了指街道上小酒吧的方向,“你看,大家还是更乐意去享受夜生活。”
酒吧门口人头攒动,俊男美女们穿着大胆开放,手上端着鸡尾酒杯,热闹非凡。有好几个都是熟面孔,白天上课时见过的。
“我们不能喝酒,也不能放纵,”初禾说:“不然状态会受影响。”
叶含知肯定地看了初禾一眼,“你很自律,条件也好,起点也算高,好好努力会闯出名堂。”
到底是小女孩,听到夸赞和鼓励会开心,初禾被暖心的话语所鼓励,“到时候请您来看我的演出呀。我送您第一排最中间的票。”
叶含知说:“那就说好了,可得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几天,初禾都去上了这门课,叶含知问她要了暑期训练安排,根据每堂课的内容教她术语,初禾的进步很快,主修和选修课皆是如此。
繁忙的课程,再加上隔着时差,初禾想到蒋佑的时间变得很少。偶尔她想给他打电话,但看看那些精美的购物袋,便就把手机收回抽屉。
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周以前,出发前两天。
她说:做了冰镇杨梅,等你回来吃。
他回:好。
那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分着吃一颗杨梅,抱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把酸甜味道渡来渡去。
短短胡茬刮得腿间泛红,黑发在隐蔽处起伏,他说:“宝贝你比杨梅好吃。”
谁知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们就闹成那样。
初禾连忙把聊天框里打下的“你不是说抽空来看我”,删掉,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在强行戒断。她越来越明白,除非蒋佑自己想给,否则她自己永远别妄想讨来。
她侧躺在床上,弯着身子,看窗外清冷月亮。
周末连着高温短假,一共休息五天。莉莲便临时计划回趟德国探亲,初禾则一个人留在巴黎。
外面太热了,游人如织,哪里都挤,她不去凑热闹,公寓没有空调,初禾只好去逛超市,蹭蹭空调和冷柜里的冷气。
初禾在吃饭上的花销很低,买了几包沙拉菜和三文鱼充当四天的口粮,结账时看到摆在柜台前的花儿,蹲下身,不知道选哪一束。
“玫瑰是夏季限定,”身后传来叶含知的声音,“标签上可以看采摘日期,这束玫瑰放在水里可以养很久。”
“叶老师,”初禾惊喜地回过头去,“没想到您碰到您。”
他穿着米白色短袖短裤和棕色勃肯拖鞋,戴着黑框眼镜,和工作状态大相径庭,十分松弛闲适。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子,看商品图是一个制冷风扇。
见初禾盯着他手里的箱子,叶含知笑笑,“热得受不住了,听朋友说这风扇还有用,就赶快过来买。你是来买菜?”
“嗯,”初禾扬了扬购物篮子,“随便买些吃的就回去。”
“你这吃得也太可怜了,”叶含知发出邀请,“要来我家坐坐吗,我卤了些牛肉,可以煮牛肉面吃,其实你平时运动量大,可以适当吃一些快碳,跳芭蕾不是当苦行僧。”
初禾点点头,“好啊。”
她最后选了一束橙黄色的虞美人,没有买夏季限定的玫瑰。
虞美人也很衬她,娇俏可爱,生机勃勃,叶含知说:“很少有人不选玫瑰。你是不喜欢玫瑰?”
“以前喜欢,”初禾淡淡道:“后来就不喜欢了。”
“噢,原来是这样,”两人之间话题沉寂了一会儿,叶含知又说:“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电扇的电源插上,看看到底制不制冷。要是不制冷,吃完饭我就拿回来退掉。”
“买来还能退?”初禾好奇地问。
“可以,这里买个西瓜也能退。”
两人的话匣子便又打开,初禾说:“那我陪你过来退,看看是怎么个退法儿。顺便再过来买个西瓜。”
“咱俩可以买一个西瓜分着吃,不然吃不完浪费了。”
“好呀。”
两个学舞的人并肩走着,即便是提着购物袋抱着大箱子,也难掩般配和超群气质,再加上两人有说有笑,时不时冒出些笑声,在阳光照耀的老城区街道上,像一幅动人的画。
蒋佑就这么站在初禾的公寓窗户前,目光追随两人一路。
初禾走到楼下却并未停步,而是在下一个路口,随着男人走进斜对面的一间高档公寓。
手机里莉莲还在不停地说:“这几天是假期,您带她四处去转转呀,她一个人在巴黎寂寞得很,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要在公寓里窝着,现在这么热,说不定会中暑……”
一股火窜上蒋佑胸膛,几近爆炸,他摁断电话,把沙发上歪倒着的购物袋扫到地上,随后坐着,静静等待。
几近天黑。
街上传来男女互相道别的声音。
脚步声踩在年代感十足的老木头楼梯上。
发出咚咚响声。
圆形金属门把手转动。
吱呀一声,房门终于被推开。
率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橙黄色,可爱轻盈的花束。
在他面前,她很久没有笑得这样灿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