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也没从江时嘴里套出到底说了什么梦话,这件事因喻声病好得差不多,恢复工作而被搁置了下来。
喻声的早午餐是舒云繁好几天前带来的三明治,江时的早午餐则是他从外卖app里自己挑选的广式早茶,作为他别再吓舒云繁的交换。
江时对美食倒是坦然接受,对喻声的指责则持保留意见。
他戳开肠粉,夹起一块放嘴里,嚼完才回答:“我真没故意吓她。”
“我很想信你。”
透过窗户的阳光在桌子上炸开花,江时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三明治的包装袋太妨碍咬下一口,喻声干脆把整个包装撕掉,这才抬眼看他,继续往下说。
“但你前科实在是太多了。”
“……幸好你没学法律。”
“嗯?”
江时已经把肠粉吃完,正在费力地开另一个卡得死死的塑料盒,余光瞥到喻声的早饭快接近尾声,先伸手把放在另一边的药瓶移到她面前才继续往下拆塑料盒。
“不是有那个,疑罪从无吗?但在你这里疑罪都直接判死刑了是吧。”
感冒有余震,喻声的药在退烧后还一连吃了好几天,一日三次,有时会忘,全靠江时的饭后提醒。
“……谢谢。”喻声接过药瓶,把该吃的三粒倒在盖子上,放到水杯旁,又说,“你最近上网学到不少东西啊。”
终于把塑料盒拆开,江时垂眼吃饭,又抬头看喻声,又低头盯食物,反复纠结好几次,直到喻声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在收拾桌子上的残渣时才睫毛翕动,忍不住问:“我一直用你的电脑,你会觉得不方便吗?”
喻声手上的动作一停,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这么久的迟疑是在犹豫什么,她无奈温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最近状态不太好少接了点稿,所以你用也没有打扰到我。今天一天我都不会在家,你今天也可以继续用。”
怪不得她今天吃饭的速度都变快了很多。
江时把盒里的葱都拨开,又拨回来,忙了半天也没入口,他状似无意地问:“你要去哪里?”
没什么好瞒的,喻声言简意赅:“我定期给福利院捐款,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看孩子们。”
江时更加言简意赅,没有丝毫犹豫:“我也去。”
“……你?”
“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去了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
到底是谁说看不到的?
喻声默默地想,耳边还响着每次一来最粘她的小姑娘的询问:“喻声姐姐,你后面跟着这个哥哥是谁呀?”
喻声蹲下来,摸摸小姑娘圆溜溜的脑袋,再把手里袋子打开,里面是图画书和玩偶,其他另带来的日常消耗品则先交给了护工秦淑含:“上次姐姐要走的时候不是说,珠珠要乖乖吃饭,姐姐就会给珠珠带礼物来吗?但东西太多了,姐姐就找了哥哥帮忙,顺便让他一起过来陪珠珠玩。”
江时没想到会被看到,他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跟着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叫福珠,出生就被遗弃,名字是福利院起的。喻声来东宜上大学、开始定期给东宜福利院捐款满打满算已经过了五个年头,福珠也在福利院跌跌撞撞地走完了她的五岁。
喻声在东宜第一次租房的地段离福利院远了不少,再加上当时因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来福利院的次数骤减,导致小姑娘每次见她都委屈,恨不得挂她身上随她回家。
阴差阳错地,这次租的房子倒是离福利院不远,算是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的第三个理由。
喻声因为刚感冒好减少了单子,这两天正闲着,就想趁有时间来看看福珠,顺便送点东西。
果然一听喻声这么说,福珠雀跃地笑弯了眼,小小的她小小的心脏里能装下的也只有今天多了个人陪她玩,她一手抱着玩偶,一手举起图画书,稚声稚气地问:“哥哥可以念书给我听吗?秦奶奶太忙了,没有时间讲给我听,我有好多字都不认识。”
初秋很好,天气很好,阳光很好,是这么一个身心愉悦,柿子都幸福到熟透的日子。
东宜福利院老旧,不大,但像福珠这样,带着疾病来,从崭新的出生就被遗弃,不受祝福的孩子却很多。
——他们生命中无时无刻的难捱的暴雨,会因为突然出现的很好的日子而骤减一点吗?
喻声不知道。
也根本不敢想。
正因这样,她又怕自己给的不够,又怕自己给的太多。
此刻,喻声也只敢静静地顺着福珠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和她贴着温存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江时念图画书。
他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缝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笼罩下来。院子里的地凹凸不平,有水洼,积水被阳光晃得流淌,这个点刚好是福利院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少小孩子嬉笑着踩着水欢呼玩闹。
江时缓缓念着图书的声音、小孩子玩闹的声音、风拜托枝叶替它发出的沙沙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涌进喻声的胸腔,清晰地提炼出一个关键词——
习惯。
喻声蓦然发现,她好像真的在习惯着这一切,习惯着江时的存在,习惯着他无所遗漏地融入她生活的每一件事中。
对于她来说,这个词太陌生了,好像不是个好兆头。
但她没来得及思考太多,福珠听困了的脑袋就砸到她怀里,随即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喻声失笑,撑着往后坐了点,换了个姿势托住福珠的头,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抬眼就看到江时的目光黏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江时先打破了寂静。
“你好像没怎么变。”江时说。
喻声一愣。
“你刚才进去和院长打招呼时,福珠给我看了几年前你和她拍的照片。”他解释。
江时把手中的书往前翻,封面和目录间赫然夹着一张照片,喻声伸手去拿,拿住的是一袋柿子,是秦淑含塞给她的。
“院子里种的,最近刚成熟,甜得很,带一袋回宿舍吃吧。”
“谢谢秦奶奶。”喻声弯了弯眼,袋子沉甸甸的,她把袋子往手臂处捎,“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秦淑含叹了口气,招呼喻声坐下,眼神止不住往福珠那边瞧,又叹了口气,“能多撑几年是几年,左右是放心不下这些孩子。”
秦淑含二十几年前老伴去世,她膝下无儿女,辗转几次后就住进了福利院,成为了护工,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从未停歇,带出来的孩子数不胜数。
福珠是被遗弃到福利院门口的,抱回来后一直是秦淑含在带她,名字也是她起的。福珠算是这一茬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也因病一直没被领养,因此秦淑含格外疼她。
喻声还是有点担忧:“您平时也得多注意休息,我给您带的补品那些,您要记得吃,别忙忘了。”
秦淑含笑眯了眼欸了一声,拍了拍喻声的手,说她会记得的,但下次千万别再破费买这么多东西来了。
喻声和秦淑含聊天的时候,福珠就乖乖坐在旁边画画。
三岁的小孩在无引导的情况下画出来的画是凌乱的,有形状但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的,福珠在画完后指着一堆圈圈告诉喻声和秦淑含,这是喻声姐姐,这是秦奶奶,这是珠珠,是一家人。
照片也是这个时候拍下的。
院长举着相机走过来,咔嚓一下,把喻声、秦淑含、福珠、柿子、画和幸福永远定格。
最后把相片留给了福珠,庆祝她的第二次人生在浓郁的秋天开启。
喻声伸手去拿,这次拿住的是照片。
她久久摩挲着照片上自己的脸。
鲜活的脸,酒窝酝酿着甜意,嘴唇漾开,脆生生的笑容,另一个喻声。
“没怎么变吗?”喻声问。
恍惚间,她也不知道是在问江时,问过去的自己,还是在问现在的自己。
江时靠着椅背,侧过身,目光在喻声身上流转:“看起来心事是多了点。”
喻声笑,把照片塞回书里,轻轻把福珠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她声音很低,近似呢喃:“都过去两年了,多点心事也很正常吧。”
——所以两年前的你,没有那么多心事的你,也会在睡着时皱眉,流泪,声线模糊地喊着妈妈,说着害怕吗?
江时定定地看着喻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
“那你呢?”
“我?”
喻声点头:“以鬼的身份存在了100年,有什么变化吗?”
“之前没感觉到,最近感觉到了。”江时笑,坐直了点,“遇到你后好像开心了不少。”
他数着开心的点,坦诚认真:“我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饭,没看过那么好看的文章,没见过像你一样对鬼这么宽容的人,没尝试过这么鲜活的日子——”
“这些都是因为遇到你才会拥有的。”
好吃、好看、宽容、鲜活。
他的形容词太匮乏,却很直白。
时间流动,日落时刻,树缝透过的光变成了橘色,所有声音都被过滤掉了。
喻声心头猛猛一跳,起起落落,不知所措。
刚才被福珠脑袋砸掉的念头又慢悠悠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