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混小子,瞎说什么呢!”
“我可没瞎说,我好不容易把京城剩下所有的银骨炭买完了,怎么能轻易给她!”萧深提着只鸡笼几步跑进院子,一步跳过门槛走了进来。
萧夫人狐疑问道:“我又没有叫你去买炭,你何故去买这么多炭?”
萧深瞥了一眼虞茉,一面大大咧咧地仰倒在太师椅上:“有人知道为什么。”
“你这个当哥哥的,有脸欺负茉娘还给她使绊子吗?”
“谁是她哥哥?”
虞茉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快速思考着对策,毕竟她也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谁更胜一筹。
“茉娘别管他,既然答应了要帮你,干娘就一定会帮你,管家会把炭送到铺子上的。”
萧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鸡,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我不准!娘,那是我买的炭,是我的东西!”
虞茉赶紧起身,惊喜地像萧夫人道谢,然后赶紧找借口溜走了。
萧深惊惧地要追,不知怎么被他娘拖住了,屋内还隐隐传来杯盏破碎的清脆响声。
虞茉本认为这些锻造前的工作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便待在铺子里等着人将银骨炭和银料。
不成想,一干人左等右等,等到夕阳西下也只等到了银骨炭送到,丝毫不见银料的影子。
小桂子自告奋勇要去监银司问问是怎么回事,莲姨便让他坐着马车去,说是这样快些。
“往日爹爹在的时候也这样吗?”
莲姨目光中流露出些怜惜的意味,“哪能呢,掌柜的在的时候,他们巴结都还来不及呢,也就是看小姐一个弱女子。”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但虞茉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虞茉反握住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不弱的。”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小桂子回来了!小桂子回来了!”
众人一窝蜂凑到窗子边往下看。
“小桂子带着银料回来了!”
虞茉也侧着身子向外头瞧,虽然看见马车上载着用布包着的的两大包东西,但她仍未放下心。
这种不安在师傅们手快地掀开布时达到了顶峰。
“怎么是这样次的银?”
“这料子怎么?”
虞茉心下一紧,忙挤进人群。
在座的都不是外行,都能一眼看出这料子的劣质,银料里掺杂着很多杂质。
监银司出库的银料都是规则块状的,就像是金条,这就是银条。
“像这种情况,一般是矿那边送来的原料本就不好,监银司只管倒模具,一般不会拿给银铺子用。像这种货色,不知道在监银司库房里待了多久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
怨声载道之中,莲姨悄悄拉了拉虞茉的袖子。
虞茉依她走到避人之处,还没走近就听见她急切地问道:“今日秦大人有帮你说话吗?”
“他今日是帮了我大忙,怎么?”
莲姨握紧她的手,似乎颇为不解:“怎么会?按理来说不会这样。他可是知道你就是虞家的小姐。”
“是。不过这位监银史大人可是与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这渊源可不是一点半点的深。他可是你的未婚夫!”
这下倒让虞茉吃了一惊,什么未婚夫,她怎么没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
她试探性地问:“既是未婚夫,那为何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有这门婚事?”
莲姨摆摆手,毫不在乎地说道:“虽然说是娃娃亲,没交换过庚帖,但两家长辈感情甚笃,叫做未婚夫婿也没什么。”
“感情甚笃?两家感情好到什么程度?”虞茉此刻来不及想什么从天而降的未婚夫婿,只想知道此人能不能再帮她一次,毕竟他在监银司的话语权应该不小。
“当然很好,不好也不会给你们两个小娃娃定亲啊。”
莲姨像是反应过来般捂住了嘴,惊诧道:“你想去找他这个帮忙?可他明明在别人面前帮了你,小吏却还是如此欺辱于缎银坊,也不见得他有多上心,他此人最是不好相与。”
“如今我别无选择,凡事都要试试看才能下定论嘛。”
从缎银坊到城西的监银司不到一柱香时间。
朱红大门仍然紧闭,只不过比起白日来说多了几分威严。
虞茉走向隐藏在暗夜之中的巍峨建筑,轻声叩响了门。
守门的小吏听闻她的来意后直接请来了张副史。
“虞小姐来得不巧了,大人连着几天处理公文未合眼,方才已经歇下了。”
“如此倒也不方便打扰了,只是我确有要事相求,还请张副史相助。”
张副史向她颔首,示意她开口。
虞茉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就听见黑暗之中传来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
“方才想起还有急事便起身了,虞小姐有什么事便来书房说吧。”
张副史意味深长地看向虞茉的脸,侧身为她让开了路。
虞茉来不及细想便匆匆追了上去。
秦蠃走得不快,似乎仍然穿了一身黑,黑夜完全掩埋了他的行迹。
要不是听得见他清浅的呼吸,虞茉简直不敢确信他在自己身边。
他不开口询问,虞茉却不能等待着不张口。
她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秦大人。”
秦蠃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嗯?”
“我想贵司是不会将次品的银料给银铺的吧?不知监银司的这些小吏是否都是这般看人下菜碟,只是看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才拿陈年次品来打发我缎银坊?”
“我会严惩那些不知深浅的小吏,也会差人将新的银料送去缎银坊。”秦蠃顿了顿,推开木门步入漆黑的屋子,“说起你父亲,他的失踪与我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你要是有什么难题来找我便是。”
“只是因为这个你才帮我?”
秦蠃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虞茉想起莲姨的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是……”
秦蠃恰在此刻点燃屋内的蜡烛,猛一跳动的火焰映照在他眼中摇曳,半室的暗黄暖光将他笼罩,他今晚第一次直视着虞茉,“未婚夫婿?”
虞茉清清楚楚望见他眼底跃动的火苗,不由得有了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之感:“冒犯了。”
面前人没什么情绪地甩灭火折子,就坐下来翻看起堆积如山的公文。
见他不打算再理自己,虞茉便低声道了谢,蹑手蹑脚地关了门。
“留步。”
虞茉便敲了敲门,一把将门推开,只站在门口等待他开口。
秦蠃似乎并不在意她站在何处与他交谈,继续翻了几本信件才看向她,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看?”
“什么?”
“婚事。”
虞茉理所当然认为这位大人是不想和她有什么关联,刚想说自己并不放在心上,让他也不必在意,自己并不会以此为要挟索取什么。
“我有愧于你父亲,我们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你情愿,大可借我未婚妻之名行走在商界,不会再有人敢欺辱你。”
“啊?”虞茉先是有些无措。
但是,她这几日也见多了在这个时代,女子做生意会有多艰难,若是能利用利用他的大官名头让自己方便点,似乎也不错?
而且,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秦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会让人散布消息出去的。”
“那便多谢秦大人。”虞茉显得格外矜持,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只是周全了礼数向他行礼道谢。
“夜很深了,将灯提上吧,油纸伞在门外墙角。”
虞茉依他所说拿上两样东西,默默在心里吐槽:果然偶像剧都是骗人的,这种时候男主角不应该会体贴地主动送女主角出门吗?唉,这个男人绝对不是男主角!
“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回自个儿家睡觉?都杵在这儿干嘛呢?”
虞茉将监银司小吏新开的字据交给莲姨,随后转头看向这一群大晚上不回家的大汉。
“他们啊,是心急了!说是什么时候做出第一样饰品才肯回去休息。”
“是啊!大小姐。子时之前可能得到银料?”小桂子困得直打哈欠,还不忘问她一嘴。
虞茉很是无奈,反复保证了今夜银料绝不会来,又和莲姨劝了又劝,说了又说才让几人几步一回头地下了楼。
虞茉站在二楼俯身望着几人分道扬镳的身影,有同行的勾肩搭背,一路说说笑笑。
“真好啊。”
“什么?我说大小姐啊,我们也该回去了吧。”莲姨边将账簿夹着字据一把塞进袖子里,边打了个哈欠。
“是该走了。”
莲姨一听这话仿佛得了什么敕令一般,强打起精神将烧炭灭了,又将窗户闸上,最后熄了点着的一排烛火。
有点像学生时代走在最后一个出教室的当日扫地人员。
不仅如此,她连到家都要先进去点蜡烛,叫平日侍候的下人起床。
倒不像账房,像管家!
虞茉懒得听她急赤白脸地在前院训斥没等她们的下人,就径直回了自己的闺房。
“这是什么?”她本想看看房里是否有能充当睡衣的衣物,却无意发现一个小木盒子。
里面只是一把敲银的小锤。
“这不对啊,原主又不会打银,送一把小锤做什么?”
她就随手扣了扣盒底,察觉到有暗格,就拿了一个根细针硬生生卡进地步的缝隙,硬是把地步木板撬开了。
“搞什么?就一封信。”
信纸有些泛黄了,看上去年头不小了。
她正要拆开看,就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
“是我。”
虞茉看了一眼信,复原了那个盒子后才从地上起身开门,“莲姨,你不是困了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好生奇怪,原来你从不插手铺子上的事,但今日你不仅做得很好,还很坚强,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说着说着她脸上又染上怜惜。
虞茉勉强应付了她几句,等她走后就转头盯着那个盒子。
若是放这封信的人一开始就知道,如果她不是她的话,或者说不是现在的她的话,这个盒子是永远不会被人研究出有暗格的,这封信也不会被发现的。
因为原主根本就对打银不感兴趣,怕是只会打开看一眼就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