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个晴日,徐飞渡揣着攒了三个月的月钱,跟着谢如玉偷溜出了徐府。
城东的武馆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振威武馆”四个字,笔画里还能看出当年的遒劲。
谢如玉说,馆主毛将军曾是镇守北疆的副将,十年前在战场上丢了条胳膊,便卸甲归田开了这家武馆,性子烈得像未熄的炭火,只招有缘人。
“我在巷口等你。”谢如玉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点微凉的秋意,
“若是不成,就当出来散散心。”
徐飞渡攥着怀里的钱袋,铜子儿硌得手心发疼,却用力点头:
“我知道。”
推开门时,院里正响着整齐的呼喝。十几个半大的少年赤着胳膊练拳,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西角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在日头下闪着冷光,空气中混着汗水和铁器的味道,让她莫名觉得亲切。
“找谁?”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正屋传来。徐飞渡抬头,就见廊下坐着个独臂男人,脸上刻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正用仅剩的左臂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露出的右臂空荡荡的,袖口用麻绳简单捆着,可那坐姿却挺拔如松,眼神扫过来时,带着股沙场磨出的锐气。
“晚辈徐飞渡,想向毛将军学武。”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却忍不住发紧。
男人——也就是毛将军——“嗤”地笑了声,把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女娃娃?”他歪头打量她,疤痕在脸上扯出个狰狞的弧度,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绣楼,也不是戏台子。”
院里的少年们都停了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嘲弄。徐飞渡的脸有点热,却梗着脖子直视毛将军:
“晚辈知道。晚辈想学真功夫,不是花拳绣腿。”
“真功夫?”
毛将军站起身,独臂撑着桌沿,竟比院里最高的少年还高出半个头,
“练功夫要劈柴挑水扎马步,要挨揍要流血,你这细皮嫩肉的,扛得住?”
“扛得住。”
徐飞渡说得斩钉截铁。
毛将军眯起眼,忽然朝院里喊:
“石头,给她个靶子。”
角落里一个壮实的少年应了声,抱起个半人高的沙袋扔在她面前。沙袋里装的是铁砂,落地时砸得地面颤了颤,怕有百十来斤。
“一拳打烂它,我就收你。”
毛将军抱着胳膊,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少年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沙袋是馆里最沉的,连练了三年的师兄都未必能打烂,何况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娃娃。
徐飞渡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本《基础吐纳法》。
这些日子她夜夜在假山后练习,早已摸清了气息流转的法子。
她沉腰立马,将丹田的气缓缓聚在拳心,脑子里闪过王青教的推山式和翻山掌。
“喝!”
她低喝一声,拳头像裹着风,狠狠砸在沙袋上。
“嘭”的一声闷响,沙袋晃了晃,却没破。
哄笑声更大了。徐飞渡的指骨疼得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知道自己力道不够,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又涌了上来——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她调整呼吸,再次沉肩。这次她没硬拼力气,而是借着转身的势头,让腰腹的力量顺着手臂拧出去,拳头落在沙袋最薄弱的接缝处。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沙袋上裂了道小口,铁砂像细流似的漏了出来。
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毛将军的眼神变了变,疤痕下的眉毛挑了挑:
“有点意思。”
他忽然提高声音,
“再去把后院的青石锁搬来。”
青石锁足有五十斤重,被两个少年抬过来时,还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举着它,围着院子跑十圈。”
毛将军的声音里添了点别的东西,
“跑不完,就滚蛋。”
徐飞渡没犹豫,弯腰握住锁柄。
冰冷的石头硌得手心生疼,她咬着牙把锁举过头顶,迈开步子就跑。
第一圈还好,到第三圈时,胳膊像灌了铅,喉咙里像塞着团火,眼前阵阵发黑。
她听见少年们的议论声:“看她那样子,撑不过五圈。”
“毛师傅就是故意刁难,哪有让女娃举青石锁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却让她跑得更稳了些。
她想起三太太刻薄的脸,想起墨儿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谢如玉塞给她小册子时说“别妥协”——她不只是在为自己跑,还是在为那些被欺负的人跑。
跑到第七圈时,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青石锁砸在地上,发出震耳的响。
毛将军在廊下“哼”了一声,她却猛地咬碎了嘴里的血泡,硬是把锁重新举了起来。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像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红梅花。
最后一圈跑完时,徐飞渡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见毛将军说:
“这丫头,骨头倒是硬得像北疆的石头。呵呵,倒像个习武的材料。”
醒来时,她躺在武馆后院的柴房里,身上盖着件带着烟火气的旧毯子。
墨儿不知何时被接来了,正红着眼给她擦手心的伤口,谢如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本医书,见她醒了,眼里闪过一丝松快,却故意板着脸:
“逞什么能?”
“我没逞能。”
徐飞渡笑了笑,嘴角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毛将军说……说我明天可以来学武了。”
墨儿“噗嗤”笑了出来,眼泪却掉了下来: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谢如玉合上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
“毛将军让我给你的,说吃了补力气。”
他顿了顿,看着她缠满布条的手,声音放轻了些,
“以后别这么拼了。”
徐飞渡咬着桂花糕,甜香混着嘴里的血腥味,竟觉得格外踏实。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武馆的日子不会比深宅里轻松,毛将军的鞭子不会比三婶婶的冷话温柔,可她终于踏出了那一步——从朱门绣户的阴影里,走到了能照见日头的院子里。
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如玉握着医书的手上,也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拳头上。
她忽然觉得,那些世俗的规矩再硬,也硬不过她这双愿意握紧拳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