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队,听我号令,坐标七十五,三十,压制攻击!”顾小七右手一挥,“二队,起盾!”她顿了一下,只见一道道代表着信任的金光从四面八方众人人身上链接到她的唇上,她吐出的字句带着某种幽深的回音,“盾守不破!”

    只见覆盖在她唇上的金光流转,化成玉白色的烟尘,如同燃烧炽烈的火焰化成温暖的余烬,跟着那玉白色渐渐淡去,仿佛净透的水晶,在空间中掀起一片肉眼几不可见的透明涟漪。

    二队的铁质巨盾恰好在此时立起,穿过了那片涟漪——盾面触碰到涟漪的一瞬间,本来清晰的边缘仿佛放入水中一样出现了些许毛躁模糊的倒影,紧接着上面流过一道镜光,似乎有什么新的层面形成。

    此时一队的火焰恰好落下,砸在盾面上,配合得不差毫厘。

    火红的焰色流进涟漪中。

    这时,一个仿佛苍白大理石质感的巨型拳头刚好从天而降,刺穿了涟漪,砸在盾牌上!

    盾面弹出一道流光,毫发无损!反而是巨拳被震开一寸,撞正在燃烧的火焰中间!

    一个通体雪白,仿佛大理石像一样的巨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那火红的焰色如同毒蛇一般缠上了它的手,拥有着主人持续供给魔力的火焰不会熄灭,顺着巨人的手臂一路蜿蜒燃烧向上,那巨人就像是被菟丝子缠上了的大树,摇摇欲坠。

    “箭出,必中!”金光亮起,回音涟漪成纹,顾小七厉声喝道。

    一枝羽箭从人群中射出,恰在此时穿过她言语留下的涟漪,箭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光点,笔直刺进那巨人脸面上的眼睛位置——那只是一个圆圆的散发着空洞白光的圆洞。

    巨人全身重重一震,皮肤龟裂,透出白色的光线来,他全身大理石质感的肌肤好像被那光线融解,溢出身体内部一团旺盛的白色光球来。

    刷——

    一枝箭羽在此时穿过涟漪,笔直地刺进光球深处,又穿了出去,箭杆上刺了一块流光溢彩的水晶——失去水晶后的光球一瞬衰弱,炽烈的光顿时化成温弱的灰白。

    “‘言灵’万岁!神女万岁!”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来,“胜利万岁!”

    顾小七的嘴角微微上挑,右手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胸口。言灵的“反噬”将人群的情绪化成暖意,像潮水一样透过肌肤浸润她的心魂,安抚着她鼓噪的心跳。

    还来不及挂上笑容安抚狂热的人群,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便被尖叫声打破!

    轰——隆!

    一道撕裂苍穹的紫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随着雷鸣声起,不少人只觉得心魂俱驰,仿佛有一股力气透过耳朵传进身体里,震动了灵魂。

    有些人忍不住发出闷哼,单膝跪地。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穿着见习祭司袍子的少女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下,鬓角的水晶蝴蝶摇摇欲坠,被尘泥遮掩了明丽的光彩。只见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不断滚动身体,精致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白皙的皮肤底下渗出一条一条蜈蚣一般的浅淡紫光来,交错遍布全身——紫色的光痕就像是一根又一根麻绳,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咆哮着勒进她的血肉,她的每处肌肉都在抽搐,周围的人仿佛能听见那每一寸肌肉被撕扯出的疼痛嘶鸣。

    “这是……噬心……”站在她身边穿着圣堂祭司袍的老人顿时变了脸色,“专门攻击精神系驭魔人的恶毒术法……”他赶上一步,将少女不断滚来滚去的身体抱进怀里,满面痛惜,伸手去抚摸着少女瞬间滚烫的额头,“这孩子掌握的是治疗之力!精神之力太强,她会死的!”

    精神系驭魔人?

    众人不由自主将视线转向顾小七的方向。

    顾小七看起来毫无反应,似乎全然没有被那股力量干扰。

    神女毕竟是神女,人群安下心来。

    但是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顾小七的右手早已紧紧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裳,指节掐到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抠出血丝来。

    不同于少女身上浅紫的波纹,浓烈至黑的斑纹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明灭不定,顺着皮肤下的血管蜿蜒延伸,很快便跨过衣裳的界限,漫上了她的脖颈和手腕。

    身体内部无法言喻的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带着血腥气涌上喉咙,她艰难地发出喘息声,让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嗤——

    一道幽蓝寒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粘稠的紫黑色天幕!那光芒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仿佛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带着点点寒星,震开了人群附近的紫色浓雾!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顾小七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入一个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怀抱。

    “苻……苻秋……”顾小七全身细微地战栗,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求救的嗓音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没有任何犹豫,苻秋猛地一扬手,卸下自己的披风,迎风抖开,遮住顾小七的身体,也挡住了那蜈蚣一样在顾小七身上肆虐爬行的紫黑色斑痕。伸手轻轻将兜帽拉上,挡住顾小七惨白的脸,苻秋将披风包裹住的顾小七护在怀中:“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小七鼻子里喷出的气息滚烫,如同岩浆一样,就算隔着层层衣物也能炙痛彼此。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释放在苻秋胸前,发出微弱的喘鸣。

    苻秋伸出手去,手指上挂着一个漂亮的银色颈链,链头上挂着一个银白色的圆牌,周围不断溢出淡金色的光圈来,仿佛一颗金色的珍珠。

    他将那圆盘贴近顾小七的胸口。

    顾小七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不……”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撑住苻秋的手,不让那圆盘靠近她的心口,仿佛那小小的一方圆盘竟是什么洪水猛兽,“我不能……”她吐不出几个完整的字,尖锐的喘鸣已经几乎变成了痛苦的尖叫。她只能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用这杯水车薪的疼痛去平衡身体内部嘶吼的剧痛。

    “圣子殿下!”就在两人挣扎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传令兵慌乱地越过人群,扑通一声匍匐在地面之上,声音发抖,“地下发现‘湮灭级’灵体,圣堂预估强度超过十阶……圣堂的封印正在松动……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抽气声,窃窃低语声如潮水漫过,人们才刚刚放下的心此刻又被提到了嗓子眼里。

    紫黑色的雾气仿佛将那股震慑人心的威压具像化了。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人群好像都能听见空间裂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来。

    “苻秋……人心……”顾小七的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只说出四个字,她已经控制不了喉咙发出轻微的闷哼,只能紧紧闭上了双唇,颤抖的手攥得却是更紧了,从来没有什么力道的那只手如今却仿佛能将苻秋的衣裳都撕裂了。

    苻秋环抱着她的手瞬间收紧,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稳稳地说道:“别怕,一切有我。”

    顾小七的嗓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像是一声没有完全的应承。

    苻秋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一握一送!冰蓝色的光点闪烁聚合,如同实质的液态寒流,咆哮着从他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凝聚成一股精纯无比的能量指向紫黑色最浓重的方向!

    顾小七在一瞬间意识到眼前之人的目的——他要用自身的精纯力量吸引那紫雾中的高阶灵体释放攻击,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击碎对方的狩猎企图!他要以身做饵,将无形的恐惧具象化,再亲手将其撕碎!

    唯有这样,天地间才有唯一真神,人们才有希望,信仰才有寄托之所!

    又一波潮水般剧烈的疼痛勒进皮肉,凌迟般的痛感让顾小七忍不住在那温暖的怀抱中瑟缩了一下。

    那股能量仿佛为了更快解救她的痛楚,加速射入紫雾深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数条粗壮的恐怖藤蔓,撕裂了雾气,贪婪地缠绕上了那道精纯无比的能量光柱!

    这些藤蔓仿佛拥有生命和意志,沿着光柱从遥不可及的紫雾深处螺旋攀附,疾冲而来!

    它们一边贪婪地吞噬狩猎着沿途的能量光柱,一边高速冲向它们唯一的目标——光柱源头的苻秋!

    猎物上钩了!

    苻秋举起自己的右手,张开手掌,冰晶一般的剑刃从天而降,回到他的手上,化为不灭引领的旗帜,剑尖一点寒星指天划地!

    那一点星芒,裂了浓紫,硬生生扭出一道虹!

    一连串闷声响过——

    那数条如小儿手臂粗细,看来比钢缆还要坚硬的藤蔓,就像是被什么融化了一样,在冰蓝的剑弧面前纷纷败下阵来!

    藤蔓折断的伤口滴出恶臭的黑色液体,随着退后的动作在地面划出一道乌线,令土地被浸染了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死去成千上百鱼类的腥臭。

    顾小七只觉得腰身一紧,苻秋揽住她迅速转了个身,将她护在身后!一方晶莹的冰盾早已在两人面前立起!

    撤去的藤蔓旋转,盘绕,围着中心处一处扭曲的空间不断跳着令人心惊胆寒的舞蹈,那处空间突然向后塌陷!

    一只巨大的鬼眼从藤蔓的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眼珠微微一转,一道紫黑色的闪电已经呼啸着撕破了夜空,冲向冰盾!

    一刹那间仿佛洪水撞上了堤坝!

    闪电被硬生生扯碎,变成无数细小的电光,像是灵蛇一样在冰盾上四处游走,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缝隙侵入。

    然而那冰盾流光,毫无破绽!

    鬼眼愤怒不已,再出一击,这一次的闪电更加集中,宛如一道狭窄的光线,直冲冰盾一点!

    只见苻秋轻轻抬起自己放在顾小七腰间的左手——食指轻点,他缓缓指向那道光线的来处。

    空气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扰动了,寒气带起白雾,沿着光线的来路向前,凭空在天地间凝出一道冰晶!

    冰晶与光线各自冲锋向前,很快便在半空相遇!

    没有爆裂,没有巨响,冰晶没有丝毫停顿长驱直入,那道看起来十分恐怖的死亡射线就像是变成了一条蛇,被硬生生冻结在这冰晶制成的琥珀中,动弹不得!

    见状那鬼眼似乎也知不对,只见它用力向后退却,周围空间扭曲,无数折断的藤蔓交织成网,像是藤条盾牌一样阻挡在冰晶的通路之上!

    然而那道冰晶毫无滞碍,一往无前,沿着盾牌藤条一路凝结,细微的冰花将藤条的表皮都冻成了冰蓝!

    事已至此,魔眼也知道自己今日惹上了不该惹的敌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无数紫黑色的雷电瞬间将天地撕裂!

    然而这正中苻秋下怀!只见他左手五指一张,一股令人颤抖的冰寒白雾自无数闪电边缘急窜出来,不仅冻结了闪电中的杀意,更织成一道细密的冰网,完全将那魔眼裹挟其中!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密集响起!只见那缓缓旋转的魔眼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成了诡异的冰雕!粘稠流淌的藤蔓,保持着扭曲挣扎的姿态,同步被冰封在晶莹的堡垒之中!

    一时之间所有人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呼吸。

    苻秋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冻结了一只烦人的飞虫。他虚按的左手并未收回,而是保持着掌控的姿态,五指猛地向内一收,用力一攥!

    那颗冰晶巨球,仿佛一块被无形巨手捏住的脆弱琉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幽蓝裂痕!

    轰隆——

    冰晶自内而外彻底破裂,那只恐怖的魔眼,连同其毁灭射线和无数张牙舞爪的藤蔓,在苻秋这轻描淡写的“一攥”之下,彻底化为了满地闪烁的碎晶!

    人群死寂一瞬,跟着爆发出雷霆一般的欢呼声来!

    恐惧?绝望?

    在那绝对的神祇力量面前,这些情绪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苻秋低下头来,将额头抵在顾小七前额,感受着那犹如岩浆一般滚烫的温度降了下来。

    顾小七脸色苍白,本来已经爬到颈间的紫黑色斑痕快速衰弱,褪去色彩。自身的痛苦如同退潮一般消散,她听见了近在咫尺的呼吸节奏有着轻微的变化。

    他的呼吸变快了。

    显然要表演“轻而易举”又要迅速勾引并击杀这样一个恐怖的灵体分身,就算是圣子苻秋,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一件事。

    她抬起头,注视着苻秋的表情,苻秋的眉目低垂,此刻就像一个真正的神祇,岿然耸立在天地之间,唇齿微启——

    “圣堂若裂,吾身即为圣堂!天地若倾,吾魂即为支柱!此剑所指,便是吾等存续之路!”苻秋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着某种震撼人心的魔力,“记住——吾等在此,便是界碑!吾等不屈,便是天光!诸君共勉,定叫‘湮灭’,亦是有来无回!”

    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来,回音层层叠叠:“圣子万岁!定叫‘湮灭’有来无回!”

    顾小七低垂眼眸,却并没有陷入与人群相同的狂热之中。

    长长的睫毛在她眼底投下阴影,遮蔽了眼底的情绪——苻秋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此刻就是人群面前的灯塔,驱散恐惧的迷雾,指引着行动的方向,找到希望的未来。

    他没有资格停下来,更没有资格谈论“疲惫”二字。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心情,苻秋缓缓伸出手,揭开她紧扣的兜帽。

    顾小七只觉得眼前微微一亮,仿佛一个演员站在舞台的中央,灯光打下,幕布拉开,她本能地挺直了脖颈。

    苻秋的手趁势抚上了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稍微灌注了力道,以从未有过的强势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顾小七明显是更加窘迫的那个,她将视线转开,不敢与苻秋对视。

    苻秋俯身,冰凉的唇在顾小七唇上如蜻蜓点水烙下一个轻飘飘的印痕。

    顾小七的视线被成功拉回,她瞪起一双眼睛,仿佛在无声责备着苻秋的不合时宜。

    苻秋松手放脱了她的下巴,转而将两人的手指紧牵成同心结。他将视线转向旁边仰望着他的人群,嘴角带笑:“我想娶她,你们说好不好?”

    人群似乎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展开惊呆了,一时无声。

    “我想……娶你们的‘言灵’’神女‘为妻!”苻秋嘴角上扬,“你们同意吗?”

    这一次人群终于缓过神来,只听欢声雷动,里里外外的人群轰然叫好!

    “同意!”

    “圣子迎娶神女,理所当然!”

    “顾小七,我要娶你为妻,天地为证。”苻秋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将目光转回顾小七身上,眼神里带着别人看不见的执拗和郑重,“你愿意吗?”

    顾小七抿紧了双唇。

    那句话就像一道涓涓水流,娓娓道来,嵌进她的心底,却在一瞬间揭开了那里埋藏已久的记忆碎片,让她的理智被咆哮的感情掩盖——

    母亲被悲伤淹没,掐着她的脖子,声嘶力竭:“永远不要说好……无论男人对你说出什么样掏心掏肺的话来,终有一天会背叛你,他们看上的只是你还有用而已!”

    “背叛……”母亲眼如死灰,“男人天生就是会背叛的。”

    “母亲……背叛并不是男人。”

    “他们背叛,是因为你把自己变成待宰的羔羊,走进了名为婚姻的‘羊圈’。”顾小七挣扎着,用几乎无法呼吸的咽喉吐出惨烈的字句。

    “嫁!”人群起哄的声音打断了回忆,硬生生将顾小七的意识拉回到眼前。

    “我……”顾小七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那个本能涌上嘴边的“不”字。

    血月之下,对面人那双眼里的某种情绪就像是翻起的惊涛骇浪,不断拍击着顾小七心里那道坚实的堤坝。

    但是……眼前这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少年郎求娶心爱的少女的烂俗戏码,也不是利用人群逼婚那种无良桥段。

    这是圣子在绝境中的战略,他要将“言灵神女顾小七”这个精神图腾,亲手加冕为“苻秋未来之妻”!他把她留在这里,是将她做“质”,向所有人展示他“终将归来,拯救他们”的决心!

    理智上,她说不出那个“不”字,感情上,她也答不出对方想要的那个“好”字。

    “顾小七。”苻秋的眼睛直视着她,那双清冷晶亮如把月色拉入双眸的眼睛里的倒影只有她,“我是圣子……为天下而战。但今夜我赌上性命的理由,和这里的战士并无不同……我身后便是家,便是我牵挂之人,便是无论如何,我化身成泥也不能让人触碰到她的那道软肋。”他缓缓用指腹抚摸着顾小七的脸,“你就是我必须要守护的软肋。”

    “那时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多经历一次了……”苻秋的语气带着一点余悸犹存。

    两人的时间,仿佛被这句话拨回过去——

    ***

    顾小七的意识沉浮于无边的黑暗和灼烧的痛苦中,她感觉自己就像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整个身体都碎成一块一块,拼凑不起。

    然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带着雪松的冷冽气息,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拉回。

    仿佛有一只巨手将她身体里的噬骨灼心的疼痛缓慢地抽离,一丝一丝将她归还至一片宁静的温水海洋中。

    顾小七不自觉地靠近那温暖的源头,想要让那暖融融的洋流再进一步带走她身上的剧痛。

    然而她因剧痛而战栗的皮肤明显触碰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顾小七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里,是苻秋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修长的手指正紧紧握着一枚早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银色圆牌。

    那银色圆牌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的边沿不断鼓动跳跃,仿佛有心脏在里面跳动。此刻那光晕正被拆成丝丝缕缕,一点点渗进她被紫黑色密密麻麻织就的蛛网缚住,看不见一丝好肉留下的身体。

    她正倚靠在对方的怀里!

    许是那股温热带走了些许剧痛,令她得以稍稍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将身边的人推开。

    圣子苻秋——那个无比强大,强大到可以独力抵抗灵潮的圣子苻秋,竟在猝不及防之下发出一声轻哼,被她推了个跟斗!

    跌在地面的苻秋忍不住腰背微微蜷起,呼吸急促,似乎正在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圆牌上的金光摇曳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动。

    “你……”顾小七挣扎着也跌下床来,伸手想要去攀住苻秋的手臂,“你受伤了?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我没事,有事的是你。”苻秋拉住她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紧紧将她拥进自己怀中,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连手都在发抖,“醒过来就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顾小七的后颈,仿佛炙烫了彼此。

    那是……圣子的眼泪?

    这个认知像是一座大山,压住了顾小七挣扎的动作。她的手慢慢地不受控制,十只手指攀上了苻秋的脊背。

    闪烁着金光的圆片被这亲昵的动作压在顾小七的胸口,就像一轮温暖的小太阳,融化了周围紫黑色的剧痛。

    “戴着它。”苻秋的嗓音似乎有些暗哑,“能让你舒服些,伤势也好得快些。”

    顾小七看着那圆盘,和苻秋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的恐惧和悲伤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

    “戴上它。它会替我留在这里守住你,等我回来。”苻秋真的再一次拿出了那银色的圆盘,上面的金光比记忆里更加明丽夺目,仿佛一颗纯金色的珍珠。

    顾小七的指尖轻轻触碰一下那圆牌,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感受顿时涌进她的身体,抚平了方才激战留下的伤痕痛楚。

    另一段记忆再次突兀回到脑海——

    ***

    昏昏沉沉里,顾小七听见医师的声音:“这可真是奇迹……她竟然能从‘湮灭’的精神攻击中逃出来……别人不是都死了吗?”

    有人将托盘放在桌台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跟着顾小七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命源’。”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这是圣堂秘术,耗损元气将自身的力量和生命具现化,此物会成为媒介桥梁,让一方可以攫取另一方的力量甚至是生命力……看来她能活下来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医师翻动着她胸前那个给她带来极其舒适的温暖的圆片:“这股波动的力量……”

    “难怪她能活下来。”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这上面残留的是圣子殿下的气息。圣子殿下让顾小七攫取了他的生命力。”

    医师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

    “十分危险,若是处理的不好,也许顾小七救不活,他也会陪着同死。”苍老的声音沉重无比地继续说道。

    顾小七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被劈醒了,但又好像晕晕乎乎。

    她以为这东西只是一个简单的“镇痛泵”,结果却没想到……这竟是他生命的延伸!是她能从湮灭手下活下来的真正原因!是他将自己的生命,分给了她!

    一股让她几乎承受不住的重量压在了心头。她何德何能?她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随时准备背叛或被背叛的人,凭什么值得他用生命来守护?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闲聊的两人顿时住嘴。

    “圣子殿下。”只听医师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

    “下去吧。”苻秋的声音淡淡传来。

    有脚步声响起。

    一只温暖的手抚着她的额头。

    顾小七猛地睁开眼来。

    坐在床前的苻秋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随即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来:“你醒了?”

    顾小七坐起来,她的动作是如此激烈,激烈到撕扯着她身上的伤口,令她忍不住一阵龇牙咧嘴。

    苻秋猝不及防,但还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背:“怎么了?”

    顾小七的手抓住胸口那轮银色的圆片,举在苻秋眼前:“这到底是什么?”

    苻秋微微顿了一下,眼睑低垂向下,睫毛在眼下投落一排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这是你的生命!”顾小七的语声激烈,将那圆片连着银链从颈上拿下,“苻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把最珍贵的生命送给别人?”她将那散发着温暖的圆片压在苻秋的手心里,刻意忽略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怅然,“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可以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到我这样的人手里?如果我因为利益纠纷背叛了你怎么办?”

    她不知不觉变成碎碎念的声音令苻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那双温暖深邃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尖刺下所有的狼狈,所以只是将那圆片握进掌心,收了回去:“好好好,我收回。”

    顾小七低下头,神色变幻。

    ***

    顾小七感受着自己心里那排山倒海的嘶鸣如同海浪一样卷动,冲击着理智高筑的堤坝。

    那情绪海浪越冲越高。

    理智坚守着最后的防线,顾小七紧紧抿着自己的唇,一声不吭。

    时间也许只有一瞬,但于她却似度过了整整一生。

    沉默此时震耳欲聋。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寂静里,顾小七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水珠坠地,摔碎时的轻响。

    一滴汗珠从苻秋的额头落下,跌在那圆片上,留下残骸。

    周围的人对那微响一无所觉。

    但在顾小七的世界里,这啪的一声却如同雷鸣,瞬间贯穿了她的整个意识!

    那滴汗,是圣子在人前永远挺拔如松的形象之下,为她承受的痛,为她付出的力,为她而生的疲惫与紧张……它如此真实,如此滚烫。

    狠狠推高了她胸口那股澎湃的滚烫海浪。

    浪头一霎那漫过了理智的高墙,潮湿沾染了墙后干涸枯死的大地。

    那片早已死了多年的干裂土地上强劲地生长出青葱般的细草来。

    “好。”顾小七来不及厘清自己胸中的感受,嘴已经擅自作出了它自己的决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她微微扬起下巴,努力让眼中的水光不要落下,晶亮的眸子直视着苻秋,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她伸出手,握住苻秋手掌中那枚银白色的圆片,上面残留着苻秋的温度,此刻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令顾小七身上裹住的坚冰丢盔卸甲,不断融化。

    她将那圆盘戴在胸口,深深藏进衣服中,紧紧贴在她心脏上。伸手指向那片依旧笼罩着不祥紫黑色迷雾的圣堂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等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最终落回苻秋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等你带着它的灵火核心,来给我下聘!所有人都是见证!”

    “好!”

    “灵火为聘!神女威武!”

    “圣子!取那怪物的核心来下聘啊!”

    “保护神女!等圣子回来成亲!必胜!”

    穿着圣堂祭司的服装的老人颤抖着低语:“苏娜,他把她留在这里……是告诉我们,他的命根子在这里,他爬也会爬回来啊……”

    站在他旁边的少女苏娜早已泪流满面,用力点头,小脸苍白,鬓角的水晶蝴蝶闪烁着与血月之夜全然不符的明丽。

    苻秋眼中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松开,化作足以融化寒冰的炽热光芒和浓得化不开的骄傲。他用力握紧顾小七的手:“一言为定!灵火为聘,天地为鉴——待我凯旋,娶你过门!”

    “我还要生三个小小‘苻秋’来玩,你可别让我失望了。”顾小七晶亮的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他,突然恶作剧似地在苻秋耳垂上轻轻烙下一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一定要回来。”

    苻秋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放在顾小七的肩上:“透过它,我的力量,你尽管去用。”他嘴角上扬,眼珠晶亮,脸颊透着昂扬的红晕,“我相信你。”

    此刻的他不是圣子,只是一个刚刚求聘成功的少年郎,整个人都洋溢着鲜活的气息。

    “……疯子。”她沉默半晌,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变了形的字,声线扭曲,“知道了!啰嗦!”她推一把苻秋的肩膀,声音刻意拔高,“肉麻死了!快走吧,大英雄!别让那边等急了。”

    “我走了!”苻秋此刻就想要到了糖吃的孩子,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

    他此刻不像高高在上悲悯人世的圣子,就像是冬之都里每一个少年战士,踏上战场之前与爱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顾小七挥挥手。

    苻秋顺势退开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视线却仍旧彼此交缠。

    若总有一人要先背身离开——

    顾小七慢慢将眼帘垂下。

    那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顾小七转身,用脊骨挡住那双让她留恋的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住有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自眼底滑落。

    啪——

    那滴泪跌落在她的手背上,碎成八瓣。泪水里的温度灼烫了手背,让她恍然想起,病榻前他眼底的泪,也曾这样毫无防备落在她的身上。

    她将视线转向那被黑色液体浸染的土地,想用暗沉遮住自己翻涌的心绪,不想让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软弱成为人群的软肋。

    然而,就在她视线移上的一瞬间,仿佛引燃了地底深处的火焰,烤炙着地面——

    咕嘟咕嘟——

    地面被恶臭黑色液体染过的地方突然发生异变!坚实的地面不见了,仿佛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不断滚动着泡沫。

    无数大理石质的手臂和头颅在城墙之前,裂土而出!

    “地下……”人群突然传来不安的呢喃。

    顾小七也只迟了片刻就感受到了恐怖的悸动从脚下传来!

    “是灵潮……”人群发出恐惧的低喃。

    顾小七手脚并用爬上瞭望用的高塔,从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最惊悚的一幕落入她的眼中,她目力所及之处皆可见到灵体飞奔而来!范围太大,目标太多,她的言灵若要覆盖这样的战场,实在岌岌可危!

    只能向圣子借用“信仰之力”……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前的金珠上,厉声说道:“此地坚如磐石!”

    随着那带着回音的语句吐出,只见那圆片周围顿时涌出无数金芒流向顾小七唇边,跟着化作了范围广大的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凡涟漪所过之处,被黑水融化的地面便顿时安静下来,就像是被安抚的幼儿,陷入了安静的沉睡。

    地下咚咚作响,地面却硬如钢铁。

    “顾小七还在这里!‘言灵’与大家同在!”顾小七快速爬上血月照耀下的瞭望高塔,拼命举起自己的手,“二组,举盾,挡住灵潮,绝不能让它们靠近人群!一组,三组,坐标五十二,七十九,全技能覆盖式攻击!”她的脑筋电转,“五组,潜影,准备入阵,刺杀已经出现的灵体!六组弓箭准备支援!”

    危机短暂导致的绝望稍减。

    顾小七远远看向那座陷入迷雾的城——

    圣堂方向仍被一片紫黑色的雾气深深笼罩,看不见一丝曙光。她能感觉到从圆片上传来的波动十分剧烈——他那边的战场上也是水深火热!

    “绝不能让灵潮靠近圣堂!”顾小七厉声喝道。

    塔下的人们轰然应声,按照她的节奏组织起了有效的反攻。

    然而局势才刚刚稍微稳定,变故又生!只听一声烈响,整片天地瞬间被一片亮到无法形容的强光吞噬,仿佛刚刚有一颗太阳在天边爆炸,不仅仅一瞬间照亮了大地,也成功夺走了所有人的视觉,让人眼前一片昏黑!

    “盾守无敌!”顾小七的言灵发动,她眯着眼睛,短暂的失去视觉让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厉声道,“所有‘火’听好,立刻释放火墙,阻隔灵潮,保护人群!”

    好在这刺瞎人眼的白光并未持续很久,人们视野渐渐复清明。

    顾小七在重拾视力的一刹那已见到圣堂穹顶正对的夜空之中,血月之下,紫黑雾气硬生生被方才那一声炸裂撕碎,一尊由纯粹冰晶构成的巨大六翼天使虚影,正缓缓张开它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翅膀!

    每一根翅羽都结晶着淡蓝的星光,那天使的影子顶天立地,长翼展开,仿佛能将天地万物都包裹其中。

    “这是……圣子殿下的二重变身——神临!”圣堂老祭司喊了一声,“圣子万岁,圣子必胜!”

    人群发一声喊,陷入了狂热的信仰之中,人心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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