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生命……她明明那么努力地要活下去……”
警务室就在大学城里,一间宿舍大小的警务室,一张三连座铁椅上长了两个人,还有一人隔得老远坐在塑料红凳上抽泣。
周颀深刚跟进来,就看见了一个本该在医院的人,“姜南学姐?”
“我今天去学姐已经、已经没了!”崩溃痛哭的人闻声抬头,泣不成声,“他们拿了钱、谋杀……”
尖锐的声音紧跟其后:“那是我女儿啊!我们也是为了研研好啊,躺着变植物人,比死了还难受!”
“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啊,本来供她出来就已经花光所有积蓄了,家里还欠着钱,十多天我们已经尽力了……”男人捂脸,低沉哽咽中掉了两颗眼泪。
调解的民警叹气,“放弃治疗,是直系家属的权利唉……姜南,他们也不追究你情绪激动之下甩的耳光,这件事就到这。”
出不去学校,这种诡异情况之下,民警们只好带着这几个学生到警卫室。
程飒宁被吵醒,闹得头疼,趴在民警姐姐肩头掀开眼皮,那对中年夫妻扯着嗓子抹眼泪,诉说着他们的辛苦不易,“不是有捐款吗?”
她离开前,组织过一次捐款。
全校三千九十六人,外加数百热心校友,总计五十七万,分批涌入病房捐赠,绕过一切不可信的机构,只为了真切地救人。
女人避开视线,捂脸沉默。
女人抽泣声一梗,她瑟缩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这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女儿说话的恩人,她看见对方就像在照镜子,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的懦弱和恶心。
“你们的视频……不是也删了吗?”警徽之下,男人忍下淬骂发狠挠头,还要他怎么样?他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儿已经被毁了,就算醒过来又怎么样?
终身下肢瘫痪!这竟然是最好的结果,那还不如死掉!
程飒宁已经无话可说。
周颀深冷笑,顾忌这是学校里的警务室,忍住了即将脱口的冷嘲热讽。
程飒宁之所以用自己三十万粉丝的账号发声,就是为了有一天,他们被勒令封口时,下场不会太惨。而因流量传播过,视频又得以流出,此后总有一部分网友们记得一个姓曹的老师盗用学硕论文送给自己儿子,并不断发声。
论文这是所有学生的痛点。
无论是不是与自己有关,他们都会共情,都会为此持续发声。这是属于学生的仁慈和勇敢。只要舆论发酵到学校无法遮掩,那么黎雪研学姐总有机会拿回自己的成果、讨回公道!
然而现在一切都被毁了,人死如灯灭,活着见不到沉冤昭雪,身后再清算也慰藉不到当事人。
“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剥夺她求生的希望!”姜南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多少次抢救都捱过来了,学姐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来。
“你别来找我……我们谁也得罪不起,那就只能不治了,我有错吗?”忽然冷风阵阵,女人抚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莫名望向门外,突然惊恐到尖叫。
程飒宁警觉转头,却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民警姐姐王霞察觉她的动静,警觉地跟着回头,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徒留俩叶片随风旋转。
“你也看见了?”周颀深皱眉,向程飒宁寻求一个确认。
程飒宁沉默一会儿,从民警王霞背上下来,喝了口谈自递来的热水,“很像她。”
“像谁?”王霞察觉他们话语里的指向,但是眼前三个人,争吵的源头就是一个已经没了的人,她不可能在外面跑。
可是……真的不可能吗?
“万事皆有可能,在诡域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周颀深和谈自将搜集到的讯息组合,拼凑出一个荒诞的现实——
就像最初那无端出现的字幕播报的一样,“诡域降临,适者生存”。
程飒宁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真的不是被无限事件做局了吗?蓝星老家居然被诡域入侵了!
神机曾给她讲过局势——宇宙之中两大势力,无限游戏和污染诡域,分别隶属于两位立场截然不同的神,前者祂爱好四处拐人、降临掠夺,后者祂陷入沉睡、无知无觉无限蔓延污染。
谈自不知什么时候搞了张红塑料凳,搁大厅一坐,翘着二郎腿,“想想怎么活着出去吧。”
“别耸人听闻,就地等待救援,才是我们该做的。”民警大叔的唯物观被冲击,但坚持按兵不动,保存实力。
程飒宁兀地看向那边神情不一的三人:“既然会出现封锁,那他们怎么进来的?”
这所谓的诡域入侵,其实与副本降临并无根本差别,诡域和降临地一样,完全与外世隔绝,绝不会出现只进不出的情况。
但学校所有地方都被他们试过,无论从哪都出不出……等等,谈自猛然坐直:“我们的探索是在你失踪的那个循环,如果说这是个套娃诡域——”
那么诡域就绝不止大学围栏内。
只是,学校正大门外不属于诡域范围。
果然,姜南泪眼婆娑道:“我们从后山过来的。”
附院住院部离后门更近,而门诊离学校正大门更近,所以他们一向都是往正大门出去,反而忽略了可能同样在诡域中的附院。
附院。
程飒宁盯着黑色袋子,慢慢漂浮着几个大字:
【黎雪研尸体(残缺)】
【污染:120%】
“少了一个器官。”程飒宁没再拉开遗体袋查看,智障系统虽然智障,但是扫描能力还是能用的,转身盯着民警身后瑟瑟发抖的两夫妻,想不明白人怎么能这么懦弱又这么胆大。
学姐生前签署了捐赠协议,这件事她们几个不同实验室的同学都知道,可这居然也成了别人的利刃。
“放弃治疗也能被判定为脑死亡,”谈自红着眼,“她就这么被你们卖了?”
俩夫妻互相搀扶着,男人梗着脖梗,“活着也是个残废,还不如造福别人!”
他的小儿子今年谈了女友,但家里一贫如洗,就算黎雪研每个月能上交一千生活费,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就算醒了哪个医院又会收一个下肢瘫痪的医生?
怎么想都不如那位富商拖的一箱红色纸币。
闻言,程飒宁扫了一眼男人悄然被黑色尸气侵蚀的双腿,没有开口提醒,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所有与黎雪研之死无关的人,身上干干净净,而反观那两位做父母的,双膝之下几乎黑得透不过一丝光亮。
“谁让她那么脆弱,要跳楼的!只能怪她自己!”
忽然黑色尸气箭雨如瀑。
周颀深抓起程飒宁的胳膊就扯着往外跑,民警想要拉着两个中年人跑,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
中年夫妻尖叫着,死死拉住唯一的稻草,却如何也不能挪动半分,那黑色雾气如同强力胶般将他们困在原地。
“礼法枉顾她的意愿,这是她的回答,向犯错之人复仇,尊重他人恶果,不想死就跟我出去。”谈自强硬掰扯开民警的染血的手,硬拽着他离开。
年轻的民警回望,却正好看见黑色剑雨一根根钉在他们的皮肤上,四面八方,他们瞪着两个被扎穿的窟窿,留下了鲜红色悔恨的泪水。
门彻底关上。
程飒宁挣脱周颀深的手,病房走廊没有看见其他人,看来诡域并没有牵扯进更多的人,她紧跟着那总是一闪而过的衣角,一路上到六层病房。
果然,是另一个与学姐有牵拉的家庭。
“上天保佑,心源居然正好和你匹配!”穿着富贵的女人抱着儿子欣喜落泪,男人坐在窗边,手腕上的绿宝石表盘折射出炫目光彩。
没有人发现白色墙壁上簌簌掉落灰雾,浸染得墙壁一块灰一块黑。
程飒宁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看去,一道模糊的身影悬浮在男人身后,灰雾弥漫,连那宝石也黯淡无光。
她侧头,和刚巧跟上来的周颀深对视。
“不救人吗?”
程飒宁转身就走,“百因必有果,他的报应罢了。”
促成黎雪研死亡的,是那成山的财富与蔑视生命的阶层,她要复仇没人有理由拦,尤其是秩序崩坏的现在。
倘若正义迟迟不来,死灵自来索命。
黎雪研现身时,富商惊惧得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捂着剧烈搏动的心,差点梗死,“原来你也会惧怕?”
“鬼!”男孩缩进母亲的怀抱。
女人挡在黎雪研和儿子之间寸步不让,“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从强盗手里取回我自己的东西。”黎雪研掀开碍事的女儿,一只手掐在男孩的脖颈上,一只手用锋利的指甲划开他的病号服,剖开他的胸膛,无视他痛苦的挣扎,将心脏活活摘下。
黎雪研一口吞下,“我的东西,就算是自己用不了我吃了,也不给别人!”
背后的尖叫怒骂不绝于耳,暴雨的声音冲刷着一切,腐臭的腥味弥漫开来。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程飒宁沉思两秒停步转身,和诡体黎雪研隔着玻璃对视。
一滩黑水从门内涌出,又猛然刹车,僵在程飒宁咫尺之遥:【啊啊啊啊啊啊!】
程飒宁:?
程飒宁迟疑地往后看,什么也没有,这鬼东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新生诡异仍保留了生前习惯,随着拧开的门,她缓缓走出来,“学妹,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学姐的肯定】
程飒宁:?
突然收到诡异莫名其妙的好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