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绿色的帘。
“这日头也太大了,做什么功课呀……”张今钻在树荫里乘凉,嘴里叼着片榕树叶子,裙裾在风里晃荡。
她含糊地念叨:“还是躺着惬意……”
哪吒在不远处翘着二郎腿,手里抛着枚石子。张今瞥他一眼,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从衣襟里掏出块糕点:“还是火属性的好呀,这么晒都不觉得热。喏,要不要来块莲子糕清清心?”
哪吒眼皮都没抬:“脏不脏,汗捂出来的,你自个儿填肚子吧。”
张今瞅他一眼,故意越挪越近,刚要往他嘴里怼糕子,哪吒“噌”地一下跃上头顶的树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翘腿。
少女盈盈地笑起来,把莲子糕往嘴里一丢,将手往脑后一枕,阖上眼开始假寐。
她没注意到,榕树的几缕气根悄无声息地探过来。
原本只是垂落在她的发梢,一瞬间突然绷紧。张今的眼睛猛然一睁,只觉得一股巨力猛地从背后拽来,整个人完全失控地翻倒。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气根已紧紧缠上她的腰。
她被勒得眼前发黑,最后只来得及喊出三个字:
“——李哪吒!”
树上的少年心中一动,翻身坐起:“张今,你在搞什么动静?”
他跃下树,扫过空荡荡的树荫,眉头瞬间拧起,“人呢?”他逡巡一圈,神色似有不耐,“张今,出来,别和我玩这一套!”
周遭只有蝉鸣聒噪,老榕树的气根似乎垂得更低里。他定了定神,似乎下定了决心,掌心骤然腾起火球,“轰”地砸向树干。
火星四溅,树皮竟只留下浅浅焦痕。
“这树皮怎么这么硬?”哪吒眼底窜起火焰,“寻常山石可都挡不住我的灵火。”
他再一次屏气凝神,反手抽出火尖枪,枪尖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正要狠狠刺下去,被一声喝止打断。
“哪吒!不可!”
太乙真人踏云而至,拂尘一挥及时阻止:“火尖枪乃天庭所授法器,至阳至烈!你这一枪下去,火势必顺着灵脉蔓延,伤了妖树是小,怕是要连阿今的灵根都一并灼损!”
哪吒咬牙:“师父,那怎么办?张今被这树带走了!”
太乙真人掐诀推演片刻,道:“这妖物修的是‘纳灵术’,专吸生灵精气。如今它把阿今拖进树身,是想借她的灵根温养自身。阿今的灵根虽清醇,却非三界独一份,为何……”
“因为她好啊。”
苍老干涸的声音响起,像是脚下的大地在震动:“是老夫运气好,能遇到这女娃,得意啊,得意……”
哪吒一凛,冷声喝问:“是谁!别装神弄鬼的,出来!”
老榕树的树干突然迸裂出无数道沟壑,线条纵横交错着,竟拼凑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呵呵……”
人脸扭动着,挤出一张瘆人笑脸:“这女娃百世积德,灵韵干净胜过天宫甘霖,一口便能抵我百年苦修。老夫修行千年,仍困于妖身不得超脱,吞了她,千年道行转瞬可成,届时封神有望,再不必受那天地规则辖制!”
”
太乙真人语气严厉:“哼,难怪有此邪念!怕是学了那截教旁门的勾当,以为靠吞噬生灵、窃取灵韵便能一步登天?”
“封神榜上之名,从来只记顺天应人、积功累德之辈。你这千年树妖,不思护佑一方水土,反倒觊觎我徒儿灵韵,妄图走这阴邪捷径——莫说封神,便是再修万年,也只会堕入魔道,永无超生之日!”
树妖桀桀一笑:“你徒儿的灵韵已被我吸了三分,如今你我早已气息相连。我若不能超生,她的魂魄也得陪我困在这树身里,永世不得轮回!”
哪吒心头一震,手中的火尖枪已蓄势待发:“……那你试试!”
太乙真人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的金光顺入他的经脉稳住戾气,转身对树妖沉声道:“树妖,我徒儿心性坚韧,你强行融合,她若生抗拒,你的道种必受反噬。你修行千年不易,何必冒此风险?不如直言,要怎样才肯放了她!”
树妖的声音满是贪婪:“放了她?除非让阐教天尊以自身修为为引,助我洗去妖骨、褪去根身,直登仙班列位,否则……休要再提!”
太乙真人面色一沉:“你这妖物休要狂悖!天尊乃阐教至尊,容你拿来做这等龌龊交易?简直是痴心妄想!”
哪吒的拳头冒出火光,踏前一步:“老妖,用我换她,我留下,你放了她。”
树妖的眼窝缓缓转向哪吒,似是嘲讽:“你?……业障之躯,戾气缠身。你这副身子,老夫靠近都嫌脏,要你何用?瞧你额间那朵煞莲,若是污了老夫的道种,反倒误了千年功程。”
哪吒拳中的火星已然流泻,眼底暗红翻涌,“我看,你是想被挫骨扬灰!”
“莫要冲动。”太乙真人拦住他,转身对树妖沉声道:“妖物,阿今乃我座下弟子,你若伤她分毫,我就请天雷劈了你这千年老树!”
“天雷?”树妖狂笑,树干震颤,“老夫扎根于此,与地脉相连,天雷来了,先劈死这女娃,再劈碎方圆百里,最后才轮得到老夫。如何,你敢赌吗?”
哪吒眼中腾地燃起两簇赤红火焰,眉心那点黑莲也似微微发光。他俯身抄起火尖枪,反手往掌心狠狠一划——血珠瞬间喷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地面的树根上。
太乙真人眉头紧蹙:“哪吒!休要胡闹!”
“不是嫌我煞气太重吗?”少年额头沁汗,扬起唇角,“我就用我这血里的灵珠本源,把你千年道行全给你吸干净!”
他掌心的鲜血一滴滴滑落,落在树干上,竟“刺啦”燃起一簇金色火苗。他沉眉凝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把将手掌狠狠地按在树干上!
刹那间,树干轰然腾起金色火焰,像无数条长蛇,顺着根茎往地脉钻去。
“啊啊啊啊……”树妖的人脸剧烈扭曲,“你、你就不怕把那女娃的灵根也一并焚化?你这本命真火一烧,她只会比老夫先散成飞灰!”
“不怕。”少年的声音异常平静,一双眸子里火海翻涌,“大不了,下辈子我把魂魄都赔给她。她要多少,我便给多少。”
“徒儿,莫要冲动行事!”太乙真人的拂尘被金火弹开,他皱眉沉声道,“这树妖早已布下噬魂幻阵。稍有不慎便也会被吸入这幻境!”
哪吒却未动摇:“师父,幻境也好,噬魂也罢,总好过让她一个人困在里面。”他说着,划破另一只手掌,将两只手同时重重地按在树干上!
金火由七窍间往外冒,连眉心那朵黑莲也闪着微弱的金芒。而那双如沉水般坚定的双眼,始终未动半分。
张今立于茫茫一片紫色之中。
她低头看不到自己的手脚,抬头也望不见天顶。只有浓淡不一的紫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潮汐。
“我在哪里……你好吗……喂……”
她试着开口,声音像被水流吞没,未有回响。突然感觉脚下一凉,低头一看,地底涌出冰凉的清水,很快汇成一池紫水。
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水波竟然荡开圈圈涟漪,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在心底漫开。
“倒也还是挺舒服的?”她起了兴致,在池中划着圈圈。
突然,紫水的中央似有异响。她抬头,只见一道金光破开紫雾,池面上竟然浮现出一朵含苞的金色莲花。
“这是啥?”她好奇,不由自主地朝莲花靠近。
那莲花足有一个佛台的大小,通体淡金色,质地温润,像是上好的暖玉打造,在幽暗的环境里透着莹莹之光。张今目光扫去之时,金莲的大片大片的花瓣微微一颤,似是要张开的模样。
她心下一动,一个强烈的念头冒出来:
——莲花,要开了。
随着那花瓣一片、又一片地舒展,她的心不知怎么的,也跟着一瓣、一瓣地被拨动。痒痒的,又酸酸的。
——一股强烈的喜悦从心底猛地涌上来。
“怪不得,我看不见自己的肉身。”她望着那朵莲花,喃喃自语,“原来是……太过极致了啊。”
这份喜悦,实在太过极致。言语根本无法描述,凡胎俗骨也根本承载不住。唯有剥离了躯体的灵魂,才能容下滔天的情愫。
她望着望着,突然屏住呼吸——一只手缓缓地从花瓣间伸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秀美,指间泛着淡淡的金光。
接着是胳膊,线条优美犹如月下的河流。然后是肩膀,清瘦却令人安心的宽厚,当金光漫过肩头时,一个少年的轮廓浮现。
张今被这般景致怔住了。
少年的面色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而党双眸子慢慢抬起,竟然是纯金色的瞳孔。他慢慢望过来的时候,两人之间,仿佛穿透了千万种河流。
“阿莲……”张今带一声叹息,梦呓般的恍惚,“是你么,你又回来了啊……”
她的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李靖夫妇的温情关切、太乙真人的谆谆教导、哪吒倔强流火的眉眼……全都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什么都记不清了,也什么都不想记了。
她只知道,想要去触碰那抹金光,去捧住那张脸庞。想一直望着他的眼眸,永远、永远地待在他身边。就像藤蔓缠着古木,像鱼儿恋着溪流,再也不分开。
一分一秒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