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听竹一见那女子,忙躬身行礼,口呼:“见过瑶光公主。”
原来这才是正主登场了。
那方才不可一世的鑫珠公主此刻也是收敛了许多,与瑶光相对福身行礼,不高兴道:“瑶光妹妹,你为何来也不通传一声呢。”
那瑶光笑靥如花道:“我已找了阿姊许久呢,满宫不见,才在这亭子里找到了。”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似乎对我们先前在亭子里的一番撕扯并未看见。
此刻谭清上前,眼风只略扫我,便直直看向那被丢弃在桌上的玉葫芦,向两位公主行了礼,干脆道:“神君有感这葫芦求救,命我将葫芦取回。先前葫芦受损,神君有事在身,未修补齐全,此番正可了事。”
接着特地对我道:“沄璃娘子,神君交代了,待他修补完这葫芦,再着我给你送过来。”
说罢谁也不看,取了瓶子,拱手就走了。
我恨不得将这位大哥叫住,很想说,这葫芦我也不要了,你只要将我救出去,不要叫我被这刁蛮任性的鑫珠公主捉过去当奴婢便好。
你倒是只关心这葫芦,将我丢在这里,我可如何是好。
那瑶光公主似乎看出我的想法,对我笑了一笑,道:“依我看,这玉葫芦毕竟是神君母后之物,他一定珍惜非常。也罢,既神君说你与他有缘,我定要待好你这贵客,你就到我宫中去,小住几日吧。”
三两句话便为我解了围。
我心里道,鑫珠公主,你且睁眼好好看看,这才叫贤良,这才叫妻室风度,你瞧瞧你自己,仅仅是捕风捉影就将场面搞得如此难看,最后连神君都惊动。如你这般,人家怎会选你当正妃呢!
云听竹闻言,冲我道:“沄璃妹妹,你且安心随瑶光公主去吧。我自会向你师父禀告的。”说罢冲我眨眨眼。
我知晓他的意思,只有去瑶光公主处,才保得住我不受鑫珠公主打扰欺负。于是我冲他点点头,道了声谢,便起身跟着瑶光公主走了。
我只觉得背后鑫珠公主那怨恨的目光一直尾随着我,也不知是对我还是对瑶光公主。
又是一路行了许久,来到一处娇小玲珑,却灵气逼人,精致非凡的宫殿。我只觉得这宫殿处处布置地精巧,颇有心思,件件家具摆设都是不凡,简直是我的梦中情宫。
瑶光回头看我,对我温和笑道:“这是我的关雎宫,你在此无须拘束。不怕你知晓,此番是神君叫我去将你带回的,他不便出面,对给你引来的麻烦,也十分过意不去呢。”
我闻言很是感动。神君身份贵重,高高在上,还特意嘱咐这瑶光公主来解救我,真真是一个善解人意、正直仁慈的好神仙。
这瑶光公主私底下被神君托付这等事体,想来他们很是亲近,看来传言非虚。这瑶光公主也很好,温柔随和,倒是一对贤伉俪。
我在此是正经做客的,因此备受礼遇,还分得了一间好屋子。窗外一树紫藤花,正灼灼盛放。
我看着那株紫藤,突然想到了我在钱塘书铺里,窗外的那一株枇杷。
我突然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我想回家了,我想西湖的绵绵细雨,想那里的春花秋月,想那书铺小院里的那副石头桌椅,那株枇杷了。
这离家许久以来,我虽长了修为,见了世面,交了朋友,认了师父,却一路担惊受怕,大伤小伤不断,还动辄被人惊吓折辱,今日还险些被那蛮横无礼的公主捉去当一辈子奴婢。
我暗下决心,小柔此番事了,我就辞了姚黄阿姊和谢大哥,回钱塘去。如师父和文星愿意跟着我,就将他们一路带回去,关起门来,在江南那一方小院里自去过我们清静平淡的小日子。
这甚么龙宫,甚么仙门,他们自然是高门显贵,我都攀扯不上,总被卷入他们的恩怨中,也来往得很是心累,但其实心里对他们的光环也并没有太在意。
我自从西湖出来,一直懵懵懂懂随波逐流,跟着姚黄和谢长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自己想要何物,去往何方。
现下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权势富贵,不是绝高修为,也不是名扬天下,不过就是心里的一份平和宁静。
也许不出门,我会一辈子遗憾,向往外面世界的精彩。但经历了这许多,我却发现,简单朴素的生活就是自己所愿。
戏文里唱的好,曾经星夜赶考场,现下辞官归故里,此一时彼一时,当下是自己所愿便好。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我便向瑶光公主请辞了。
我不能永远活在别人保护之下,而且我也想念我的师父、师弟和好友们了。
瑶光见我意坚决,也不多留,只留我吃了些朝食,便招了个侍女送我回去,还给我包了一包香气扑鼻的鲜花饼。
这瑶光公主,生的一副精致甜美的模样,却毫无骄纵之气,处事随和周到,令人心生好感。
我回到长生宫时,师父正揪着文星的耳朵督促他练功。文星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正捂着耳朵,一看到我就如看到救星。
关雎宫里的仙侍也如主人一般,十分有礼,将我送到,放下鲜花饼就行礼告退了。
师父吊儿郎当地打量着我,道:“看你还是全须全尾回来了么!昨日岷山那小子危言耸听,说得紧张兮兮,为师还很是担心呢!”
我见他少有地外露对我的关怀,心里一暖。
还未等我感动多久,他又吹胡子瞪眼起来,不客气道:“为师告诉你,那男女仙君之间那些劳什子事,最是烦人,你身份不比他们,可切莫要往里头卷,统统都给我躲的远远的!”我深以为然,点点头。
他语气又一缓,道:“但你也莫怕,他们若是欺负你,也不要一味退缩。我们身无长物,又有何惧!为师拼了老命也会护着你的。”
一句话几乎要将我说哭起来。我心里的确满是委屈,有被那些神仙随意对待只能忍受服从的不忿,有被误会却不敢为自己发声的憋屈,也有被他们轻视的不甘,可以被随意处置的提心吊胆。
“师父,此间事了,你同我回钱塘吧。我们也依旧把姚黄姐姐那间书铺转回来,我们自个关起门来,好好过清净日子,好不好?”我泪眼模糊地对他道。
他无奈地看着我,目光既慈爱又有几分心疼,很是复杂,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好。”文星也跟着点头,坚定道:“我与师父、师姐一起。”
我扑到师父怀里痛哭起来。也许我十分脆弱,但现下我明白了,没有身份地位的妖,即使法力高强,在这个讲究血统门派的世道立足有多难。而愿意一直陪伴我、跟随我的他们,有多难得。
哭了许久,我站起身,才发现姚黄、谢长云并素素、云听竹,正在我们观门口站着。他们必是因为担心我,一早就赶来看我。
我有几分抱歉,擦干眼泪对姚黄和谢长云说:“姚黄阿姊,谢大哥,你们莫要怪我,我之前说要一直跟着你们,而今,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这些仙门、道门、妖门都不太适合我,我还是适合做一个无拘无束的野妖。等小柔事了,我还是回钱塘吧。”
姚黄径直走进来,将我抱进怀里,温柔道:“你想要如何,都是可以的。我们不会怪你的。”
我欣慰地点点头。这样好的伙伴,才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