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对台戏正式开锣的前几天,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水溪镇的人,都是江湖奔波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所以观戏的习惯,也和安逸稳定的京城不同。

    这里并没有《花间小钞》这样落在纸上、从上而下的消息,多的是茶楼酒肆里嘈杂的议论,口耳相传。

    “你们可曾听说?教坊戏班这丹派的少当家,可不简单。七岁登台,就比别人稳当,从没出过错词忘戏的洋相。那眉眼、身段、做工和嗓子,只要看过一次,就知道是丹派正宗。”

    “德胜班这位小伙子,也不能小看啊。虽说之前没见过他登台,可你们想想,这可是文老板的大孙子,朝夕相处打磨了十年的技艺,定是差不了!”

    “这两位少当家,是正末对正旦,虽然说好选戏,但是,可能会选什么戏来斗呢?”

    不知哪位客人无意中插了一话,茶馆里歇脚的工人、镖客、商行掌柜、当地人们,全都为之一振:

    “哎!这话问对了!”

    “来,大伙猜猜!”

    一个劲装的精悍女子,刚放下茶盏,听了这个话题,接口道:“我们当镖师的,走南闯北总能遇见德胜班,我经常看他们的戏。在我看来,这德胜班少当家或许要选个有难度的武戏。”

    “赛文君和亚相如的嗓子也不错,说不定是选文戏呢?”

    “对呀,对呀!就他们两口子,最擅长的《凤求凰》!”

    镖师微微一笑:“各位,文君和相如这出《凤求凰》,太有名了。到了现在,无论是各处雇主请他们,还是他们自去行走江湖,所到之处,都必须要演上几天,街坊们才能满意。是不是?”

    茶客们纷纷应和。

    “没错,这出戏最是经典。”

    女镖师很笃定:“这么算下来,这出《凤求凰》,德胜班每年要演五十多遍。可以说,仅在这一出,两口子的技艺已经是炉火纯青。那么,少东家若演这个,未必比夫妻两个更出彩。”

    有的茶客听了,觉得有道理,有人应和,有人追问。

    “这位大侠,不演《凤求凰》倒也罢了,却又怎么说少东家会选一出武打戏呢?”

    “大侠莫不是自己习武,便这样盼望吧。”

    女镖师道:“自然有依据。”

    她手指轻敲桌面,慢悠悠道:“德胜班成也求凰,败也求凰。因为总演凤求凰,就很少排新的戏。每年年末的封箱大戏,多是群戏,又无法突出某个艺伶的才华。想要出头,就要求新,不破不立——”

    她说到这里,忽而一笑,又道:“还有,各位仅听我说德胜班‘可能’选武戏来斗,就这么瞅着我,催着我,让我说了半晌的因由。那么,如果德胜班真选了武戏,想必各位就立刻往文武庙跑,交齐观戏的铜板,等开锣了吧!”

    “这倒是!”

    “没错!”

    角落忽然一声笑。

    “大侠好伶俐的口齿,只是最后一段,某不能苟同。”

    茶客们眼光又挪向二楼临街的几张桌子。

    只见一个穿绸袍的男子,正摇着扇微微笑:“正如大侠所说,咱们在座的茶客,都好奇两家的戏码。那么,无论挂出什么水牌,大家都会立时三刻跑去看的。”

    女镖师道:“哈!有道理。”

    那男子笑道:“我们是生意人,德胜班要妥善经营,也得是生意人的思路。从这次明明是文武台斗对家,两家却都说是‘友谊赛’,就能看出和气生财,两家一起挣票钱的意思。”

    茶客们又有疑问。

    “这位老板,按你这么说,其实两家还是演常规戏,斗不起来?”

    商人笑道:“不是。”

    有一些直脾气的茶客就不乐意了。

    “你们做生意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

    商人笑道:“莫急莫急,我也是一家之言,诸位姑且听听。”

    他喝了口茶,又道:“想要挣钱,就得拿出真本事。你含糊买家,买家可不会含糊。

    “所以我认为,这次打对台,需要两家都拿出实力,又要保持平衡,不至于真的分出高下。目的是勾着咱们观者持续去看,而且,两边要都去看看。

    “对台,肯定是真的对台。但我判断,两家这友谊赛的意思,很有可能是求稳不求奇,各出自家擅长的一贯风格。

    “对台打完,各自承认平手,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茶客中有人抱怨。

    “这有什么意思?”

    “这怎么没意思?”商人道,“听说两家要斗上十天呢。在别的地方,可见过这等阵仗?管它最后结果如何,咱们就挑咱们喜欢的看,多好的眼福啊。”

    茶客们发出一阵低笑:“这话没错!”

    戏还未曾演,世面上像这样的谈论,已经数不胜数。

    许多过路的镖客、行脚的零售商,都为了这个原因,滞留在水溪镇。所以,接连几日,码头上的来往生意都很少。于是码头工、纤夫、船行的伙计们,也都有了闲,去茶馆或是甜酒铺子,坐一坐,聊一聊。

    是以这几日,在水溪镇里,也常见各行各业的伙计们聚在一起,乱哄哄地谈天。

    “哪里的客房都住满了,如今只在客栈廊下搭了竹凳子,让睡在哪里咧!”

    “铺位也不怎么便宜。”

    “唉,你说说,咱们赚点钱多不容易!怎么轮到别人赚咱们的钱,就这么容易?”

    “其实啊,睡在廊下倒也罢了,只是谁有心睡觉?都是在谈看戏的事。”

    “连日老想着这事,睡不够,今天走路都打滑呢,更别说拉车了。”

    “可不是么——呵欠……困死本姑娘了。早上记账都差点写错,挨了师傅好一顿训。”

    “唉,你们这是吃饱了不饿!看看我们几家,交货时间快到了,不走不行啊!”

    “只要能留下看戏,睡竹凳子我不介意。可惜我们掌柜的不在此地,一点都不肯体谅,就催着我们开船快走呢!”

    “哎,我听说这几日码头上也不太乐意开工,人少,工钱又贵。”

    “真的吗?”

    “是啊!千真万确的。没什么人开工,都等看戏呢。我们掌柜找了几家工头,雇不到出力的短工。还好我们来得早,不睡竹凳。”

    “我们那人傻钱多的老板,还是坚持要走,直接给人翻倍的价格,才雇了人,装好了船!”

    “翻倍!码头工也太好赚吧!”

    “人家力气活,扛大包的,你羡慕也羡慕不来啊。看看你这小身段,吃得了这碗饭吗?”

    “还有你看人家老板,双倍价格也能出,啧啧,真有钱!”

    “不过,咱们只是干活的,老板钱多愿意花,咱们可管不着。”

    “谁说不是!”

    “哎,我打听个事——听说你们家留下看戏,是掌柜的决定啊?”

    “真的?你们这什么神仙商行?还要人不?”

    “嗨,别因为一场戏,就急火火的跳槽哇。你看看这地方许多商行,哪家老板是菩萨转世,不为挣钱,专为伙计高兴的?”

    “张姐说的对,你们别瞎起哄。我们这掌柜啊,是忠实的丹派迷。别家演艺,她可不会这么大发慈悲。”

    “唉……”

    这一场对台的消息,惹得有人欢喜有人愁。无论市面上有什么议论,两位少年人的“友谊赛”,还是如期挂出了戏码牌。

    德胜班《苏武牧羊》,署名袁宝。

    教坊戏班《李寄斩蛇》,署名丹小瑜。

    这两个名字,有的观者是第一次见。而这两出戏的故事,却都是从汉朝流传下来,极久远的传说,观者都很熟悉了。

    《苏武牧羊》讲的是:苏武持节出访,被外族扣押在北海牧羊,为的是逼迫他投降。然而苏武坚贞不屈,十九年风霜摧残不改其志,最终被汉廷接回,回到故乡和家人团聚。

    《李寄斩蛇》讲的是:闽地闹蛇灾,村民无可奈何,只好用小孩祭蛇,保住村庄。少女李寄自告奋勇要为民除害,凭着胆大心细,周密筹备了一番,最终斩杀大蛇,受到越王嘉奖。

    这两出戏,都是当之无愧的大主角戏,有唱,有做,没有繁冗的剧情和多余的配角。用这样的戏来一对一比试,再合适不过了。

    公布戏码,本是尘埃落定的意思。但在观者心中,这两个人,这两出戏,令人有新的期待。

    德胜班的袁宝,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却令人意外地,选了这么冷清苍凉的一出戏。戏中有大段的曲子要唱,只凭文派那种嘹亮的嗓音,演不出一个完整的,活着的苏武。

    而教坊的丹小瑜,登台后常以细腻柔美的闺门旦角色示人,这还是第一次展示武功。若没有一定的自信,怎么敢独自在台上演出武戏?她的功力,究竟又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萦绕在街坊们的心里,嘴里,耳朵里,絮絮叨叨又好奇了一天。及至天色擦黑,文武庙角门打开,庙祝和戏班伙计开始售票了。

    在水溪镇看过戏的,拜过庙的,都熟悉文武庙的戏台。宽敞的台面,雕梁画栋,连着三面包围的二层回廊,又正对着宽阔的院落,可以容纳二三百人观戏。

    戏台上、走廊上、院落上空,都挂满了灯笼,将文武两庙照得亮堂堂的,映着观者期待的脸庞。

    好奇的双眼望着戏台的出口,期待着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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