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芜的院子里,青苔比别处更厚些,连窗棂上的漆皮都剥落了大半。
“这是你住的地方?”沈正年站在院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年他们霸占着我将军府,竟然敢让你就住这种地方?”
沈芜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的几株杂草,语气平淡道:“我住惯了也没什么,还挺清净的。”
“清净?”沈正年气得拐杖笃笃敲地,“这是清净吗?这分明是苛待!我沈正年的外孙女,镇国将军府的嫡孙女,竟住得不如府里的三等丫鬟!”
春桃已被抬回房里,几个老嬷嬷正围着她忙碌。
沈芜推开自己的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她转身对沈正年道:“外公先进屋坐吧,有话我们慢慢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称得上寒酸。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床头堆着几个打了补丁的锦被。
沈芜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老将军却没心思喝。
他看着外孙女苍白的脸,沉声道:“芜丫头,你老实告诉外公,今天的事是不是萧景渊做的?”
沈芜的声音细若蚊蚋:“外公,也许、也许真的是误会。殿下他待我一向很好……”
“误会?”沈正年将茶杯重重墩在桌上,水溅出大半,“暗卫是他的人,密信是他偷拿的,杀你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这叫误会?”
他盯着沈芜的眼睛,“芜丫头,你跟外公说句实话,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我……”沈芜一时语塞。原主的情意深入骨髓,即便她接管了这具身体,可还是不明白到底是源自何来。
她深吸一口气,编道:“我以前觉得他温文尔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温文尔雅?”沈正年冷笑,“那是他没露出獠牙!傻丫头你以为镇国将军府的兵权是那么好拿的?他娶你是为了什么,你到现在还看不透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老将军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老沈,你看看这个。”
纸上是萧景渊这些年暗中尝试联络镇国将军旧部的记录,字里行间满是拉拢与算计。
“这是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张老将军气得胡子发抖,“若不是谢公子提醒,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这萧景渊,狼子野心啊!”
“芜丫头,”沈正年的语气放缓了些,“这门亲事万万不能成,外公明日就进宫求见皇上,把婚事退了。”
沈芜还没应声,院外忽然传来柳姨娘尖细的嗓音:“哎哟,老将军可算回来了!妾身听闻二小姐受了惊吓,特意炖了燕窝来给她压压惊呢!”
话音未落,柳姨娘已扶着沈父走了进来。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簪子,与这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父亲,柳姨娘。”沈芜起身行礼。
沈父眼神躲闪,不敢看沈正年,只讷讷道:“爹……您回来了。”
柳姨娘将燕窝盅往桌上一放,亲热地想去扶沈正年,被老人家嫌恶地避开。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老将军,方才走到门外听说您要给二小姐退婚?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为何使不得?”沈正年冷冷地瞥着她。
“老将军您想啊,”柳姨娘抚着鬓角的珠花,声音甜得发腻,“二小姐与九殿下的婚事是皇上赐的,哪能说退就退?这要是传出去,不仅打了皇家的脸面,二小姐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名声?”张老将军在一旁都听不下去了,“难不成要让芜丫头嫁个要杀她的人,名声就好听了?”
“张伯伯这话说的,”柳姨娘笑得越发谄媚,“哪能呢?定是有什么误会!九殿下对二小姐的心意,府里谁不知道?那日定亲宴上,他可是亲自为二小姐簪花呢!”
“心意?”沈正年抓起桌上的刚刚送来的书信摔在她面前,“那这些是什么?他派人杀芜丫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他有心意?”
柳姨娘看到信上的字迹,脸色白了白,却强撑着道:“老将军,这……这说不定是伪造的呢?想挑拨离间我们将军府与九殿下的关系!”
“伪造?”沈正年气得发抖,“暗卫面上的纹身也是伪造的?柳氏,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不成?”
沈父这时才讷讷开口:“爹,景渊他……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阿芜嫁过去,好好劝劝他,说不定……”
“糊涂?”沈正年猛地转向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要要杀你女儿,这叫一时糊涂?沈仲山,我问你,这些年你就是这么当爹的?看着她被人欺负,看着她住这种地方,你就不心疼?”
沈父被问得满脸通红,嗫嚅道:“府里……府里开销大,阿芜性子淡,不爱这些奢华物件……”
“放屁!”张老将军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应声而断,“是你们根本没给过!我刚才问过厨房的老妈子,这半年来,汀兰院的份例就没足过!连炭火都是劣质的,寒冬腊月里,芜丫头手上生的冻疮,你看不见吗?”
柳姨娘慌忙跪下,哭得梨花带雨:“老将军饶命!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照顾好二小姐!可……可这也是为了她好啊!女孩子家不能太娇惯,否则嫁过去会被婆家笑话的……”
“为她好?”沈正年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为她好就克扣她的月钱给你儿子买玉佩?为她好就让她穿带补丁的衣服,而你却满身珠翠?”
柳姨娘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磕头:“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沈芜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原主记忆里,柳姨娘总是这样,表面和善,背地里却对她处处苛待。沈父懦弱无能,被柳姨娘哄得团团转,对原主的处境视而不见。
“沈仲山,”沈正年松开柳姨娘,站起身转向自己的女婿,“我女儿临终前托你照顾好阿芜,念在阿芜是你的亲女儿,我容忍你们继续住在我的院子里,可你看看,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沈父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待阿芜……”
“不必了。”沈正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今日起,阿芜搬去我那别院住。这门婚事,老夫也退定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将军,二小姐,不好了!给春桃姑娘瞧病的李大夫说,春桃姑娘伤得重,需要几味药材,府里的药房都没有,得赶紧去外面药铺买!”
“什么药材府上竟然没有?”沈正年皱眉。
“说是……说是要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还有几味活血的药材,寻常药铺还不一定有。”小厮擦着汗道。
柳姨娘闻言,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口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前些日子送礼送出去了,哪那么好找?要不……要不就用普通药材代替?”
“放屁!”张老将军怒喝,“春桃是为了护着芜丫头才受伤的,用普通药材?你是想让她去死吗?”
沈芜忽然开口:“外公,张伯伯,我去外面买吧。”
“你去?”沈正年皱眉,“你后背还有伤,怎么好出门?”
“我没事。”沈芜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府里事情多,外公和张伯伯还有要事处理。再者,春桃也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就当散散心了。”
她这具身体确实太弱了,今日不过是一场打斗,她后背的伤就牵扯得她浑身发疼。若不赶紧调理,恐怕连后续的剧情怎么发展她都想不出来对策。
沈正年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让亲兵跟着你,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嗯。”沈芜转身回房换了件素色的衣裙,就跟着亲兵走出了将军府。
*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花香混合的清新气息。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几个孩童踩着水洼追逐打闹,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沈芜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压抑似乎消散了些。她让亲兵在街角等候,自己则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看哪家药铺的招牌更显眼些。
路过一家茶楼时,忽然听到二楼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沈二小姐吗?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怎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沈芜抬头,就见谢时宴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
“谢公子倒真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沈芜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怎么不回质子府待着,跑到茶楼来喝茶了?”
“在府里待着闷得慌。”谢时宴笑着和她对视,“听说这家茶楼的碧螺春不错,要不要上来喝一杯?就当……庆祝你死里逃生。”
沈芜挑眉:“谢公子就不怕被人看见,说你与将军府的小姐私会?”
“私会?”谢时宴低笑出声,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几分戏谑,“若能与沈二小姐这般美人私会,被人说几句又何妨?”
他说着,忽然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沈芜面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芜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这个谢时宴,总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想做什么。”谢时宴摊了摊手,笑容无辜,“只是觉得,像沈二小姐这般有趣的人,一个人逛街太孤单了,不如我陪你?”
沈芜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她忽然很好奇,这个自称穿书来的质子,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我要去买药。”沈芜淡淡道,“谢公子也要跟着?”
“买药?”谢时宴挑眉,“是给你自己买,还是给你那个忠心的丫鬟买?”
“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谢时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你忘了?我是来拯救你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茶香,沈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
“别啊。”谢时宴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我知道哪家药铺的药材最正宗,价格也公道。你没买过不懂这些,容易被坑。”
沈芜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她抬头瞪他,却见他眼底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不像作假。
“好吧。”沈芜最终还是松了口,“但说好了,只是带路,不许多嘴。”
“遵命,沈二小姐。”谢时宴笑着松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一个是北狄质子,一个是将军府不受宠的小姐,这般组合,实在太过惹眼。
沈芜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的路,谢时宴却不时转头看她,嘴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老看我做什么?”沈芜终于忍不住问道。
“看你好看啊。”谢时宴说得理直气壮,“沈二小姐生得这般貌美,多看几眼怎么了?”
沈芜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别过脸道:“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谢时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比起书里描写的,你本人更有趣。”
沈芜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他:“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谢时宴却像没听见似的,指着前面一家药铺道:“到了,就是这家。‘回春堂’,京城最好的药铺。”
沈芜看着那家药铺的招牌,又看了看谢时宴故作神秘的侧脸,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药铺。不管他是谁,有什么目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买到药材,调理好身体,然后……尽快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