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桃乐丝·纳什。

    这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止是一个几岁的孩子,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是死亡过于痛苦,以至于她对从前的自己毫无印象。

    被这样稚嫩的身体同化,她确确实实从一个孩子开始重新成长,或许只是多带了一些...不起眼的冷漠。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桃乐丝知道这一世自己一睁眼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跑到了纽约。

    地球的另一边。

    父母感情不和,不,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们或许从未有过感情。

    在她略带模糊的记忆里,他们争吵,冷战,摔门而去,几乎从未有过和平共处的时候。

    终于在某一天早上,在桃乐丝父亲上班前的又一次争吵过后,她的母亲选择了不告而别。

    多么意料之中啊,作为一个孩子被抛弃。

    三岁的桃乐丝坐在地板上,静静的望着那个黑发女人离开这栋屋子。

    没意思。

    她无意识的叼着奶嘴,猛的推倒了面前的积木。

    母亲走后老纳什更加沉迷工作,如果不是还要顾及桃乐丝,他或许早就住在办公室里不会再回来。

    尽管如此,对于她而言有没有父亲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都没有太大差别。

    老纳什和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吃饱了吗?该起床了。我要出门了。我要出差了。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吗?我很快回来。今晚你要一个人在家了。”

    吧啦吧啦。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是否回家,尽管她看上去还是一个小孩,但她依旧选择平静的照单全收。

    真没意思。

    在她第三次走进老纳什房间把玻璃全部砸碎的时候,她光脚踩在地毯上,沉默的走了出去。

    或许在老纳什眼里自己并不是个乖孩子。

    或许吧。

    但又有谁在乎呢?

    就像当时她还是个婴儿,因为饥饿嚎啕大哭的时候,因为寒冷而费力挣扎的时候,又有谁来在意她的想法呢?

    在这一次老纳什结束出差之后,在他再一次站在那片玻璃渣里一言不发,就好像家里不存在第二个人的时候,桃乐丝紧盯着他,第一次提出一个要求。

    “我需要一个树屋,就建在院子里的那颗树上。”

    隔天老纳什就找来了几个工人,按照桃乐丝的要求,她有了一个隐蔽的、不被他人发现的树屋。

    其实她注意彼得·帕克很久了。

    从他第一天搬进隔壁她就发现了。

    我是说,没什么能瞒过一个躲在树上的人,不是吗。

    彼得·帕克。

    她听见老师这么叫他。

    一个孤僻的,没有人愿意接近的怪异男孩。

    尽管桃乐丝很早就发现了他,但她并不喜欢他,因此很快就把他丢在了一边。

    虽然她并不喜欢任何人。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个男孩很明显也注意到了她,并经常会偷偷跟着她上学或回家。

    看着这个小跟踪狂一次又一次的被汤姆欺辱,桃乐丝难得的提起一点兴趣。

    这样一个男孩子,没有底线的软弱,就像是还没被塞进烤箱的曲奇面团。

    他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脾气?

    试着去影响他吧,桃乐丝对自己说。

    就当对待一号试验品汤姆·威尔逊那样,当做另一场游戏。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在又一次发现彼得被汤姆追到家里躲着不敢出来的时候,桃乐丝坐在树屋外的一根树杈上开口了。

    “汤姆,你好吵。”

    即使隔了一定距离,汤姆也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四处张望,最后在树上看见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皱着眉。

    桃乐丝懒得回答他。

    “他的叔叔马上就要回来了,你想和他碰面吗?或者被你的妈妈带着进去喝杯茶?”

    她平静的,温柔的发问。

    汤姆撇撇嘴,他走到树下。

    “要我帮你下来吗?”

    这下换成桃乐丝有些惊讶了。

    “不用了,我想。我很喜欢在树上,这里的风景很好。”

    她礼貌的笑了笑。

    “快走吧,如果你不想让你家里人知道的话。”

    汤姆仰着头看着她,她看上去还是那样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几个月前她把创可贴递给自己一样。

    这让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最后他愤愤的吹了一声口哨,带着他的几个跟班离开了这里。

    桃乐丝慢悠悠的把目光收回,注视着彼得所在的二楼。

    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彼得·帕克?

    让我想想,我应该有一个怎样的出场。

    看着灰色的外墙,她露出一个略带雀跃的,专注的笑脸。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到了。

    这天下午放学之后,彼得攥着那个可笑的眼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桃乐丝坐在树屋里,透过天窗对一切尽收眼底。

    她带着这样美妙的心情从树上一跃而下,彼得向她看来。

    可怜的男孩,他看上去完全傻了。

    他似乎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情,呆滞的,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桃乐丝有些高兴,难得的开心,看到别人因为自己露出这样傻的样子。

    我讨厌聪明人,她想。

    希望他和表现出来的一样傻。

    隔着一段距离,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帕克。”

    彼得坐在那,微微张着嘴巴,露出一些牙齿,一动不动。

    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想说些什么。

    “彼得。”

    桃乐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朝前走了走。

    就像是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了一样,彼得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了些有的没的,她附和着询问。

    “忘带钥匙了吗?”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她带着彼得进入了树屋,走到一个他从未踏足的新世界。

    唯一的烦恼是汤姆又来了。

    汤姆·威尔逊,她都快把这个人忘了。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汤姆是小学里的霸王,但桃乐丝并不这样认为。

    一个外强中干的白痴。

    隔着小天窗向下望,她淡淡的想。

    回过头才发现可怜的彼得脸都吓白了。

    这让她的心里耸动着一种奇异的快感。

    就像是一只小狗,被雨淋湿后发出一阵令人怜悯的呜咽。

    蓝色眼睛,棕色头发的小狗。

    桃乐丝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她摸了摸他的脑袋。

    接着她跳了下去。

    毫无疑问,汤姆听话的把书包交给了她。

    她在心里满意的点了点头,为此她愿意多给汤姆一个好脸色。

    尽管汤姆看上去并不太甘心。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甘心却依旧照做,这让她觉得自己更有力量了。

    瞧啊,人就是如此容易被操纵。

    通过语言...动作...表情。

    多么令人上瘾的魅力。

    多么令人满足的能力。

    在她给予彼得拥抱的那一秒里,她由衷的为自己的选择而高兴。

    无论桃乐丝是怎么想的,她的出现对于彼得而言确实意义非凡。

    首当其冲的变化就是他开始更期待早晨的到来,他会从起床开始就格外兴奋,匆匆忙忙的吃完早餐,把梅姨的叮嘱抛在脑后,接着他就会背起书包冲出家门。

    有时候他也会多带上一份三明治,他知道,桃乐丝并没有一位负责任的家长。

    他当然在很早之前就观察过了,桃乐丝或许只有一个父亲,毕竟他从未见过桃乐丝的妈妈,而她的父亲早出晚归,甚至经常不在家里,只留下桃乐丝一个人。

    作为朋友,是的,他们现在是朋友了。

    那么作为朋、友,彼得决心承担起照顾桃乐丝这项任务。

    就从早餐和叫醒服务开始。

    桃乐丝很喜欢睡懒觉。

    这是彼得在他们成为朋友后的第一天早上发现的。

    早起的他等了桃乐丝很久,再等不到她校车就该走了。

    这让他不得不想办法进到她的家里。

    出人意料的是,桃乐丝家的大门并没有上锁。

    他在楼下一声接一声的喊着桃乐丝,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最终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在迟到和放弃桃乐丝这两个选项里选择上楼去找她。

    桃乐丝还在睡觉,她的头发铺散在枕头上,紧闭的双眼,皱着的眉头。

    彼得蹑手蹑脚的推开门,他静静的在床边站了一会,接着小心的走上前推了推她。

    几乎是下一刻,桃乐丝就睁开了她黑色的眼睛。

    “彼得?”

    她看上去有些迷惑。

    彼得立刻无措的举起双手,他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开口。

    “你,我是说,校车,我们要迟到了。”

    最后他企图通过吞咽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门没锁...”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有些沮丧的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彼得。麻烦你等我一会,我很快就下来。”

    或许是因为刚刚睡醒,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迷蒙。

    “我下去等你。”

    彼得不想让自己看上去是夺门而出,但他下楼的时候确实看起来有些匆忙。

    他站在大门外一动不动,满脑子都是桃乐丝有些迷茫的表情,这和她平时看起来格外不同。

    “她肯定觉得我笨手笨脚又很莽撞..”

    他叹了口气。

    “好吧,或许也很没礼貌。”

    在他的自言自语里,桃乐丝推门出来了。

    她带着点笑意,似乎并不在意刚刚发生了什么。

    “希望我们能赶得上校车。”

    “校车?”

    彼得愣了一下。

    “校车!”

    他们两个人对视一眼,桃乐丝率先跑了出去。

    彼得反应过来之后费力的跟在她身后,等他们两个人在车上坐下的时候,彼得喘的像快把肺吐出来了一样。

    “我说..我讨厌跑步..明天,你可以早点起床吗?”

    剧烈运动之后让他的胸口撕裂一样的疼痛。

    桃乐丝没工夫搭理他,她靠着椅背也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为什么你们一起来了?”

    汤姆坐在斜前方,他带着点不可置信的发问,甚至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愤怒。

    “如你所见,汤姆。”

    桃乐丝小小的笑了笑。

    “我们是邻居。”

    说完她就没有再看他,只是自顾自的闭上眼睛,她还想再睡一会。

    汤姆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看清了桃乐丝拒绝沟通的态度,因此他最终只是瞪了彼得一眼。

    彼得耸了耸肩。

    真奇怪,他现在竟然一点也不怕他。

    会是因为桃乐丝吗?

    他扭过头偷偷看她,抿出一个腼腆的笑。

    晨光里,她黑色的头发带上点棕红,因为距离很近,彼得能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绒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只是看的有些入迷。

    这样近,他看见桃乐丝眼尾下方有一颗小痣。

    接着他突然把头转走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却好像被抓包了一样,心跳的很快很快,咚咚咚咚,毫无章法。

    或许是身边的桃乐丝太过安静,这份安静感染了他,在吵闹的校车上为他开辟了一寸小小的净土,让他竟然也有些犯困,一颠一颠里他睡了过去。

    校车很快就停下,桃乐丝睁眼的时候发现彼得靠在她的肩膀睡的很香,好像还有一点点亮晶晶的口水挂在他的嘴角。

    这让她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

    她推了推他。

    “该下车了,彼得。”

    彼得醒了,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靠着桃乐丝睡着了,他的脸又红了,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好像流了些口水。

    他立刻用袖子擦了擦嘴,祈祷桃乐丝没有发现。

    但很快他就明白这个渺小的愿望有多么不切实际了。

    桃乐丝的肩膀上湿了一小块。

    顺着他的视线,桃乐丝看见了那一点小小的意外。

    这让她立刻觉得那片皮肤瘙痒了起来,就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上面一样,这样难受的感觉让她抿了抿嘴,一言不发的下了车。

    “桃乐丝!等等我。”

    彼得拽着书包着急的跟在她后面。

    “对不起..”

    桃乐丝肯定生气了,上帝啊,彼得帕克,你为何总能把事情搞砸?

    桃乐丝叹了一口气,她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和不耐,反复提醒自己,新的乐子才刚刚开始,忍忍吧,她真的真的很需要生活里的一些新鲜的刺激感。

    终于她转过头,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脸。

    “好吧。”

    她的声音保持着一种虚假的平静。

    “或许明天,你可以为我多带一份三明治。”

    谢天谢地。

    彼得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自己交的第一个朋友因为自己的失误就这样夭折。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蓝色眼睛里全是喜悦。

    他用力的点着头,在他眼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桃乐丝更温柔,更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了。

    桃乐丝看见他点头后表情总算好些了,她伸出手牵着他。

    “走吧,快迟到了。”

    彼得用力的握着那只微凉的手,两个人就这样走进教学楼。

    手拉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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