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现场,刘智宇车还没熄火,杨树华已经开门迈出长腿往外走,后面三个人也不磨叽,麻溜跟上。
抛尸现场的垃圾箱在永红煤场北门西侧,此时已经围满群众。
杨树华几人破开围观的人群,往里面挤。
听到动静,现场有同事抬头望过去,喊道: “杨队来了。”
外围有几个同事闻言赶紧过来,打头的先迎上来叫人,“老杨。”
“老金,先把群众疏散开,这么多人围这儿叫什么事儿。”
老金,金卫国,石子街派出所所长。
杨树华从下车开始,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么多人,就算现场有什么痕迹线索,很容易被破坏。
“哎,你是不知道。”金卫国一脸苦相,也是想不明白。
“我们还没到这儿,人都围满了。所里同志去赶了几轮,看有人过去赶人家扭头就走,我们的人一回来,人家也跟着回来。说破大天,咱们也不能让人家老百姓不看热闹。”
这么热的天,一堆人围这儿看翻垃圾箱,臭烘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杨树华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这样,老金,你找几个结实一点儿的同志跟煤场保卫科的人一起,把这条路上最近的几个路口都拉上警戒线,有人要进永红煤场就让他们走其他门,这事儿也跟煤场打个招呼。”
怕煤场的人不好说话,杨树华接着道:“这儿要是安静点儿,没人打扰,同志们动作快,估计到中午也就完事儿了。”
金卫国听杨树华这么一说,心里也有数,“行,我现在就去安排。”
有其他安排,差点儿让金卫国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对了,分局法医已经看过了,确认有死者。”
听到金卫国这话,杨树华哪怕早有预料,此刻心还是不免沉了下来。
陈凌云跟在杨树华身后,也听到这句,眉宇间瞬间染上郁气。
有死者,就意味着一起刑事案件,无论这人是死后被人处理成这样,还是活着就……都说明,这个案子起码有一个极度变态的犯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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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卢怎么样?”
技术组卢新全神贯注在寻找线索,听到熟悉的声音,杨树华已经走到他身后。
“除了已经发现的尸袋,暂时没有其他发现。这个垃圾箱里没有其他尸袋,也没有可疑物品,至于尸袋和里面的东西,还需要回局里再仔细查查上面有没有指纹等其他线索。”
“现场周围都是水泥路,这两天又都是晴天,没有什么车辙、脚印,也没有任何血迹。”
说着,卢新有朝杨淑华招招手,示意他耳朵凑过来。
不知道卢新说了什么,杨树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后齿在口腔里紧咬,能让人看到脸颊上鼓胀的肌肉,足以看出他下了多大的力道。
陈凌云只听到最后一句,“就是这样,这个案子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有点儿难办。”
杨树华点点头,伸手拍拍他后肩道:“行,你们继续,我在周围看看。”
从卢新嘴里,杨树华已经知道在垃圾箱附近大概找不到什么线索。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再看看,万一呢……
围着垃圾箱又仔细看过,又在以垃圾箱为圆心直径五米内、十米内都分别看过两圈后,回到垃圾箱旁边。
正好,此时金卫国也安排好回来。
“老金,目击者当时看到尸袋的时候,尸袋在垃圾箱什么位置?”
“我让人在旁边门卫室休息,安排了同事陪同,我现在把人叫过来,你当面问。”
金卫国再次回来,身后远远缀着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人。
老人脚步很慢,脑袋低垂着看向地面,半倚靠在旁边年轻的女警身上,缓慢前行。
金卫国快步过来,简单介绍目击者的基本情况。
“目击证人崔绣芳,今年六十二岁,住在永红煤场,她老伴以前是煤场的装卸工。老伴去世后,前几年两人唯一的孩子也跟人去了南方,说是挣大钱,也没见人回来。她以前没有工作,现在也没有退休金,加上孩子又不着家,平时就靠街道上的救济跟拾荒为生。煤场的房子也是看在他老伴在煤场干了一辈子,现在还让她住着,她目前独居。”
六十二岁,陈凌云在心里念叨,崔绣芳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只有六十多岁,倒像是七十多岁快八十了。
看来她一个人的日子不太好过。
杨树华对崔绣芳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后,突然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小尾巴,“一会儿你来问。”
半天没人搭理她,陈凌云还以为杨树华把她忘了。
知道杨树华不仅没忽视她,还专门给她的机会,没有矫情,干脆应道:“好。”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出现场,又是这么严重的案子,陈凌云以案子为重,还是整理一下自己的询问思路,先讲给杨树云听。
“那师父,我一会儿先问她的个人基本情况,然后问早晨从起床到发现尸袋这个过程她的具体行动,最后问发现尸袋时候的细节,这样可以吗?”
杨树华点点头,“就按你说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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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凌云问话的时候,杨树华就站在旁边,不过眼神在四处打量,没有落到崔绣芳身上。
崔绣芳也发现杨淑华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看看面前年轻的女警官,整个人比刚刚站定的时候放松不少。
“你好,我是市局的陈凌云,接下来要针对你发现的一些情况,跟你具体了解。麻烦你先陈述一下你个人的基本情况,我做一下记录。”陈凌云刻意避开了尸袋这个词儿,尽量照顾崔绣芳情绪。
“领导好,我叫崔绣芳,今年整六十二,住永红煤场。我家里……”刚起头,崔绣芳的情绪不断跌落,长嘘一口气,才说:“老伴走了,儿子跟人去了南方,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平时靠捡点儿垃圾生活,按月街道上还贴点儿我米面粮油啥的。”
崔绣芳思维清楚,就是说起话来絮絮叨叨,说到最后,情绪激动起来,“我不是坏人。”
一边说话,还撑着要从马扎上站起来,为自己分辨一二。
陈凌云没有和老人打交道的经验,见状赶紧扫一眼杨淑华,发现他不动如山,就知道这是对她的考验。
她要是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就等于给了杨树华光明正大的理由把她退回给张解放那儿。
想到这儿,陈凌云赶紧把人扶住,牢牢送回马扎上坐着。
接着客客气气地说:“崔奶奶,你坐着慢慢说。我们现在的谈话,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你的发现,说不定你无意中的发现就能为我们破案提供线索,所以需要你好好回忆一下,今天早晨也好,最近几天也好,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听到说她能帮着提供线索,崔绣芳便不再挣扎,坐回去道:“领导,你让我说我说不上来,不过你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都说给你们。”
“好的,那我先谢谢你的配合。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你今天早晨是几点起的?起来之后干了些什么?”
崔绣芳:“我家里没有钟,不过我每天起的时间都大差不差,有时候起了去水房的时候能听到隔壁钟响,一般那钟敲五下。今天跟往常差不多,估计也就五点吧,醒了还是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听到钟响最后一声。”
“洗漱完,我给自己煮了点儿糊糊,吃完我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我先从我们家属院楼下开始翻院里的三个垃圾箱,没找到什么。从院里出来之后,我走的东门,那儿是专门给从家属院进出用的。东门口还有一个垃圾箱,我去的时候垃圾车也在,开车的那个人说让我别耽误他干活,我没跟他吵吵,就奔北门儿来了。到了之后我先往里看了眼,发现今天北门这儿跟之前差不多,也没什么东西,其他几个垃圾箱有的垃圾都漫出来了,丢的到处都是,这儿是最干净的。”
“我到跟前儿一看,七八十公分的垃圾箱,连一半儿都没装满。我就用火钳在里面扒拉,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纸盒子、废牙膏管儿什么的,扒拉了一会儿戳到个东西,我用火钳在旁边探了探发现好大一个,我还以为是人家不要的烂冬瓜。”
崔绣芳会想起不久前的一幕,胃里忍不住又翻腾起来,停住嘴缓缓。
正说到关键时候,陈凌云也知道她难受,便没追着问。
缓两分钟后。
陈凌云:“当时发现东西的时候,那东西在垃圾箱左边儿还是右边儿?”
崔绣芳微微抬头,眼神转了一圈,落到不远处的垃圾箱上,抬手想象着自己拿着火钳比划两下。
“我右手边儿。”她很笃定。
“我站在中间,先扒拉的面前。没什么东西,当时我右手拿火钳,顺手就往旁边扒拉,随便扒拉一下就戳到了。那个东西有点儿大,用火钳夹不起来,我是把旁边的垃圾都扒拉开才看到的,在垃圾箱右边最里面。我当时把垃圾扒开发现不是冬瓜,是个袋子,我就直接伸手把它扽出来,那东西又重,我废的不是劲儿。扽出来就想看看里面是啥,要是没啥能要的东西,我就把垃圾清了再把袋子捡回去。”
听到这儿,陈凌云和杨树华对个眼神,杨树华漫不经意朝崔绣芳的位置抬抬下颌,示意她继续问。
“当时那东西上面还有别的东西吗?还是它就在最上面?”
这个问题崔绣芳没有犹豫,很肯定地答:“有东西。垃圾箱里本来就是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的,中间堆得最多,我每次习惯是先看,要是面上有东西我就先捡起来,没有我再从中间开始往下面找。要是它在最上面,我一眼看到了肯定直接就先把它拿出来了。”
“你当时把那东西出来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尤其是刀具之类的。”
“除了垃圾啥都没有,最奇怪的就是那个包,这年头谁家有好生生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那个包扽出来后我仔细看过了,东西是好东西,谁知道打开之后最上面就是截手掌。我当时吓得大喊一声,保卫科的人刚从厂里出来听到后,赶紧就过来了。”崔绣芳越说,声音越低,脸色也变的不好看起来。
“那您早上出门之后,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崔绣芳摇摇头,“没有,我这一路就看到那个开垃圾车的了。要是我今天晚点儿,垃圾站的人把东西收走,我就碰不上这事儿了。”
对这话,陈凌云深以为然。
“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后续你要是想起什么,跟厂里保卫科说说也行,去派出所找我们同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