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嘉张着嘴,哑口无言。
谢尚屿看着弟弟那张红白交错、精彩纷呈的脸,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谷主说了,你的寒毒已经清差不多了,你也醒过来了,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了,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朝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谢尚嘉起身还有些困难,慢慢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畅想起日后种种美好,嘴角禁不住虚弱地向上弯了弯。
……
在神医谷又养调理了数日,每日以珍稀药材温补,佐以沈燕回的精妙针术,谢尚嘉身体因毒素清除所带来的损耗,总算被一点点填补回来。
这几日,沈浅玥几乎寸步不离的照料。
每当谢尚嘉因药性或是梦魇稍有不安时,她总会第一时间察觉,或是递上一杯温水,或是用微凉的手指轻拂他的额角。
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谢尚嘉觉得安心,只要她在,再难捱的不适似乎也不算什么。
期间,谢尚屿频繁离谷,早出晚归,眉宇间的凝重时隐时现,但在面对弟弟夫妇时,又恢复成那个沉稳可靠的兄长模样。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满小院,天气逐渐回暖。
谢尚嘉已能自行下床走动,虽不算健步如飞,但也无需人搀扶,他正试着活动有些僵硬的筋骨。
沈浅玥从门外进来,护卫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今日问过谷主,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余毒清尽,只需按时服用这固本培元的药即可,她把梨儿需要的药也一同放在盒子里了。”
谢尚嘉接过木盒,微微一怔:“那我们……”
沈浅玥颔首:“该回京城了。”
谢尚嘉毫不犹豫点头:“好,我们回去。”
去叫上谢尚屿一同与沈燕回辞行时,这位神医谷谷主又额外给了谢尚嘉几张调理的药方,并仔细叮嘱了沈浅玥一些注意事项。
“有缘再会。”这是沈燕回最后的赠言。
来时匆匆,去时依旧紧迫,距离休沐结束仅剩十三日了,回程便要八九天。
那辆坚固朴素的乌蓬马车再次驾到谷口,依旧是那三匹神骏的黑马,车辕上坐着沉默寡言的车夫和两名护卫。
谢尚屿利落翻身上马,此次他选择与六名护卫一同骑马,守护在马车周遭。
谢尚嘉走到马车边,先扶着沈浅玥的手臂,助她踩着脚凳登上马车,动作自然体贴。
待沈浅玥进入车厢后,他才跟着钻了进去。
“二哥若是累了,便进车来歇息,让护卫代你骑马。”他朝外喊道。
车门关上,将谷口的阳光和沈燕回静立送别的身影隔绝在外。
车夫轻叱一声,鞭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谷口的青石板路,驶出了神医谷,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
车厢内。
谢尚嘉不似来时赖在沈浅玥身侧,毕竟身体未复,在她对面落座,放松地靠躺在软垫上。
沈浅玥坐得笔直,侧脸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山景,阳光透过窗隙,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谢尚嘉静静望着她,起身,伸手越过两人间小小的距离,轻轻覆盖在她置于小腹的手背上。
他不敢用力,只是那样轻贴着,感受她手背微凉的肌肤与其下生命的细微脉动。
“等我们回京后,我会认真学习四书五经,再不会像从前那般贪玩,惹你生气。”
沈浅玥抬眸轻笑:“好啊,不过也无需拼命,说不定天意如此呢,若是日后……你再无缘恢复记忆,你便去大漠实现夙愿吧。”
谢尚嘉轻抚她的发丝:“我只呆在有你的地方。”
沈浅玥锤他:“怎么越发贫嘴。”
谢尚嘉脸色微红目光:“谁让你是我娘子呢。”
……
马车颠簸前行,窗外山路蜿蜒,景色连绵。
车队沿着官道疾行,行至一处地势崎岖、林木稍密的路段时,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林子里疾射而出。
“有刺客!保护公子!”护卫首领一声厉喝,锵啷啷的拔刀声瞬间响成一片。
训练有素的护卫立刻结成阵型,挥刀格挡箭矢,弩箭钉入车壁、砸落泥土,发出悚然闷响。
谢尚嘉第一时间将沈浅玥紧紧护在身后,已有箭矢射穿窗帘,钉入内壁,若有人靠窗而坐必死无疑。
沈浅玥盯着没入木板的箭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箭镞接触之处,木板已腐蚀发黑。
谢尚屿执剑在手,神色冷峻,眼中不见慌乱,唯余冰冷杀意,剑光过处,必见血光。
刺客不过十余人,却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一看便是江湖中人,他们从林中扑出,各执武器。
护卫们奋力抵挡,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官道顷刻沦为惨烈战场。
刺客首领似意识到什么,众人忽然转向,全力扑杀谢尚屿。
谢尚嘉起身欲出:“我去帮二哥。”
沈浅玥拉住他手腕:“坐下,护卫还不至于废物到要你个病弱之人出手。”
刺客虽然悍勇,但在谢家精锐护卫与谢尚屿的反击下,很快落入下风,死伤殆尽。
最后一名刺客,身中数刀,浑身浴血,却仍凭着一股执念,嘶吼着扑向谢尚屿:“江青逸!纳命来!”
谢尚屿眼神一冷,正欲一剑了结,对方却力竭倒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我弟弟……为你弟弟找药……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凭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声音嘶哑,浸满不甘与怨恨。
谢尚屿握剑的手一僵,此前为寻那几味稀缺药材,他确实派出几波人手,其中一波迟迟没有回信,他也有过打探。
近来还听闻了其中几人的事迹,想着几人是一起的,但都没人回信自己,他以为对方不愿再效力武林盟,便没有深纠。
江湖就是这样,来来往往之人如过江之鲫。
没想到有人会因此而死,他的兄长还将这份丧亲之痛,化为了今日的刺杀之恨。
“那是他的命,江湖中人,谁不是在刀光剑影中夹缝求生,他为我效力,不过是他有所欲望,我亦未曾亏待,日后我定查明真相,努力弥补。”
那刺客死死瞪着他,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谢尚嘉护着沈浅玥走出马车,看向神色凝重的二哥,眉头紧锁:“二哥……”
沈浅玥果断下令:“凌一,逐一在要害处补刀,确保绝无后患。”
“是!”
护卫首领便即刻带人挨个反复刺刀,场中死寂,唯余血腥弥漫。
谢尚嘉静观这杀伐果断的一幕,并未觉得不妥,今日若留活口,他日必成后患,斩草除根才是生存之道。
谢尚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语速极快却清晰。
“此事因我而起,须处理干净,绝不能让此事日后再生波澜,你们先行回京。”
“二哥,那你?”谢尚嘉询问。
谢尚屿语气斩钉截铁:“我留下,后续的手尾我来断,你们不必担忧,立春前必归,与你们团聚。”
谢尚嘉重重点头:“二哥……谢谢。”
此事说到底还是因自己而起。
“谢什么,自家兄弟。”谢尚屿颔首。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重了,沈浅玥用香帕遮了遮不适的鼻子,转身登车。
护卫首领忽然跪下,声音沙哑:“公子,夫人,凌十三中了有毒的箭矢,求允属下将他安葬。”
沈浅玥没回头,谢尚嘉亦看向她。
“去吧。”
官道旁多了一处不起眼的土堆,谈不上坟茔,只算入土为安。
车夫已殁,一名护卫代驾马车,以更快速度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原地,谢尚屿目送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缓缓转过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映于一地狼藉血腥之上。
离开神医谷,转瞬三日。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尘土,一路向北。
那辆原本宽敞舒适的马车,几乎被谢尚嘉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软巢”。
层层软垫铺叠,那细致架势,仿佛沈浅玥是琉璃琢成,碰一下就要碎掉。
沿途于城镇驿站歇息时,谢尚嘉也绝不闲待,张罗着适合孕妇入口的精致餐食。
路过贩卖孩童玩物的摊铺,他脚步稍顿,想起了梨儿被谢知韵那些小玩意贿赂的心动的小模样。
虽然他不在意梨儿喜欢的那些玩具是谢知韵送的,但自己买的,必定比那老家伙送的更得梨儿欢心。
到时候就把谢知韵送的小破东西扔了去!!!
谢尚嘉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这不要脸的老东西,比沈浅玥大了整整五岁,居然还想吃嫩草。
之前他还以为对方是真心喜欢自己女儿,没想到对方是逗人孩子想人娘!
自从知晓沈浅玥曾与他有过一段,谢尚嘉是怎么看这舅舅都不顺眼。
先前还说什么拿空白圣旨帮自己和离,根本是居心叵测!
可恨!
等自己回京,一定要好好隔绝沈浅玥与谢知韵,根本就是没点做长辈的样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