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珩诧异。
她是问韩有良要梁太子，但没想韩有良直接一步到位给了她梁太子的首级。
其实韩有良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想起昨夜去见梁太子的情景他叹了口气。
当时听完来意，梁太子只留下一句“他日若大仇得报，孤死不足惜矣”便提剑割颈自刎，一刻也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梁太子乃真英雄也。”闻之邵珩摇头叹息。
原本让韩有良交出梁太子，是为藏起梁太子，再冒充以死囚的首级送去晋国，不料这些人一言不合地不是割胡须就是割脑袋，仿佛随手割下的只是韭菜。
“冒充不得。”韩有良却道，“梁太子曾到过晋国为质，与晋王是旧识。”
邵珩便不多言了，打开箱子，里面粗盐包裹下确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梁太子无疑。
“太子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携梁太子首级前往晋国。”
邵珩合上箱子看去，也不知是不是直面了梁太子自刎之故，老者今日看起来萧瑟许多。
“韩公有何自信？”
许是没想到邵珩会这么问，韩有良愣了下。
邵珩笑笑，“韩公勿要多怪，孤才上任不久，对诸臣不甚熟悉，总是要问清楚的。”
倒也理所应当，韩有良虽感古怪，仍是道：“不瞒太子，老臣曾研究过晋王此人。”
这老头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只顾修身养性。
邵珩坐直了身子，好奇看着韩有良。
韩有良竖起三根手指，“晋王有三大弱点，多疑猜忌、好大喜功、喜怒无常。”
都是些历史上君王共通的毛病，邵珩若有所思。
“是以晋王并非不可稳住。此外老臣斗胆向太子借一人。”韩有良一脸神秘，口吐二字：“刘实。”
刘实是郾国出名的水工，专修水利。
邵珩稍微一想便明了韩有良的意思，意味深长笑道：“这是功在千秋的好事啊。”
太子懂他。韩有良顿时有种寻着知己的欢喜，不再藏着掖着，将自己想请刘实隐藏身份到晋国修水渠的打算原原本本讲与太子，末了感叹一句：“只是如此一来，倒是便宜晋国了。”
“那倒未必。”邵珩摩挲着下巴，“孤以为，修渠不算最费力，倘若实则按照运河的标准来修，就不好说了。”
闻言韩有良茅塞顿开，修渠不难，也仅能灌溉田地，运河则能行船，行的可不止是晋船。
当然，若一开始便喊要修运河，可能多疑的晋王第一个修的就是刘实了。
而欲使水渠修成运河，选址便很重要，既要具备修运河的条件，又得有这个需求。
同时选址不能落在地质过于平稳之处。
土地不平稳，开发起来才会要求相对较高的技术，甚至可能需要凿山，此外后续也需定期清理河道，光是这些，一番下来就够无处发泄的晋人好一通忙活了。
不过，要找出这样一处合适的地方并不容易，晋王的智囊团看着也不像是能随意忽悠的，这便交给专业人士去操心了。
邵珩应下韩有良的请求，令其尽快出发，想了想，道：“此前允诺晋国的临城不变，晋王若是有其他要求，韩公酌情应承即可。”
这舍弃得有些多了，韩有良皱眉，他堂堂大郾哪里就要如此伏低？
邵珩却是洒然一笑，“有舍，才有得啊。”
今日所舍肥肉，焉知不过是日后些许蝇头小利呢。
打发走韩有良，想着此事唯有静待消息，邵珩从褥垫上起身，随即入内的寺人泪走前来替她扫去衣摆褶纹，微整发冠。
接下来有政务要处理，但见寺人泪乖巧如兔的模样，邵珩觉得带这孩子外出透透气也不错，也是亲眼目睹一番邱城，好知道郾国这头哀鸣的巨人究竟病痛在何处。
只是未及回卧寝更衣，那头有人来传话，说是大王想念太子，让太子珩进宫一趟。
郾王卧病数月，太子珩曾去探望过数次，倒是头一遭由郾王召见。
传话的人支支吾吾只说二公子也在。
郾王有妃嫔三十数众，甚至三十几，恐怕郾王自身都是不清楚的。
而养育的嫡公子除已逝王后所生的太子珩、以及继室所生的四公子晔之外，庶子中最受郾王宠爱者当属黄夫人所出的二公子璋。
二公子璋恃宠而骄飞扬跋扈，曾获郾王批言“威风凛凛，乃大丈夫”，并以此为傲。
印象中，邵珩与这位小她不过四五月的二弟也没什么大的过节。
随着侍女脚步深入殿内，不闻药苦，倒是满室胭脂水粉酒香肉香扑鼻。
行毕礼，邵珩入座，这才打量起左拥右抱的郾王，只见其面色酡红，一脸醺醺然，与怀中姬妾调笑嬉闹，全然不像是一位思念儿子的父亲。
倒是另一侧风流倜傥的公子搂着婀娜舞姬冲邵珩龇牙一笑，“太子大哥近来可忙？”
“还好。”邵珩端起茶盏轻啜，“有劳二弟挂念。”
见邵珩不咸不淡品茗，公子璋抿唇，伸手狠拧了把那舞姬肉臀，骂道：“你这蠢妇，也不懂替太子斟酒去，让太子好生寂寞。”
邵珩险些没一口茶喷出来。身后寺人泪也略显不自在。
邵珩摆了摆手，示意扭着细腰膝行而至的舞姬自退下歇息去。
那头又听公子璋对郾王唉声叹气：“父亲，儿子都要当爹了，太子大哥却身边连个服侍的人儿都没有。父亲真是把大哥累着了。”
听话听音，邵珩眼眸微眯，看来想念她的不是郾王，是她的二弟呢。
果然，听了这话的郾王虽是半醉半醒，说话则半点不含糊：“太子，莫累着了，让子璋也帮着你一些......”且说且酒嗝阵阵，“依寡人看，不若令庆为左司马，子璋为右......”
“父亲！”公子璋气急败坏，“儿子怎能居右，儿子可是自幼熟读兵书，精晓......”
“父亲。”未等公子璋说完，邵珩出声打断，声音幽幽：“也不怪父亲忘得如此之快，这不才开春，梁王的坟头草这会儿才刚冒尖呢。”
闻言郾王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竟是吓得再无法待客，不得已草草让两个儿子出宫去了。
然而出了宫门的公子璋却对邵珩不依不挠，“太子大哥为何坏弟弟好事，可是瞧不起弟弟？”
说这话时，有数道身影正朝他身旁聚拢，皆是手按剑柄，面向邵珩二人呈蓄势待发之态。
邵珩登时冷下脸来，将寺人泪护在身后，“二弟这是何意？”
也怪她大意，没有多带人手便贸贸然进宫。
对面公子璋却是因着邵珩如此举动，视线落在了寺人泪身上，继而一脸恍然，“难怪大哥至今未娶妻，原是有龙阳之好......”说着那双打量寺人泪的目光愈加放肆，甚至源源不断溢出惊艳与贪婪来，“也是不输妇人的美色，尔等速速去将那小阉人给本公子拿下，本公子还不曾尝过这般......”
“闭嘴！”
邵珩面色阴沉得厉害，抬脚一扫，直踹歪了公子璋那张恶心人的嘴，崩掉他一颗大牙！
剑客惊呼，纷纷拔剑，往邵珩二人攻来。
邵珩护着寺人泪后退，边抽出匕首来游刃有余抵挡剑击，边回想原主究竟学过拳脚与否，思量间眼角余光瞥见宫门内有人探着头畏畏缩缩，遂朝那守门的宫人怒声大喝：“孤有难，尔等是要作壁上观！”
宫人们这才像是刚从墙上抠下，心道公子璋再受大王宠爱，势力也大不过太子去呢，于是操起手边武器声势浩大向这边涌来，须臾同剑客扭打作一团。
趁此时机邵珩干脆打横抱起寺人泪，径直往东宫方向奔去。
“太子，请放臣下来。”寺人泪急得落泪，“这不合规矩……”
“安静。”邵珩轻喝一声，感到手上一片黏腻，低头见寺人泪的手臂不知何时被剑划伤。
“忍忍。”
邵珩加快脚步，回到东宫赶紧唤来太医替寺人泪诊治包扎，同时下定决心待了了赵越之事，定然除掉公子璋。
此子野心昭然若揭，断不可留！
自然，在此之前，邵珩借机发作，将郾王宫所有守门的宫人尽数拿下充入边防军中，悄然换上东宫觉得可靠的人替郾王守门。
作为东宫之主，邵珩手中有一支千人亲军，除了部分驻守东宫，部分被派出去替太子做事外，能调动的尚余二百来号人。
千人是兵，百人也是兵，兵贵精不贵多，善将者，以一驭百。
邵珩不是神将，找来神将替她练兵也只摆在次要。
俗语有云，练兵先练将，强军先强制，在邵珩看来，练好了兵强的是一时，背后没有坚实的体系支撑终究是空中阁楼。
要改制也不难，现成的例子便有晋国虎狼之师、戎狄以及前梁骑兵供她参照，仔细琢磨一番探子送来的情报，取其精华，剔其糟粕，总能寻出个章程。
难的自然在人。
这些时日以来，邵珩如常早朝听政、处理政务，稍微上手后总算明白，自己掌有玉玺虎符不算什么，尊贵如她，有时话语权竟是不及堂上这些积久的世家。
邵珩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暗想一个公子璋她都敢想除掉，替郾国剜掉贵族这块腐肉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而在此诸般想法落实之前，早一步到来的是临城惨遭晋国十万大军围城的消息。
如三人所料的最坏结果，赵越行刺失败命丧当场，晋王惊怒交加，发兵扬言三日之内必使临城人人曝尸荒野，再无生存。
先前赵越携临城舆图献予晋国时，郾国非但没有命驻军完全撤离，甚至暗中增派了双倍兵力驻防城门要塞。
好歹是郾国的一扇门户，就算给，也不能让晋国无痛接手。
这是郾太子珩耍的一点小心机，惹得没能一口啃下郾国临城这块肥肉的晋军暴跳如雷。
也不知是好事坏事了，战前被迫滞留在临城的韩有良心中暗叹，总归是幸得先前留有此手，不至于三日过去而使晋军在此翻宅穿户曝晒人尸，自己老命也算得以保全。
只是城中人人自危，郾军到底还能撑住再几个三日？
韩有良一面与主将商议往后安排，一面翘首伸颈日盼夜盼太子来信增援，却先听闻了城中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之事，竟是言那赵越狗胆包天，假借郾太子珩之命行刺晋王，实乃梁国余孽指使，意在破坏晋郾邦交！
原来太子用意在此。
韩有良倒吸凉气，太子所谓自有办法，原是辅以众口。
众口一词，真假难辨。
也是恰逢此时，派往晋营的使者前来回话：“晋王已允，请相公明日辰时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