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
霍骁心中骤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应对。没有求饶,没有硬抗,而是认怂。
看似懦弱,实则四两拨千斤。
这丫头对人性的玩弄竟拿捏得如此精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眼便缓和了一大半。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苏渔眼波微漾处,慧光流转。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既然大伙儿都想看我表演——”
“行!今日我就豁出去了,给大伙儿献个丑!”
她指了指远处那匹马,歪着脑袋笑道,“我骑术稀烂,胆子又小。一会儿若真被那畜生掀下来,摔个四仰八叉,还请大家伙儿高抬贵手,私下里笑话笑话就行了,千万别再往外传了!”
明明是自揭其短,偏生带着狡黠的幽默,让人又气又笑,倒不忍继续苛责了。
“噗嗤!”
人群中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少年唱戏似地冲众人团团作揖,“日后出门行走还得靠这张脸,可不能全丢没了!”
这话说得巴巴可怜,却透着股混不吝的玩世不恭,反倒让人觉得率真极了。
“这小子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众人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悄然闪过几分微妙,似是调侃,又似掺杂着难以言说的赞许。
这少年虽是个不中用的,但能怂得这般坦荡自若,能自曝其短,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只有几个心思缜密的将士暗自思忖,这小子与记忆中那副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完全判若两人.....
不过短短数日,此人性情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空气中那股火药味一时散尽,只留下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方才还嚷得最凶的几个兵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想起先前的恶语相向,脸上竟有些火辣辣的。
霍骁垂头,眸底闪过一丝讥诮。
世人向来如此。
一边恃强凌弱,当这这弱者不妨碍到他们的利益时,又开始虚伪地施舍着他们廉价的同情。
他转向那女子,眸底逐渐变得幽深。不过瞬息她便化解了这场涉关生死的危机,这份临危不乱的急智实在难得。
眼尾扫过眼王疤瘌铁青的脸色,苏渔利落地转身,朝那黑鬃马走去。
“苏渔!”
石大夯忽地抢步上前,手臂虚拦在她身前,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不能去,那狗东西肯定会使诈!”
苏渔驻足,仰脸迎向他。
日光倾泻而下淌过她的眼睛,在深处淬成一簇幽潭,静得有些可怕。
石大夯从未见过这种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似有着洞悉一切的宁静。
她唇角弯了弯,笑意转瞬即逝。
她微微倾身,冲他低声耳语,唇瓣几乎未动,“我知道,所以——”
话音微顿,她歪头扫过那匹焦躁的黑马,目光落回到石大夯紧绷的面容时,眼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可要接住我。”
“别真让我摔死了。”
石大夯心头猛地一凛。
她知道危险,她是为了彻底堵住王疤瘌的嘴。
她将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自己身上。
指尖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夹杂着难以名状的心潮在体内奔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喉头一哽,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唇边,重重点了点头,嘴里碾出三个沉甸甸的字,“你放心。”
十丈开外,霍骁远远望去,眸色骤深,将对面那二人的举止尽收眼底——
那莽汉虎背熊腰,愈发衬得她如风中细柳,少女踮起脚尖,竟毫无防备地凑近那莽汉贴耳私语。
她仰首时露出一截白皙的玉颈,而对方粗壮的手臂距她近在咫尺.....
这景象让他心头一刺,一股无名的躁意忽地窜上喉头。
苏渔回眸瞥了石大夯一眼,继而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匹烈马。
黑马见她靠近更是躁动不安,它不断甩动头颅,鼻孔喷着粗气。
校场上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了,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戏谑的、探究的、忧心的、幸灾乐祸的....
王疤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混浊的眼珠里翻涌着豺狼般的凶光。
点将台上,考官并没有制止苏渔,他悠然捋着胡须,一副坐等好戏开场的姿态。
马夫扫了眼苏渔纤弱的身形,犹豫地将缰绳递给了她,“小子,这马最恨生人上背.....你手抓紧鬃毛,脚切记蹬死!”
苏渔接过缰绳点头称是,马夫不放心看了她一眼,这才退开。
她斜睨一眼,正撞上王疤癞阴恻恻的冷笑。苏渔不闪不避,迎着阳光朝他绽开了一个笑靥,灿烂得近乎挑衅。
王疤癞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凶光更炽,恨不得对方即刻便被踏成肉泥。
霍骁负身而立,目光在触及到少女笑颜的一刹那,视线猝不及防地顿了顿,心底骤然冒出一丝莫名地怪异感。
那感觉难以名状,仿佛骤然看见一副妙笔丹青,笔触和线条都几近无暇。而这幅画却从未现于人世,仅得他一人可以窥见。
苏渔双手攥紧了马鞍,左脚刚踏上马镫,大黑马猛地甩了甩头,吓得她身子一歪险些滑落,她咬了咬牙,借着一股狠劲硬是把自己拖上了马背。
甫一上马,马鞍还未捂热,视野拔高的瞬间,她脑中嗡地炸开一个念头:完了!天知道马背竟然离地这么高!
眩晕感骤然袭来,她死死地攥住缰绳,早忘了方才马夫叮嘱的话,整个人伏在马上一动也不敢动——
众人见她死死抱住马头,顿时爆出此起彼伏的哄笑:“这是骑马还是抱柱子啊?”
“老子活了四十多年,头回见怂成这样的!”
“咴——”
马匹扬蹄,一声狂暴的嘶鸣!
黑马试图将她甩下,疯狂地原地暴跳、尥蹶子,她魂飞魄散,被马匹猛地带起,整个人被抛向半空,又被狠狠甩下!
“啊!!”
天旋地转间,只剩下刺耳的嘶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混乱的视野里,瞳孔只剩下一片跳跃的赤红。
就在她后背即将撞落在地的一刹那,众人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朝少年俯冲而去——
左侧石大夯目眦欲裂,手臂拼命前伸,试图抓住苏渔的脚踝。
而右侧那道玄色黑影显然迅捷多了。
他后发先至,霍然撕开气浪,脚尖带起疾风,如同扑击的鹰隼,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截住了少年下坠的身躯!
他足尖轻点卸去冲势,虬结的手臂环过苏渔腰肢,另一只手向那马劈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千斤重的骏马竟横飞出去,重重地倒在地上!
马蹄还在徒劳地蹬动,马身竟将泥地犁出丈余长的沟壑.....
*
没等来预想中的剧痛,苏渔霍然撞进一堵滚烫的铜墙铁壁,男人遒劲的肌肉绷得如铁石般刚硬,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具身体散发的热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惊魂未定下,心脏跳得几乎要裂开,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目光似是对这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倦怠。
她心头一颤,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心头滚出了一丝酸楚的怜意,可那不合时宜的怜悯还未成形,便被更强烈的恐惧碾得粉碎——若早知这尊煞神藏在军中,她还不如让马蹄踩死来得痛快。
方才他在暗处看了这么久,定然将她的名讳听得一清二楚。
*
“苏渔!”
石大夯脸色煞白地冲了过来,满头大汗都顾不上擦,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你没事吧!”
他攥着她肩膀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摔着?”
苏渔被他推得踉跄了半步,只听见心底一片哀嚎之声:完了,这下是真藏不住了。
霍骁双眼死死钉着石大夯搭在女子肩头的那只手,先前那股躁意再次冒出了头,这没来由的怒火让他自己都有些莫名。
他已经很久没激出这种凶性了。
二十年的尸山血海,原以为着自己早已失去杀戮的欲望,可此刻看着那只手,蛰伏多年的暴戾霍然苏醒!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喉间血腥之气翻涌,又被他生生压下——
此刻尚在敌营,不是快意恩仇的时候。
他屈指一弹,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石大夯的手腕穴位,那手臂软绵绵地从女子的肩头滑落。
这反常的行为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
石大夯猛地缩回手臂,满脸错愕地望着自己失去知觉的手腕,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苏渔瞳孔骤缩!
霍骁周身若隐若现的红气此刻竟如血线般翻腾而起,正张牙舞爪地咆哮。
三魂吓掉了七魄,她恨不得拔腿就跑,偏生双腿发软几乎跪倒,连指尖都僵得发颤。
石大夯还茫然四顾,她却看得分明,那杀神手腕轻抖,指尖骤然迸发一道气劲!
完了完了!
脸上血色尽失,她原以为这厮要杀人灭口,没想到——
女子捂着突突狂跳的心口怔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荒谬的转折让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咦??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