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支身子,方才不断翻覆渗出的热汗黏在颈间,更添几分烦躁。
她披衣而起,点燃烛火,昏黄的灯光下,她摊开竹简,“霍骁”二字赫然入目——
霍苏两家的仇怨,说到底是苏季莲一人惹出来的祸事。
当年苏季莲卖主求荣,一箭射死名将霍圭,也断送了西秦近十年的国运。
二十年前,霍骁的祖父霍圭是西秦声名赫赫的大将。他从燕朔手中攻下邯郸、玉门、范阳等城,立下汗马功劳。即使到现在,但凡提起霍老将军,老秦人无不交口称颂。
当年西秦雄据三国之首,燕楚唯有联手方能抗衡,然几番大战,秦军皆使联军惨败而归。
那时的秦国睥睨三国,可谓风光无两。
可好景不长,安邑一役,主帅霍圭亲率三千先锋攻城,他哪里知道——副将苏季莲早与燕朔暗通款曲。
霍圭前方遭守将符忠顽强抵抗,后方被苏季莲偷袭,腹背受敌下,三千精锐血染沙场,尽数覆没。
混乱之中,苏季莲一箭射向霍圭,秦军主将殒命阵前。
那年,霍骁年仅九岁。
主将骤亡,八万秦军登时阵脚大乱,溃如潮水。符忠趁机带军掩杀,连夺三城,重创秦军主力,更将西秦打得元气大伤,从此对燕楚退避三舍,再不敢轻易出战。
二十年荏苒,强秦之势至今未复。
曾显赫一时的霍家昔日荣光荡然无存,亦从此沉沦。
然而苦难正是磨练英雄的砾石。
霍骁守在风沙蔽日的边关,这一守便是整整十八年,久到连秦廂王都忘了霍圭还尚存这一脉骨血。
无论是秦人,还是燕人,都将霍家人彻底遗忘了。
无人知晓霍骁领着仅剩的两千霍家军,在寂寂西陲与回鹘闷声不响地浴血鏖战了九年。
十八岁时,霍骁灭葛逻禄部;二十二岁灭力羯部;二十五岁灭勃蔑部;二十七岁灭羌渠部……
毫不夸张的说,霍骁是所有回鹘名将的噩梦。
他本可凭借此等功勋名扬天下,然而范豫嫉贤妒能,却将所有战报悉数压下了,莫说燕楚两国,便是所有秦人都不闻霍骁其名。
上峰的打压,霍骁却处之泰然——
眼下西秦仅三万兵马和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范豫,一旦燕军起兵,西秦必溃不成军!
待燕军铁蹄踏碎西秦道道防线,山河倾颓之时,正是他的出鞘之日。
*
苏渔凝眸良久,忽而抬首看向帐外沉沉夜色——霍骁在这西营中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天知道他潜伏了多久。
她起身将竹简扔进火盆中,火舌瞬间便吞噬了简牍,化作青烟袅袅。
窗外雨声渐渐起,淅淅沥沥的,更衬得帐内一片寂静。凉风穿窗而入,将烛火吹得摇曳不止。
女子孤坐的身影在帐壁上投下一道伶仃的身影,那抹剪影随着火光轻轻晃动,时而蜷缩,时而伸展。
往日无论心绪多么烦闷,只要听一会雨声,她也能渐渐沉下心来,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胸口仍浮着一股说不清道明的焦躁。
霍骁如今乔装混入军中,随便找人一问便能查出她的真实姓氏!
他若得知自己是苏季莲“后人”......
眸光流转,案几上几枚铜钱赫然映入眼帘,她将铜钱捻起,缓缓摩挲着边缘的刻痕。
她眼神一凛。
既心绪不宁,不若卜卦问天。
净手焚香后,她手执三枚铜钱默念所求,手腕一扬——
“当啷!”
铜钱叮咚落在案上:两枚朝下,一枚朝上,第一爻是为阳爻;
第二爻,两枚朝上,一枚朝下,阴爻。
第三爻,第四爻……
六次投掷后,六爻既成,卦象已定。
窗外雨声戛然而止。
苏渔垂眸凝视着竹简上的卦象,由下至上分别是初六、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六。
下艮上坎,异卦相叠:上卦为坎,坎为水,下卦为艮,艮为山——九五之尊陷于坎险之中,难以自拔;九三之阳爻在艮卦之上,居互坎之中,处于险境。
山高水深,险阻在前。
她指尖微颤——此为下下卦。
“难道.......天命终是不可违?”
窗外惊雷轰然乍响,似天道无情的讥讽。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目光死死盯住那预示着死局的卦象,只觉得心口那团灰败之气沉沉地压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既知此身终将陷入死局,上天又何必戏弄于她,让她重来一次!
胸内忽如火烧,一股不甘直冲百会!
直到喉间溢出铁锈味,她才发觉自己竟将舌尖咬出了血。
窗外一道惊雷劈落,如醍醐灌顶般,她浑身一震!
那些徘徊在记忆深处中的晦涩字句,倏忽间如拨云见日变得通透无比——
那几年她如孤雁般日日盘桓在霍盈头顶,听她将《阴符经》《尉缭子》《六韬》念起了茧,唯独“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这几字似懂非懂。
而今勘破命运,她才恍然大悟:狂夫蹈火而不惧,非不爱身,勇也。
她倏然抬首,慢慢直起腰身,满腔戾气已尽数褪去,灵台渐渐复归清明。
出门如见敌,行阵无还心。
视线再度凝注卦象时,她瞳孔微缩——
卦象未定。
初六爻、九三爻、上六爻皆是动爻,爻动则卦变!
她屏住呼吸重新排布卦象——
初九爻阳居于阳位,潜龙勿用,欲动不欲静;六二处于下卦,且与本卦九五正向应合,柔正恭顺,其位端正:须得永保贞静,不可失德;六三重柔失中,乃受上九爻连累,只需持守中正,便可不为灾祸所扰;六.四居于阴位,以益为志,志在为一己而成全天下。九五阳爻是君爻,与下卦六二阴爻刚柔相济,怀济世之心,自损反为受益,大吉;上九居于终极之位,身处极地,前无进路,阳刚亢盛。
艮卦变震卦,坎卦变巽卦,山上水变风与雷,蹇卦变为益卦!
上震下巽:上震荡,下巽顺,顺理而动,则天布德泽,地生万物。
“各得其位......居中得正?”
她轻声呢喃着。
卦象显示,六二与九五分居上下卦中位,减损于上以补充于下,若各得其位,居中得正——
居上位之人自愿处于下位,则能得福庆。
烛火倏地窜高,灯花一声脆响,跃动的光影将她半边脸颊描摹得忽明忽暗。
“只需持守中正,便可不为灾祸所扰。”
她低低地重复着。
“既然天不绝我——”
嗓音似清风吹过,轻若游丝,却藏着断金裂玉的决绝。她指尖收拢,将那三枚铜钱霍然攥入掌心。
“我便踏出一条生路!”
*
昭宁侯府,内书房。
窗外雷声滚滚,似千军踏过云层,震得窗棂直颤。
琉璃灯盏中的烛火轻轻跳动,琥珀色的光晕流转,灯影在描金屏风上蜿蜒游走,形同鬼魅。
郑郐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整个人完全贴伏着地面,浑身不住地抖。
空气一片死寂。
赵荃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看地上的郑郐。
“侯爷……”
郑郐声音干涩嘶哑,颤抖的嗓音里是藏不住的惊惶,“属下、属下无能!那小子诡计多端......”
“郑郐。”
赵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静。
郑郐心头骤然一紧。
赵荃缓缓抬起眼,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不见半点怒意,却隐隐闪烁着杀意。
“本侯从不留无用之人。”
郑郐浑身剧颤,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侯爷饶命!属下罪该万死!是属下思虑不周!是属下……”
“够了。”
赵荃淡淡地打断他,他没再看对方,只是对着侍立在阴影中的侍卫点了下头。
那侍卫悄无声息地上前,没有一句废话,也没任何表情,单手拎起瘫软的郑郐,另一只拳头狠狠轰向他面门——
“砰!砰!砰.....”
一连几记重拳下去,郑郐整张脸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噗——!”
涎水混着血沫从他口中喷出,他踉跄着后退,左支右绌地躲闪,可那人拳头仿佛生了眼睛,无论他如何腾罗,总能刁钻地找到空隙咬上来。
沉闷的钝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赵荃居高临下地睨着不断抽搐的郑郐。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目光似穿透了郑郐,落在了记忆中那个屈辱至极的画面——他被祝无咎一脚踹飞,在极致的恐惧下——温热腥臊的液体浸透了亵裤…
祝无咎!此仇不报,我妄为做人!
狰狞的面容在阴影中扭曲着,交织着仇恨与疯狂…
*
在剧痛和恐惧的漩涡中,郑郐求生的本能蓦地爆发,他弓起脊背,骤然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侯爷饶、饶命——”
“属、属下一定替您解决了苏渔!”
“求、求您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听到郑郐的声音,赵荃瞳孔微缩,神色逐渐清明,他斜睨了手下一眼,那人立刻会意,躬着身又隐入了黑暗之中。
郑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忍着剧痛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属、属下向您保证!这次绝不会失败!”
赵荃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