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苏渔忽而莞尔,梨涡浅浅,指中白子已清脆地扣在棋盘上。
霍骁目光一凝。
这一子位置极其刁钻,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悄然截断了向中原腹地扩张的咽喉要道。
他再以肩冲试探边角厚薄,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应对快得惊人,一记看似无关紧要的二路托,精准地钉在他拆二生根的薄弱点上。
霍骁呼吸微窒。
对方似穿透了棋盘,将他所有招数尽数洞悉得一清二楚。
不对劲。
这种招招被克的窒息感,是他多年从未有过的经历。
棋盘如沙场,落子如布兵。
他自负于军事韬略上举世无双,十年戎马生涯未尝一败,正因其鬼斧神工的用兵之道,能在敌军察觉之前布下天罗地网。
而对方弱不经风,眉宇间更无半分杀气,却能将他毕生兵法要素尽数勘破,每一步落子都精准地刺在他布阵的命门上,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心头蓦地生出一个极为诡异的念头,他感觉对面这女子好似对自己......
了如指掌。
*
看着微微蹙起眉宇的霍骁,苏渔心头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
她悬在这个活阎王上方整整九年,与他晨昏相伴,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这世间再没人比她更懂此人了。
她看他在深夜独弈残局;看他持枪踏破烽烟,金戈铁马、血洒沙场;看他面不改色地屠尽十三万燕军,灭国拓疆;
看他吞燕灭楚,将山河尽收掌中。
看他登基御极,君临天下。
他的喜怒哀乐、决策筹谋、习惯癖好、甚至是这手棋艺,她都了如指掌。
登上帝位后的霍骁深沉强大、算无遗策,棋风愈发老辣,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
所以眼前这盘棋,与其说是她与霍骁在对阵,倒不如说是九年后那个黄袍加身的新帝,他隔着时空与此刻锋芒毕露的年轻的自己在决一生死。
这个念头让她骤然生出一种荒诞又带着某种宿命感的玄妙。
此刻她落下的每一步棋,都是记忆中那个未来的新帝最精妙的应对:五五开局抢占实地,大飞连接孤棋,再在中腹布下险境......
她像一个先知,提前洞悉了他所有招数。
*
有那么一瞬,霍骁的确被对方老辣到近乎妖异的棋路压制得举步维艰,到中盘时,他每落一子都要沉吟良久,带着明显的滞涩。
苏渔悄然落下最关键的一子,一剑封喉。
她,不,未来的霍骁给现在的自己布下天罗地网,任是谁也无法脱身。
棋盘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黑棋大军压境,已成合围之势;白棋举步维艰,败象已现端倪。
凝视着气吞山河的黑子,霍骁心头陡然生出一股罕见的惊骇。
多少年了,从未有人将他逼至如此绝境。
可短暂的骇然后,一股久违的狂喜却腾然升起,那是孤独多年邂逅对手时的惺惺相惜,是二十多年未曾体会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一股奇异的亢奋袭上心头——
他缓缓闭目,屏退了所有杂念,再睁眼时,眼中唯余棋盘上的金戈铁马......
瞳孔霍然一缩,中腹有一处稍纵即逝的战机!若能以缠绕攻击,同时施压高位几块尚未安定的黑棋,必能使自己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
霍骁终于落子了。
“嗒。”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真眼。
苏渔眸色一凝。
这步弃子争先看似自陷绝境,细一深究,竟是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神来之笔。
此子一落,棋盘登起巨变——
她若是对这步不予理会,左下角大片的白子便会全部丢掉;但若是退而防守,中央已占领的区域又会被对方慢慢夺去。
看似被围死的白棋大龙竟因这一颗死子而瞬间产生了数个劫争的活路,而原本稳压一筹的黑方此刻竟与白子打成平手,形成胶着之态.....
若对方再下攻势,黑子的围势不仅无用,反会被白棋在外围连走数手,将先前散落的边角连成一片。
这步棋显然已臻至极高的境界,与他在郢都所用的围魏救赵简直如出一辙!
*
玉石棋盘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战况趋至白热化。
霍骁棋风骤变,强行将棋局拖入了近身肉搏,时而分投,时而挂角,时而点刺,同时对苏渔两块尚未完全安定的低位发起凌厉的攻势。
她开始左右支绌。
白子悬在半空,一时竟难以落下。
她靠的是霍骁未来的战术,可战术是死的,而人是活的——
眼前这杀神开启了他无与伦比的战场直觉,生生在绝境中劈开了一条血道。
那些十年后才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的弃子缠绕战术,此刻竟在他手中提前绽放出了雏形,虽不如那般圆润,却锋芒毕露,带着势如破竹的决绝。
苏渔心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以往只当世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身领教了这近乎神鬼的谋略,才惊觉此人着实可怕。
“兵神”之称当真名不虚传。
难怪他能在接下来的郢都之战中,以区区两千兵马大破燕军十三万铁骑。
智计韬略尚在其次,最令人折服的还是他那份在逆境中坚韧的心智——
常人若遇此蹇阻,恐早生了退却之心,而这杀神却执刀而前,虽九死而犹未悔,这般向死而生的魄力,当真令人惊叹。
再对比她灵魂飘荡的那些年,在求不得的惘然中哀怨自艾,何其脓包.....上一世她想掌握悲喜,掌控命运,可人又如何能与天抗衡?
现在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不得不承认,此人心志非比常人,实非俗世可囿——
他生来便是要翱翔九天的。
*
终盘战斗愈发激烈。
黑棋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如铁骑冲锋,步步紧逼;白棋则如流水避其锋芒,已全然不见开局石破天惊的招式。
官子收尽,霍骁缓缓扫过整个棋枰,黑白两子森然交错,竟出现了四劫循环,终局数子,胜负不过半目之差——
他险胜半子。
霍骁缓缓抬起头深深看向苏渔。
这女子前期雷霆万钧,气势如虹;棋至尾声时却锋芒尽敛,不疾不徐,将他杀招尽数拆解。
棋技和她本人一般千面莫测。
围棋之道讲究的是算无遗策,他纵横棋枰二十余载从无败绩,今日竟有人能与他分庭抗礼。
这世间竟有如此妙人。
霍骁心旌摇荡,仿佛窥见了世间至宝。
那宝物隐于凡俗深处,世人皆道是寻常。
*
苏渔笑盈盈地迎向霍骁,笑靥如初,“骁哥哥,你赢了。”
她麻利地收着棋子,动作自然流畅,那神情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霍骁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这棋技和谁学的?”
苏渔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自然的笑容,“我年少时曾遇到一个古怪的老头,随他学了几年本事,后来他又去云游了,再也没了音讯......”
霍骁沉默,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女子收完棋盘,见他神色晦暗不明,遂笑道,“怎么皱着眉呀?难道赢了还不开心?”
声音甜糯婉转,似初春雏莺。
霍骁指尖微动。
上一次被人这般问起,还是祖父在世时。
品棋、品字、品画、品酒...这些旁人推崇备至的乐趣却激不起他心底任何的波澜,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参透世人口中的乐究竟是何滋味。
可这一刻,他突然又没那么确定了。
*
“少爷。”
帐外传来一声轻唤,是京墨的声音。
苏渔指尖微顿,扭头应道,“何事?”
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有您的请柬。”
苏渔蓦然抬首,却见榻几对面仅剩一张空凳,方才还与她对弈的霍骁竟凭空消失了。
室内的窗棂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寒风呜咽,将案头的残谱吹得哗哗作响。
扭头不过瞬息,此人身法竟如此诡谲。
她本可以藏拙的,可祝无咎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而霍骁又厌恶蠢人——不同的人,须得对症下药才是。
苏渔扬声道,“进来吧。”
帐帘被轻轻掀开,京墨走到近前,手中呈着一个烫金请柬,他将它递给了苏渔。
入手微沉,她垂头看去,上面赫然写着“符府恭呈”四个大字,封口处还印着符家的朱红篆印。
她蹙起秀眉,心头有些诧异。
符老夫人贵为诰命,尊荣显赫,每年寿辰必会大摆筵席,乃京城盛事,临淄有头有脸的世家名流和官员都会携重礼拜贺,明面上是庆贺老夫人的华诞,实则借着寿宴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可前世的这场寿宴根本没邀请少年。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就在苏渔凝神思索时,京墨垂手侍立,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将帐内上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奇怪。
方才通传之前,他分明听到了帐内有对话声,声音虽压得极低,但那道低沉的男声,绝非他的幻觉。
可此刻帐内空空,除了少爷再无旁人。
目光不由落在那扇微启的窗户上,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