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
叶之一以为下定决心辞职,远离烂人和极其内耗的职场关系后,会否极泰来,却不想还被霉运追着杀。
裴起严的车刚从停车场开出来,稳稳停在路边都能追尾,真是见鬼。
“蹭掉了点车漆,几道刮痕,没什么大事,你留在车里,我处理。”裴起严让叶之一安心,他去和后车的司机沟通。
被撞时的推背感没那么强,叶之一胃里难受是空腹喝酒的原因,再加上一夜没睡,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大步走向后面那辆车,抬起手用力拍车门。
车窗缓慢降下。
她往后退两步,稍稍低头,看清了里面的肇事者。
他靠着车座闭目养神,脖颈轻微上仰,喉结小幅度地动了动,待在自己完全私人的空间,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少了些攻击性,显得松弛,看着就不太像正经人。
情绪不断上涌、累积,突破极限,“砰”的一声爆炸。
“蒋煜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钱多烧得慌?”
叶之一眉头紧蹙,语气烦躁:“你不是早走了吗?车怎么会在我后面?”
蒋煜漫不经心地回答:“等司机需要时间。”
司机只是临时代驾,解决问题还是得找车主,裴起严准备拍照留证时,想起他出发前“不小心”把手机落在了叶家,本来是打算用这个借口顺理成章地将叶之一送到家门口再讨杯茶喝,他的别有用心反而给自己添了麻烦。
“手机借我,拍照用。”裴起严喊叶之一帮忙。
叶之一正在气头上,“在我包里,你自己拿,密码是生日。”
蒋煜不紧不慢地下车,他拿着半瓶矿泉水,喝了几口,单手拧紧瓶盖,靠在车旁,等对方拍完照过来商量怎么处理。
能去她家。
会讨孩子欢心。
认识她的高中同学。
知道她的生日。
“私了吧,”蒋煜淡淡道,“留个联系方式,维修后把清单发给我,我全额赔偿。”
裴起严报自己的电话号码。
蒋煜说:“电话我不一定能及时接到,加微信更方便。”
虽然对方态度不怎么样,但还算干脆利落,裴起严说:“我没带手机,你先添加,等我回去了再通过好友申请。”
蒋煜轻描淡写:“你朋友的手机不是在你手里么。”
裴起严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车是我的,还是我们直接沟通比较好。”
“我也没带手机,”蒋煜双手插兜,声调没什么起伏,“用她的微信搜索我的账号。”
这人既配合又难搞,局面陷入僵持状态。
后面被堵的车频繁按喇叭,叶之一沉默不语,只对裴起严点了下头。
得到允许,裴起严点开微信,按照对方报出的账号搜索,“是这个吗?”
蒋煜余光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屏幕,“是。”
裴起严翻转屏幕,发现没有添加按键,这才注意到最下方的红色感叹号。
官方提示:已添加至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裴起严26岁放的机长,是航空公司当时最年轻的机长,除了过硬的专业技术,心理素质也强于大部分普通人。
飞行期间遇到危急突发状况,他广播安抚乘客时都能保持沉着冷静,此刻脚踏实地站在国土之上,尽管心中充满疑问,表面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温和模样。
被拉黑的账号本人不动声色,云淡风轻。
裴起严视线转向身侧的叶之一。
她是浓颜系长相,五官立体但不锐利,轮廓流畅,颅骨饱满,瞳孔颜色偏浅,化着淡妆,给人一种很直观的清冷感。
“别跟钱过不去,把他放出来。”
叶之一说完就抬脚往回走,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裴起严收回视线。
如果他还感觉不到这两人之间有纠葛,那么这三十多年的饭都白吃了。
这不是一道两难的抉择题,裴起严的恋爱经历再贫瘠,也不至于犯低级错误,他没喝酒,也足够理智清醒。
过去式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黑名单里。
几道刮痕而已,修不修都行,裴起严打算就此了断,不追究后续赔偿,偶尔吃点小亏不是坏事,全当积德。
然而肇事车主预判了他的意图,突然抬起手,阻挡住他准备退出微信界面的动作,并且在他来不及设防时抽走了手机。
蒋煜三两下解除黑名单,按下锁屏键后,他没把手机直接还给裴起严,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车旁,轻敲副驾的车门,耐心等叶之一将车窗降下手指宽的一条细缝,把手机横着塞了进去,再回到自己车里,让司机驱车离开。
心情已经被影响,事故也已经发生,再纠结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纯属自寻烦恼。
在叶之一这里,裴起严是安全的,她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和他在一起,她不用伪装,心烦不想说话,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闭眼睡觉。
蒋煜没有当面问裴起严是她的什么人。
关于突发交通事故后互留联系方式,对方却诡异地出现在她的黑名单里,处处都透露出两人早就认识并且关系微妙这件事,在回去的路上,裴起严也只字不提。
以前两家是邻居,老房子拆迁后,又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
打开门,叶之一解脱般踢掉高跟鞋,重重倒在沙发上,凑过去咬住米棠手里刚剥好皮的葡萄。
小孩儿虽然看不见,但一点也不笨,她吃东西有自己一套妙招,吃果皮苦涩难嚼的葡萄,她会先把葡萄放到桌上,用手压瘪,再从破皮的位置把果肉挤出来。
叶之一身上有酒味,米棠捏住鼻子,“小一臭臭!”
“臭?”叶之一咽下葡萄,故意叹了声气,拉长语调:“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吃喜糖。”
“我想!”米棠立刻举手,手脚并用爬起来,抱住叶之一,亲她的脸,“小一香香。”
“哎,如果有颗葡萄飞到我嘴里就好了。”
“马上就飞来。”
塑料盘子里的那串葡萄,米棠摸了个遍,选最大个儿的,熟练地按压,再摸到叶之一的嘴巴,把果肉送过去。
裴起严换好拖鞋,笑着问:“有没有我的份?”
米棠从不护食,“叔叔是爱吃酸的,还是爱吃甜的?”
“味道不一样?”
“小的酸,大的甜。”
裴起严逗她:“能不能都尝一下?”
“能呀,”米棠撸起袖子,“等着啊。”
叶之一在车里没睡着,头疼得厉害,摇摇晃晃起身,“我去睡会儿。”
裴起严点头,“行。”
叶之一卸完妆回屋,反手关上门。
她睡眠不好,回迁房隔音差,裴起严把电视声音调小。
米棠轻声问:“佳岚阿姨结婚,小一为什么伤心?结婚不是应该高兴吗?”
“你怎么知道她伤心?”
“喝酒不好,伤心难过才会喝酒。”
“高兴也可以喝酒,”裴起严抽了张纸巾,帮米棠把黏糊糊的小手擦干净,“喜糖好吃吗?”
米棠满足地含着奶糖,“好吃,我只吃一颗,不然牙齿会坏掉,小一拔牙脸都肿了,很疼很疼。”
裴起严勾着手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她可不是因为糖吃多了才牙疼,她从小就不爱吃甜食。”
小孩儿捂着嘴嘻嘻笑:“我知道,小一爱吃辣椒。”
天空乌云聚集,像是要下雨,米梅把阳台的衣服收起来,顺口道:“起严,你的手机在茶几上。”
裴起严连忙应声:“我已经揣兜里了。”
“留下吃饭晚吧,厨房炖了汤。”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姨,家里缺什么菜?我带糖糖去小区门口的超市溜达一圈。”
*
车开进小区车库,停进车位。
代驾司机解开安全带,扭头往后看,“老板,到了。”
“辛苦。”蒋煜按按太阳穴,左手从座椅缝里摸到手机,扫码转账。
司机下车后才发现他多付了五百块钱。
车库里很安静,偶有回声。
追尾时蒋煜没去检查自己的车是刮了还是蹭了,这会儿就更不在意,司机离开,外面感应灯熄灭,车内也只剩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
绿色的光亮。
对话框里全是他没能发出去的消息,往上翻聊天记录,还有更多的红色感叹号。
被拉黑五年期间,他能看到的只有她原来的头像。
恋爱之前,蒋煜觉得用情侣头像这事儿挺腻歪,后来明着暗着要在对方的社交软件里留下痕迹的人也是他。
她网名叫鱼章鱼,是在键盘敲下名字首字母yzy后随便选的字。
蒋煜叫她叶小鱼,某一天在学校拍到两朵相邻的云,仔细看,前面的云像一条鱼,后面的形状很像奔跑追赶的小狗。
他把一张照片裁剪成两张图,她用鱼,他用狗。
蓝天白云,老土得像一对老夫老妻,但又有种保持热恋的亲昵。
她早就换了新的头像,蒋煜点开她的朋友圈,非常不光明磊落地成为偷窥者,一条一条地浏览没有他参与的这几年所有动态。
她更新并不频繁,有时候几个月都不发一条。
蒋煜来来回回反复看。
去年生日九宫格中有一张她的正脸照,她看着镜头,笑意温柔,蒋煜看了好几次,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保存到相册。
酒意顿时清醒几分,他准备退出删除,突然刷新出了最新一条动态。
两分钟前,叶之一发了一张晚饭合照。
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长发蓬松随性,坐姿慵懒。
手臂搭在她椅子后面的男人,蒋煜下午刚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