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尾

    苏芮铭刚离开储藏间,陈记就抬起双手,她抿着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使劲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脸颊。

    房间寂静无声,“咚咚咚”地心跳声仿佛贴着自己的耳膜。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才恢复正常,大脑也开始正常思考。

    苏芮铭怎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此时,苏芮铭站站在前台,他已经仰头灌下了三杯水,但心跳还是很剧烈。

    “铭哥,开2小时。”网吧常客撒着人字拖进来,把10块钱放在前台桌上。

    苏芮铭没有回应,手指捏着空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网吧常客跟苏芮铭关系还算熟,他趴在前台上,探进去半个身子,戳了戳苏芮铭的胳膊:“喂,铭哥?”

    苏芮铭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网吧常客直接一个弹起,内心咆哮:靠!完了!忘了铭哥最讨厌别人碰他!看看这气得脖子都红了。

    “对……对……不住,铭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看你没反应我——”网吧常客结结巴巴地解释。

    “没事,”苏芮铭说,“几小时?”

    “2……小时。”

    “34号。”

    “哦,多谢铭哥!”网吧常客抓起找的零钱就跑。

    这么一打岔,苏芮铭又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苏芮铭点开短信列表,上面显示短信来自陈记。

    【你中午想吃什么?】

    他正准备打字回复,手机又震一下。

    【你看店,我带饭给你】

    苏芮铭垂眸看着那一行字,喉咙滚动了一下,仰头闭了闭眼。

    期盼成真,但又深知它终会消失。

    他克制自己,却又克制不了自己。告诉自己只要一点点就满足了,却又发现自己想要得更多。

    他太贪心了。

    陈记半天没收到回复,合上了手机,深呼吸了好几下,又活动了几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才起身往前台走去。

    她站在桌前,看到苏芮铭正垂着眸子,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她没猜错的话,屏幕上应该是她的短信。

    “你对吃什么这么纠结吗?”陈记双手搭在前台桌子上问。

    “嗯?”苏芮铭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你昨天说想吃凉皮。”

    “那你呢?想吃什么?”

    “吃凉皮。”

    “好的,那我去买!”陈记说完就立刻跑了,她怕苏芮铭非要给她钱。

    陈记一口气跑到市场前面的路口,才停了下来。

    她以前和别人吃饭从来没在意过谁付钱,大家都是这次你请我,下次我请你。谁也不会计算谁请谁吃了多少顿,谁花了多少钱,谁付钱比较自然。

    她心说,昨天真不应该说自己想吃凉皮,又是凉皮,昨天要是知道她买,她就应该说想吃炒菜什么的。

    陈记原地叹了口气,才抬脚走向市场。

    她买了两碗凉皮,又跑到餐厅点了份糖醋排骨和炒青菜。

    不管了,就说她自己想吃。

    陈记拎着饭菜回了网吧。她把饭菜放到前台的桌子上,眼神向下瞥:“我突然又想吃糖醋排骨了,分量有点大,你刚好可以帮我分担。”

    陈记掀开打包盖子,放在一侧,始终没有抬头看苏芮铭。

    苏芮铭默默地站着,心底微微发苦。

    良久,他说:“好。”

    陈记舒了一口气,绕到了前台里面:“那一起吃吧。”

    他们吃完饭,苏芮铭刚收拾好餐盒垃圾,袁哥就顶着一脑门子汗回来了。他一边进门一边挥手:“快快,水水水,热死我了!”

    苏芮铭递上一杯水。

    袁哥仰头喝了个干净,又伸手要了一杯:“太渴了。”

    他又接着说:“你们不是今天要回去做什么什么斗拱?赶紧走吧。”

    “现在有点热,”陈记说,“我们再等等。”

    苏芮铭递给陈记了一根旺旺碎碎冰,又递给袁哥一根冰棍。

    “谢谢,”陈记接过碎冰冰,“太想念这个了。”

    苏芮铭嘴角微微向上翘。

    陈记打开包装,把碎冰冰掰成两半,问苏芮铭:“你要头还是尾?”

    “头。”苏芮铭手指蜷了蜷。

    “我们简直是碎冰冰最佳拍档,”陈记笑着说,“我喜欢尾。”

    陈记把上半截碎冰冰递给苏芮铭,自己侧靠在前台,面朝外面的阳光,眯着眼睛吃起了下半截碎冰冰。

    他们吃完又刷了一会题,才离开网吧。

    苏芮铭推来一辆自行车,伸手接过陈记的包,对她说:“走吧。”

    陈记跨坐上自行车,双手抓着后座的不锈钢网架。

    陈记一开始担心在路上会碰到认识的人,后来想自己离开小镇多年,除了熟悉的阿姨基本没人认得她的脸,而现在这个点估计她们都在上班,她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她忘记了虽然小镇城区部分的人不认识她,但是城北郊区的茂春钼丝厂的人认识她。

    他们行到距离钼丝厂还有一个路口的小道上的时候,陈记在右前方的方向看到了赵梅。

    赵梅背对着他们,走得很慢,身上的衣服和之前爬山的衣服是同一件,陈记视线扫过去的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陈记脑海中闪过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她迅速把头扭到到马路另一侧,耳朵和侧脸颊无意识地贴上了苏芮铭瘦削坚硬的后背,她低声说:“停一下,前面是赵阿姨。”

    陈记贴过来的一瞬间,苏芮铭后背一僵,车头左右摆了一下,他捏住了刹车,脚抵在马路上,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你认识的人吗?”苏芮铭微微侧头,低声问。

    “郭旭扬他妈妈,”陈记的侧脸还是贴着苏芮铭的后背,“我们等她进厂里,我们再过去,好不好?”

    “好。”苏芮铭轻声回答。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前面吹来,路两侧的麦田像无边的绿色海洋,在阳光下闪闪跳动。

    空气依然很灼热,苏芮铭僵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记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地响起:“她走了吗?”

    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嗓音发干的说:“走了。”

    陈记舒了一口气,把头转正:“那我们走吧。”

    “嗯。”

    两人顺利地到了砖厂大门口,陈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苏芮铭推着自行车,陈记走在他的身侧。

    上一次陈记来的时候,苏芮铭家前面的小路两侧长满了齐腰的乱草,开裂的路面里也冒出了而不少低矮的杂草。

    但是今天,虽然这条路的路面仍然是开裂的,但是杂草全都被割完了,小道干干净净的。

    陈记觉得走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儿,也没有上次那种忐忑的感觉。

    苏芮铭用钥匙打开了门锁,陈记跟着一起进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样子和之前的倒是没什么区别,仍然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苏芮铭把自行车停好后,走到了房门跟前,伸手掏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陈记原本跟在后面左看右看,但不知为何,她的神经也跟着这声响动绷了起来,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去一个男生的家。陈记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她在苏芮铭身后偷偷地深呼吸了一下,才跟着进去。

    这是一个没有分隔的空间,家具摆设一览无余。

    右侧摆放了一个窄窄的折叠铁丝床,被子规整得被叠成一个矮矮的小方块,有一个古旧的绿色电风扇立在床边。

    左侧对着窗户的位置有一个老旧的书桌,书桌背后是表面已经掉木皮的衣柜,衣柜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成堆的书本,和一些散放着的小板凳。

    唯一称得上新的家具只有墙角的白色冰箱,上面被细心地盖着一块灰色的棉布。

    陈记站着没动,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吧。“苏芮铭抽出书桌前面的椅子。

    “哦……好的。”陈记坐下来。

    苏芮铭走到床边,把电风扇搬到了陈记前面,重新插上电源,按下了开关。又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着什么东西。

    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吹走了一些陈记的尴尬和不自在。

    她扭头朝四周看了看,书桌这一侧的墙面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但中间有一块位置是崭新的报纸,发灰发白,和四周的颜色都不一样。

    陈记起身,凑过去看了看:“为什么只有这块是新贴的?”

    苏芮铭的手顿了顿,声音沉沉:“原本那里的报纸有些破了,补上了一块新的。”

    陈记“哦”了一声,又朝后走了几步,打量了一圈这面墙,转头问:“为什么这面墙要贴满报纸啊?”

    苏芮铭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这个是爷爷自己垒的隔墙,用沙土泥抹得墙面,会有点掉渣,需要用报纸糊上一层。”

    说完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道不明的挣扎。

    这个家其实有不少人都来过,袁哥,丽姐,紫心,张奶奶,家访的老师。他已经习惯了把贫穷示于人前,他可以直白地,坦荡地面对所有目光。

    但是当陈记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这个屋里的时候,他的心里却生出了一阵慌乱,他甚至想隐藏些什么。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什么也藏不住。

    他垂下头,闭了闭眼,心里想,来吧,说出那些同情的话吧。

    虽然他唯一不想得到的就是同情。

    “厉害啊!”陈记伸出大拇指。

    苏芮铭倏地一愣,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陈记的大拇指还明晃晃地闪在他的面前,她笑着说:“不愧是智慧的劳动人民啊,这贴得还怪艺术的。”

    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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