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韵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亥时,帝王驾崩。
子时,世家沈长公子起兵攻围皇城。路璟淮率天子亲军与其抵抗。
天韵十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寅时,沈长公子落败,三千兵马一夜间血流成河,恍如数月前与边境草原一战。
天韵十七年六月二十二日亥时,沈氏长子服毒自尽,终年二十二岁。
天韵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先皇入梓宫。与此同时,边境大乱,尉迟族趁夜火烧周邻村居,抢夺妇女。无数平民流离失所,被迫南上寻一处安隅之地。
柳长青请缨远赴边境应敌,幕鎏长公主指派四千大军随柳长青出征。
天韵十七年七月八日,柳长青出征的第六日,边境之处不再传来战事急报,柳长青连连退却入侵的尉迟族,稍缓住形势,至于妇女孩童,需另作打算。
幕鎏长公主看到此处放下柳长青部下传来的信,她点了点烛火,火舌瞬间蔓延裹挟信纸,几秒后只留一摊余烬在书案上。
此时,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青石面上,尾音带着磁性,脸上的银面勾勒出他立体俊朗的五官。
来人正是桑剑归,距皇城之变过去十六天,这期间有无数世家派来的刺客趁夜袭击幕鎏长公主,试图以此分江氏这片天下一杯羹,尽数都被桑剑归挡了回去。
也由此,桑剑归逐渐受幕鎏长公主重用,成为她身边的亲卫。
“长公主,昨夜的刺客只留下了一个活口。”桑剑归将手上的招供之物呈交给面前一袭紫衣的女人。
“这是他全部交代的内容,如今人已经被我控下,无反抗之机,至于其他只待长公主一声令下。”
幕鎏长公主肯定地望了眼桑剑归,淡淡应道。
“继续留着他的命,本宫倒想知道他背后的主子是否当真会救这吃里爬外的东西。”她眼里闪过轻嘲,昨夜刺杀她的人正是从小陪伴在身侧的贴身侍卫,如今宫里唯二的大侍卫。
“是。”桑剑归应道,但身形没有动。
幕鎏长公主察觉后,依旧低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只轻启唇瓣问:“还有何事?”
“长公主,夜已深,该歇息了。”
此话一出,一间偌大的书房仅剩象牙管毛笔轻微的声响和窗外晚风袭过绿林的窸窣声。
大约过了半晌,幕鎏长公主才放下手上毛笔,头一次正视桑剑归,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脱出口。
“你逾矩了,桑侍卫。”
桑剑归并没有因此退缩,相反他以一种更强硬的语气回应。
“如今朝堂不稳,先皇晏驾,各世家谋逆之心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唯有长公主保重身子,方能……”
桑剑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退下。”
桑剑归哑声看向书案后的人,身形依旧没动。
“本宫说退下。”
幕鎏长公主也盯着他,眉眼似有不耐和些许疲倦。
这般僵持了许久,直到门外又袭来“唧唧”的声响,桑剑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往后退一步。
“是,在下听令。”
又过了一会儿,银白的月光飘进雕窗,洒落在她刚批完的奏折上,上面还有未干的墨痕。
她顿了顿,侧头将目光移向树梢上的明月,已是丑时过半。
她微微垂眸,吹灭了那盏蓝舌。
此时,风又起了,吹动了林子上头的绿叶,随着“簌簌”声又掉下来几片嫩绿的叶子。
七月下旬,幕鎏长公主仍然没有继位。一日早朝,在满朝堂震惊的目光中幕鎏长公主宣告暂不继位,只以摄政一职代为执政。
江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入宫的马车上。她微微抬眸,手里揉捏着要呈给幕鎏长公主的文书。
这份文书记载了幕鎏长公主半个月前交予她调查的十余位朝臣。
江媣微微阖上眸子,如今就只剩这四位了。
半个时辰后,章华宫。
江媣进来的时候幕鎏长公主案前成堆的奏折终于减了大半。
江媣轻轻唤了句“皇姑”,幕鎏长公主方注意到她的到来。
她眼下的睑黡有些重了。
“查完了?”
“调查完了,仅剩这四位。”江媣一边把手上的文书交过去,一边解释道。
幕鎏长公主大致扫了一眼,分别是礼部侍郎袁氏,左布政使裴氏,大理寺少卿牧氏,以及兵部尚书冯氏。
幕鎏长公主大致眼神掠过冯尚书的名字时短滞了一下,她淡淡点头。
“我知道了,这些我亲自去。”幕鎏长公主顿了顿,盯着冯尚书的名字似是想起什么,继续道,“这两日柳将军飞鸽传信,边境的事现已全部解决,留了支队伍看守,不日将启程回京重新部署。”
“这几日你留意着点冯小姐,切记将这一消息准确无误告知于她。”在江媣疑惑的目光中,幕鎏长公主眉眼透着无奈和几分轻松的笑意。
“咱这位柳将军终是铁树开花了。”
天韵十七年八月六日,柳长青班师回朝。
当夜,便为他开了庆功宴。
所有人的眉梢都肉眼可见地添了份喜色,其中柳太傅更甚。
他从前总觉得柳长青该随他,随他父亲,随无数个柳家列祖列宗一般从文,走科举,方能为国效力。
所以当柳长青头一次忤逆他的决策时,他动手打了他。
柳太傅每次阖眼,脑海里都浮现着那双失落、无力又坚定的眼眸。
柳长青不像叶家那孩子会闹脾气,闹绝食,他只是一次次用自己惊人的武才和持久的毅力打动了柳太傅。
堪堪八个月的时间,柳太傅的态度便转了个大弯。
现在看来,当初他的妥协是对的。柳长青,没有愧对列祖列宗。
思及此,柳太傅欣慰地拍了拍柳长青的肩膀,满眼都是慈爱。
余光里,他无意看到了幕鎏长公主身侧的桑剑归,并与其对视。
柳太傅微微眯眼,从心底里凭生出一股不喜,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假的很。
柳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样看到了桑剑归。
但这一次,他没有流露出之前那般的厌恶,相反他朝桑剑归微微颔首。
“长青,你与这个……侍卫认识?”
柳长青对上柳太傅难尽的目光,坦然道:“先前我对他有诸多误会,今日进京听百姓言这位桑侍卫在数日前不止一次救下长公主。”
“我想,是我之前小肚鸡肠了。祖父,我该向他赔个不是。”
听完柳长青的话,柳太傅难得沉默了片刻。他按住柳长青要起身的肩,道:“陪祖父喝几口。”
柳长青愣了愣,点头应是。
宴席进行至一半,柳太傅扬言殿里太闷,要去透透气,独留了柳长青一人在宴上。
柳太傅前脚刚走,后脚诸多官员便捧着酒樽凑到柳长青跟前,一人一言。
“柳将军,微臣敬您。”诸如此类的话不停出现在柳长青耳畔,柳长青有些被灌醉了,他听遍了所有话语,唯独没有听见他想听的。
“长青啊。”袁侍郎自诩是长辈,见人太多坐在柳长青旁边,轻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没有辜负你祖父的期望。”
柳长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一声。
袁侍郎的眼神往周围瞟了瞟,凑到他跟前,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柳长青不喜地微微眯眼:“长青啊,房中缺不缺个姑娘?袁叔叔这,最不缺的就是会伺候人的姑娘。”
饶是他压低了声音,但围绕在柳长青周围的人还是都听见了,都眯眼笑着,一脸男人都懂的模样。
柳长青的醉酒清醒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往后拉开了距离,刚要拒绝,余光里就看到人群后的冯云书。
她显然是听见了,可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冯云书甚至朝他笑了笑,背身离开。
大度、不善妒、不在意、无所谓……
柳长青甚至不知道该用哪个词形容最贴切。
袁侍郎朝他招了招手,唤回了他胡乱的思绪,似是以为他的顾虑,贴心补充:“不止房里,去军营能带上的也有……”
“够了。”柳长青突如其来的冷声吓得众人一哆嗦,他侧头一道凉薄的眼神看去,袁侍郎俨如看到了战场上的柳长青,可怕而不近人情。
他假笑,随手指了一处:“好、好。长青贤侄,我就先走了,那里还等着我去敬酒呢!”
袁侍郎的脚步刚走两步,就听见背后柳长青异常冰冷的声音。
“既是长青拒了侍郎的好意,如此袁家便不用再逢年多走一趟了,柳家担不起。”
这意思,是要与袁家断个干净。
袁侍郎一惊,他愕道:“贤侄这话不可乱讲啊!你祖父……”
“如今柳家,本将军说了算。”
袁侍郎只觉得背后一凉,满身汗淋。他注视着柳长青,心里愤愤想。
为了个女人,当真是要断自己前途!这种人,不拉也罢!
他气愤地离开了,剩余在场之人也不敢触柳长青的霉头,纷纷躬身离开。
人群散开,远在一边的冯云书又和柳长青相视了。
这一次,她的神情有了明显的变化,带着凄哀、复杂和……他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