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子正扒着人类的头发发呆,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它猛然警觉立起张望,同时触须紧紧地扒着人类的头发,以此来获得安心。
那股气息转瞬消失,菟丝子没有在视野里没有发现可以匹配得上这股气息的强大者,只有一个呆呆傻傻的一看就是个弱小诡异的破玩具,菟丝子疑惑地探了探触须——是错觉吗?
菟丝子趴回到人类的头发上,心中的疑惑久久不散。
菟丝子什么都没有发现,而另一边,细长的白丝带却清晰目睹,熟悉的气息让它陷入了回忆中,它记得这种气息,自己便是被此唤醒。
它难以忍耐激荡的心情,缠上它的制造者的手腕,一圈一圈,十足依恋。
苏瑟注意到小呆突然缠上了自己的手腕,她没有驱赶它,而是用手轻轻摸了摸,目光仍然放在窗户外面。
她在等外面的诡异进来。
窗户下面探出了一对天线,巴掌大的录音机在窗户外露出了个头,两只大喇叭浑圆,像是一双撑圆了的眼睛,它们对着苏瑟,仿佛要把她整个装进去才好,苏瑟莫名觉得自己从这对大喇叭中看见了充沛的复杂的情感。
哪来的情感?苏瑟觉得自己和诡异接触后,变得越来越感性了。她还挺会自作多情。
不能再继续胡乱发散了,苏瑟抠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看见小小录音机跳了进来,落在屋内的桌案上。苏瑟的目光始终落在这录音机上,从它的身上看见了和小呆相似的乖巧。
和某根藤完全不一样。
苏瑟手指悄悄桌案,问这小录音机:“隔壁的猎人小队接了一个赏金任务,目标是一个录音机——是你吗?”
录音机不言,只呆呆地“看”着苏瑟。
“说话。”苏瑟瞅它,“我知道你会说话。”
事实上她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小录音机在窗户外面低声念念什么“天气晴朗”,半夜还在念,以至于昨晚她做了个天晴的梦,苏瑟面瘫脸。就是因为听见了,所以苏瑟才知道它一直没走。
苏瑟道:“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录音机沉默,好一会儿,一声细微的“咔”,仿佛磁带启动,录音机开口了,它说:“是我。”
它道:“他们的任务目标就是我。”
又说,“他们是来杀我的。”
苏瑟所理解的赏金任务是,害人的诡异闹事,人类才会出动人手前往清除。她神色不明:“张明一家失踪了,是你做的?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录音机闭口不言。
苏瑟眯眼:“你杀死了他们?”
“没有!”录音机急急慌慌否认。
录音机不想面前的神明认为它很残忍,神明赐予了它强大,它不想在神明心中留下糟糕的印象,身为诡异的它第一次想要维护自己的形象,于是原本闭口不言的它匆忙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把他们送走了……”
它越说声音越小,有些底气不足。
苏瑟:“送去了哪里?”
录音机:“……还在东城里,在一处环境更好,房租更便宜的公寓,那里有人马上就要结束租房搬走了,房东正等着新人入住。”
苏瑟:“?”
录音机这是在做好事?
根据她看见的任务简介,简介里说张明一家是因为经济压力才转到东城租房的。
这个解释是苏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苏瑟奇道:“你难道还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诡异?”
这算什么?
录音机并不为自己贴金,它老实巴交地交代了自己的私心:“不是的,我只是不想有人住进我所在的公寓……”
“你们诡异有圈地盘的习性?”苏瑟试图用诡异的思维理解它。
录音机“咔”了一下仿佛磁盘陷入了卡顿,半响,才接着答:“不是,只是有个人类小女孩一直在等着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在她等待的人回来之前,我要替她守着屋子。”
一家三口住在拥挤的群租房里,孩子身患重病,父母起早贪黑,只为一针治疗针。
小女孩从来没有走出过房间,她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世界,陪着她的只有生日时爸爸妈妈送她的玩具录音机。她往录音机里录音,自娱自乐。
小女孩的有个秘密,她的玩具录音机是个活的。
起先只是会重复她录进去的话,后来有一天,它可以陪她说话了。
诡异都是邪恶的,可小女孩的人生从来没有走出过房间,所以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人对待诡异的态度,她单纯地很喜欢她的录音机。
那一天,爸爸妈妈告诉她,她的病有治了,有一种新研究出来的治疗针,可以治疗她这种从基因里带来的病症,他们找到了一份工作,做完这一份工,他们就能筹够钱治好她的病,她就可以走出这个房间了。
小女孩高兴极了,她照常目送爸爸妈妈离开家门,捧着她的录音机分享她的喜悦,那一天,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然而,那一天之后,她的爸爸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想治病了。”
“我喜欢待在屋子里,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我想要我的爸爸妈妈回来。”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女孩终究没有等到她的父母回来,几天后,小女孩病发身亡。
“我想要送她去治病的地方,但是她拒绝了,她说没用的,这个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她的爸爸妈妈在的时候就没有,何况她现在没有了爸爸妈妈。”
“我看着她停止了呼吸。”
“我救不了她,但想要完成她的愿望,替她等待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录音机说。
录音机发出的声音是小女孩的声音,录音机很伤感,透过声音,苏瑟仿佛见到了那个曾经坐在窗边等待的小女孩,从天黑到天明,一日接一日。
苏瑟晃了晃神。
胸口涌上一股窒息,她捂着嘴咳嗽起来。
录音机先是受惊,发现她咳起来状态不好,又不由担忧,苏瑟没有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而是问它:“你的能力是空间系?”
录音机不知她为何问这个,老老实实地点头,见状,苏瑟“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走出房间,头顶的菟丝子哼了一声:“废物,如果是我,我有很多种方法去保住一个人类的性命,轻轻松松!”
苏瑟不予置否,眼睛往上面瞄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的头顶上下来?”
堂堂s级诡异的心脏居然是玻璃做的,心碎来得那么容易,它不可置信:“你嫌弃我?你竟然嫌弃我,我都没嫌弃你是个无用的人类!你以为我很喜欢缠着你啊!”
菟丝子说到这里陡然一愣,它好像的确很喜欢扒着这个人类,感觉很、很安心。
只有强大的宿主才会让它感觉安心,而它现在扒着的这个只是一个连“健康”二字都达不到的脆皮人类。
菟丝子整个严肃起来,它是不是生了什么毛病?
正纠结着,苏瑟一把把它从头顶薅了下来,随手便扔进了花坛里。
菟丝子:“……”
它气鼓鼓地扒住了面前的一根草,绞啊绞。
可恶,它再也不去扒那个人类了!
虽然话这么说,但它还是忍不住偷偷去注视着人类,它看见她一个人去了隔壁,敲开房门,跟房间里的那几个可恶的赏金猎人待了挺久,出来后,那些猎人也跟着她出来了,他们跟着她一起去了她的房间。
这是要干嘛?
菟丝子忘记了生气,整个被好奇心占满了。
苏瑟回到自己屋,回去时那个玩具录音机还待在她房间里的桌案上,她没让它走它就没走,很是一副老实相。这个诡异跟小呆一样乖,但比小呆更老实,苏瑟在心底评价着。
房间里面,突然响起的推门声让心情低落的玩具录音机微微打起了点精神,它压低变成椭圆的两只大喇叭又变回了圆形,是离开的神明回来了吗?
是她回来了。
但她身后还跟着狩猎它的猎人小队!
玩具录音机一呆,条件反射要逃,苏瑟叫住了它。
“别动。”
玩具录音机闻声卡在了窗户上,要走不走,纠结万分。
最终,它还是听话回来了。
就算神明要让猎人们杀死它。
玩具录音机伤心地“看”着它的神明,老实地回到桌案上,等待赴死。
苏瑟不知道诡异的心里活动,她看见它回来了,便开口道:“录音机,你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正好领了你的任务的猎人在这里,我就在此当一回中间人,给你们之间出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玩具录音机迷茫,啊?
这是什么意思?
它“看”向神明背后的猎人,猎人们默然。
陈言等人没料到他们的任务目标在这个地方,更没有料到的是,血新娘会突然敲开他们的房间,跟他们说,要他们看在她给他们吃住的份上给她一个面子,别杀录音机了,它本质不坏,让他们换一个完成任务的方式。
接着血新娘向他们讲述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诡异是个善良的存在,它没有伤害过人类,它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却也是事出有因,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可怜的人类小女孩的遗愿。
是个很新奇的故事。
赏金猎人从来没有去了解过他们的任务对象,诡异是邪恶凶残的,这似乎已经是人类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常识了,所以从古到今,人类对待诡异只会做一件事,发现诡异,杀死诡异,而不是傻兮兮地去了解诡异。
限定单纯版血新娘被狡诈的诡异给骗了。
这是陈言等人听完这个故事后的第一反应。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还答应了血新娘的提的那个方案。
因为对方是血新娘,还轮不到他们插嘴,他们也怕节外生枝,比如刺激得血新娘知晓自己的身份,反杀他们。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血新娘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血新娘提的方案是——
“我出的方案是……”苏瑟让任务者和任务目标双方面对面,她对任务者说,“猎人,你们要做的是,跑一趟,去把上一任租户的遗物带回。”对任务目标说,“录音机,你拿到遗物,要离开那所公寓,不要再在那里闹了。”
这个方案说出,陈言等人的反应是,他们没有出声评价,因为他们提前知道了,血新娘先对他们说过了,而他们也已经答应了。
而录音机的反应是,它怔愣一瞬,重复了一遍话里的某个词:“……遗物?”
遗物是什么意思?
苏瑟垂了垂眼,亲口告诉了它什么意思:“嗯,遗物,你等的人,他们已经死了。”
她对着录音机说,“你的人类朋友等不到她的父母回来,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也是,永远也等不到他们回来。”
录音机失神。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很长时间无人出声,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此时陈言等人在心里想,这一版本的血新娘真好骗啊,到现在还陷在诡异编造的故事里,而诡异也是,相当入戏。
从来没有什么善良的诡异,人类与诡异,也从来没有这样不见血的解决方式。
都是戏。
他们也是,在跟着做着戏。
正想着,那边,录音机开口了,它说:“我答应。”
它等待的人类永远不会回来,如神明所言,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也是让它意外的解决方式,录音机心想。
陈言:“……”
戏真多。
苏瑟很高兴自己的加入避免了一桩流血事件,她看看录音机又看看猎人小队,拍一下手一锤定音:“好,既然你们双方都已经达成了一致,那么,走吧,离开这里,出去好好解决这件事。”
陈言听到这句话,心情终于起了波澜:“走?”
“怎么走?”她有些着急,他们可以离开这个恐怖的禁区了?怎么走?
苏瑟朝录音机看去,录音机恋恋不舍地看着苏瑟,它舍不得走,走了,它就再也见不到神明了。
可是,它必须得走,它得回去,去做完那件事。
想到这里,它最后看神明一眼,毅然从桌案上跳下,跃到空中时,空气开始扭曲,如今它已经是3S级诡异,无需前置条件便能给空间撕开一条裂缝。
它是这样想的,然而,当它这么做时,它却感觉它面对的空间固若金汤,它竟无法撕裂一点!无比强大的空间法则覆盖于此,这不禁让它怀疑此时的它还是之前那个弱小的B级诡异。
怎么会?
它怔愣住。
3S已经是现有异能者和诡异体系里最顶尖的等级了,如果连3S级的它都无法超越这个地方的空间规则,那此时对它施加干扰的存在该是什么等级?
录音机的心头涌上一股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恐惧。就在这时,它面前的空间突然一松,一时间仿佛变成了一层易碎的纱布一样,它猝不及防轻松将其撕开一条缝,整个掉进空间里,就好像它之前感觉到的干扰不存在一般!
咦?
来不及思索太多,它卷起猎人们进入它制造的空间裂缝里。
陈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公寓里,公寓里的一切如他们离开时一样。没有错,她、他们从那个恐怖的禁区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小小的录音机先一步回来,它停在窗台上,无声地“凝视”他们。
陈言喜悦暂收,暗中驱动异能,警惕前方。离开了那个恐怖的禁区,她和她的任务目标都不需要再做戏,属于人类与诡异的战斗,该来的还是要来,诡异的攻击应该马上就要来——
“不去吗?”窗台上,录音机忽然出声,是小女孩的声音,它说,“我在这里等你们。”
陈言一顿。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做戏骗血新娘的吗?这个诡异真的想要按血新娘的方案实施?
陈言的表情怪异,鬼使神差之下,她停止了驱动异能。
“老大?”
旁边,队友朝她聚拢,用眼神询问她,打还是不打。
陈言看着窗户,小小的录音机停立在窗台,看起来温和无害。陈言不由想起了那个故事,想起了故事里那个日复一日等候在窗边的小女孩。
“走!”陈言狠狠一咬牙,对队友道。
“走去哪里?”
“去拿遗物!”陈言回道。她口口声声说诡异狡诈,但其实早在听到血新娘讲述那个故事时,她便已经倾向于相信那个故事了。
“嘿,我就知道老大你会做这个选择,和我想的一样。”
陈言:“……”
狡诈的诡异的故事实在太具有蛊惑性了,她想她也是,被一个诡异深深地蛊惑了。
像个傻子一样。
带着队友离开公寓时,陈言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等他们去拿回了遗物,如果拿回来后,等到的是诡异的嘲笑,她发誓,她一定要让这个诡异付出代价!
而如果她等到的是诡异的离开,那她……
后面的这种情况真的会存在吗?而不是她失心疯了沉浸在幻想里?
那可是诡异!
陈言内心动荡。
去事故善后中心领取事故受害人的遗物,比狩猎一个同等级的诡异要简单得多,陈言等人很快拿到遗物,他们拿回了两份身份证件和通讯器。
重回公寓,站在公寓门口,陈言做了个深呼吸,莫名紧张起来。
她在害怕自己的一腔真心被欺骗。
“提高警惕。”陈言吩咐身边的队友,“里面的是空间系诡异,防不胜防,得小心提防,都把皮都绷紧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诡异的谎言,她们必须得赶在诡异发动空间转移之前先发制人。
“放心,我们又不是王鲁!”队友回她。
陈言闻言扯了一下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些,不管怎样,值得信赖的队友还在她身边。
她一把推开门。
推开门,诡异还在,它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回来。
没有嘲讽,没有防不胜防的攻击,诡异在等着他们。
她似乎赌对了,这不是谎言。
陈言难以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竟然相信了一个诡异的故事,而诡异……没有辜负她。
“东西在这。”
陈言把身份证件和通讯器一起放在屋里的桌子上,紧盯窗边的诡异。
陈言斟酌着道:“按照约定,你应该……”
“我会离开。”诡异打断她,它来到了桌子上,看那两份染血的身份证,看上面的人像,是它等待的人。它替它的人类朋友等了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
“谢谢。”低声的道谢来自诡异的口中,陈言的表情动了动,正要说点什么,下一瞬,她看见桌上的死者遗物,和着诡异一起消失了。
房间里,陈言看着空荡荡的公寓久久不言。
所以,那个故事,它是真的吗?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对人类没有恶意的诡异吗?
说起来,人类好像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诡异。
陈言摸了摸通讯手环,在来公寓的路上,她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禁区血新娘的事上报给异能者协会,但现在,她的这个想法变得有些淡了。
她改变想法的原因是,是因为禁区里的那个恐怖的神级诡异,和她一样,相信了同一个故事、
所以,至少现在,她不想暴露对方。
就当她没有去过进去见过血新娘吧。
陈言用[白色时钟]检测了一下公寓,检测结果显示:区域无诡异。
检测结果出现后,任务界面弹出了对话框:是否提交任务,是or否?
陈言点下了“是”。
身边,队友问她:“老大,我们任务都已经完成了,王鲁那家伙还没个影,不知道跑去了哪儿,我们还等他吗?”
陈言蹙眉:“他不适合我们的队伍,去异能者协会解除跟他的队友关系。”
*
录音机停立在高楼之上,俯瞰这座粗犷的钢铁城市。
一声鸣笛,老旧的地铁穿过了它底下的城市,呼啸远去。
录音机在鸣笛声中升起一股怅然,离开了公寓,世界之大,它却不知何去何从。
“咔”,一声细响,磁带开始转动,录音机开始播放录音,是一个小女孩最后的留言。
“今天天气晴,爸爸妈妈今天也没有回来。”
“今天下雨了,路不好走呢,他们明天才会回来吧。”
“今天天气晴,爸爸妈妈今天也不回来吗?”
“今天天气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天气晴……我想他们了。”
一缕粉色的雾悄无声息地来到高楼,聚成形状又缓缓散开。
录音机若有所觉,猛地转身,转身的瞬间,身下裂开一道缝,它跌进了空间裂缝中。
!!!
苏瑟正在和小呆分享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她厉害得很,忽然听得声细响,扭头一看,窗边的桌案上掉下来了一个小东西,一个卡通模样的玩具录音机。
她亲眼看着离开的小家伙,它回来了。
苏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