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修士也在此时陆续从林子里出来。
南城的修士看见金玉鸣的惨状——他们和孟若相处有些时日,知道她的脾性,也清楚金玉鸣会被教训,但真看见他这幅被折磨地狼狈不堪,颇有些生不如死的样子,竟意外地有些可怜他。
上京城的修士的心思明显就沉重许多,南城的修士在完成押送任务后,即可返回南城,他们不一样,以后还得跟着金玉鸣混。
金玉鸣又打不过封栖,报不了仇,这么丢脸的情景被他们看在眼里,指定是要等着回上京城把他们一同拿去告状的。
不过金玉鸣的哪怕去告状,提及到新任的指挥使封栖,总署多半不会以偏概全,被金玉鸣蒙蔽过去。
因只要不瞎,监察署的修士都看得出来,总署明显是对这个新来的封大人很是欣赏,不然也不会叫上京城的掌使亲自来迎接。
只不过半道被金玉鸣得到消息——金玉鸣这人见不得有人抢他的风光,打听到封栖的路线,就带着人马不停蹄,先掌使一步,要来会一会这位即将到任的指挥使大人。
本想给封栖一个下马威,不想偷吃不成反蚀把米,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这几个上京城的修士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从林子里出来的路上,就互相商议着易主的事。
封栖毕竟也是指挥使,新上任,上京城里也没多少心腹,他们要是跟着封栖,正好填补了人员空缺。
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不好叫金玉鸣知道他们还有这等子心思,当着人面,是不好提出来的,犹豫再三,还是把这话先吞回肚子里去了。
倒是孟若瞧见满嘴流血的修士,震惊地不行,她先还以为这是独属于上京城的修士们造型,兴许也是跟他们的上司一样,装模作样用的,并没放在心上。不想背后竟有这等子凄惨的原因。
难怪站在一处的时候,他们都谨言闭口的,没事眼神交流,从不多说一个字。
敢情这一开口,伤口就裂开了啊。
尤其亲眼瞧见这修士嘴上的伤,血肉模糊,新上加旧伤,上面的恶肉越长越多,就算以后伤好了,看着也如同“怪物”一般,不能示人,只能终身戴着那半拉子面具。
孟若想来想去,没忍住,气得她反手又给了金玉鸣一脚,由不解气。
眼看把那修士把嘴上的伤上好药,包裹好了,她拽着金玉鸣的衣领,把人拖到那修士面前。
又把修士的剑抽出来,放到他手里,她道:“他把你的嘴变成这个嘴变成这个样子,你拿着剑,原封不动地将这些还回去。”
修士仿佛被孟若的举止吓住了,睁圆了眼睛,整个人都是僵的。
叫他做什么?
拿着剑割金玉鸣的嘴?
他,他怎么可以?
修士直愣愣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姑娘,我,我一个普通的修士,怎么能对金大人动手,这是以下犯上这种事,不可以,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原本随身的佩剑,如今多拿在手里一刻都是大逆不道的,他就像甩开怪物一般,把佩剑狠狠地甩了出去。
孟若不解,在她眼里,不管是哪个人,什么人什么地位,只要欺负她的,一惯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总之,任何人都别想叫她吃亏受委屈。
况且金玉鸣这人,看见修士不敢对他动手,就小人得志,那种得意洋洋的嘴脸,叫孟若看在眼里,只是觉得面目可憎。
虽然没说一句话,但脸上的嘲讽不予言表,那句“就你还想策反我的属下对付我?下辈子把”无声地砸到孟若的身上。
她遂又滴溜溜把剑捡回来,再次放到那修士手里。
然而下一刻,修士直接当着孟若的面,把剑生生一分为二,给折断了。
孟若:“他欺负了你,你就甘心平白受着,一点都不反抗吗?”
修士一直觉得这女子离经叛道的,像个异类,如今看来,确实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从古自今都是如此,姑娘也莫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你要是帮不上忙,也别来祸害我。”
孟若登时拍案而起,那修士却又紧接着道:“要不是你耍了我家大人,我也不会遭此一劫。要不是封大人在你身后做靠山,当你说了此等言论,我们就能大不敬的罪名,抓你回去受刑。”
修士心道:“还好没将打算易主的事说出口,封栖身边有这么个活阎王,净会惹祸上身,真要跟着封栖混,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孟若听到修士说这话,心里不服气,分明是金玉鸣那家伙先来挑衅,吓唬狗剩,找封栖的麻烦,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吓唬吓唬他罢了。
谁能知道这家伙会这么蠢,一进林子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胡乱跑就算了,人家猎户为了防止误入的人踩中捕兽夹,分明挂着在捕兽夹外一圈挂了的牌子以作警示。
那字都是用特质的萤石画的,夜晚也可以见,金玉鸣分明自个儿也瞧见过,偏偏不当回事,还要踩进去。
怎么能把所有错都归结到她身上呢?
她还要再理论,要把事情说个分明,封栖却轻咳一声,把她的话给止住了,“孟若,忙活了大晚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孟若不肯,甚至觉得封栖在和稀泥,气鼓鼓地就是不走。
“孟若。”封栖就冷了冷脸,这次叫她的名字,却是压低了嗓子,明显是带着一丝严厉的。
孟若一向听不得封栖这么叫她,一叫就立马怂了,虽心内十分不情愿,身体却是先一步迈开步子,把她带上楼去了。
……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穿衣洗漱完毕,盖上被子准备睡觉了。
她心里不高兴,憋着气,在床上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后半夜封栖敲门进来,她还是气鼓鼓的,故意不理封栖。
封栖拣了靠茶桌的椅子坐,她就故意离远了,偏偏跑到阳台上,靠着美人靠,装作向外遥望风景,只把一颗黑漆漆的后脑勺对着他。
封栖也知道她心里有气,在闹别扭,叹了一口气,也起身走到阳台,学着孟若的样子,也举目往外望。
“监察署在二百年出过一件事。当年的金总署,被他最信赖的属下——亦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刺杀,虽勉强活了下来,此后的一生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他目不斜视,像是随意说的,不单单是说给孟若听的。
“是以虽不是金总署定下的,但后来监察署里的修士们自发地就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敢对上司或者前辈出手的修士,通通被革职,此生再不允录用,连祖孙后代,也一并排除在外。”
“其实这世上,除了极有天赋的人能修成得道,其余的,终其一生都只是在修行的路上,更别提他们背后的母族,大都是寻常百姓,举家之力,多年呕心沥血,才出得一个修士,要他们放弃修士的身份,比要他们的性命还不如。”
“你对进监察署没兴趣,也不在乎什么修士的身份,和他们,确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不是一路人,硬要去分个对错,不仅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让你的心情更糟。”
“今日你也见到了,还没进入上京城,一个指挥使就是不好相与的,更别说上京城里面,类似今日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孟若,无论你进上京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只是一点,别死。”
“孟若,答应我,以后若是我不在时候,你遇到危及生命的事情,不能硬碰硬,你要马上冷静下来,躲得远远的。”
——尤其,别老想着挡在我面前,更别老是像着今日这般,想着为我出头。
这丫头对他的关心太明显,甚至是露骨的。他甚至明显能感觉到,孟若的注意虽在他身上,眼神却是时常游离的,仿佛在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就像现下,她倚着美人靠,一开始还不愿意听他讲,慢慢的,娓娓道来,好声好气地告诉她缘由,她也回过头来,耐着性子仔细听。
逐渐的,她的坐姿就变了,拿胳膊做枕,眼神微微半合,略带了点微醺过的迷离。那模样,像猫咪收起来爪子,找着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赖着不动了。
她今日从早忙到晚,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而如今一松懈下来,就不发不可收拾,浑身困乏地不行,懒洋洋的,眼皮也重了直往下落,昏昏欲睡,安安静静的不吭声。
他想,她兴许在什么时候,和那个与他相像的人也是如此的吧,相处融洽,岁月静好,听着那个人的声音,安然入睡。
此时一股微风荡漾过来,暖暖的春风,带来一股子花香,竟让他一阵恍惚,要是真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他与孟若就该这般生活。
封栖正这般想着,眼神也就忍不住投射到孟若身上。
孟若因却被风吹乱了头发,那些发丝跟挠痒痒似的,一直在她脸上擦来拂去,直接将她那半睡不睡的瞌睡虫给挠走了,而她迷迷糊糊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和封栖的眼神撞到一处。
那眼神和平日里不同,温柔至极,又带着似不易察觉的宠溺,她只在上辈子的封栖身上见过。
她登时欣喜若狂,忘了身处何时何地,忘了封栖模样的不同,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就热泪凝眶,当即不管不顾地抱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