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

    白南絮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长街。

    听见她回来,风荷衣停住了手中捣药的动作。

    “娘娘,东西,已经呈交御前。”白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风荷衣的目光缓缓抬起,看向白南絮:“陛下,可有……任何交待?”

    白南絮摇了摇头,小心翼翼道:“陛下只是收下东西,并未多言。”

    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迅速掠过风荷衣的眼眸,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沉入更深的沉寂。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娘娘,我来帮你。”白南絮看见她疲惫的模样,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她手中的药杵。

    风荷衣却微微闪身,避开了她的动作:“不必,你还是去倾颜阁守着吧,解药未成,风波未平,玉贵人的安危至关重要。”

    “那娘娘你?”白南絮有些担忧。

    “我这里,应当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风荷衣轻描淡写地说,语气有些自嘲。

    “是,娘娘。” 白南絮低声应下,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只感觉昔日并肩的朋友,此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份疏离清晰可感。

    ==

    倾颜阁。

    白南絮踏入内室,只见玉贵人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毒疮虽在,但也有幸得到控制,不再蔓延。

    “娘娘,毒物已找到,想必很快就能研制出解药。”白南絮开口道,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玉贵人抬眸,目光落在白南絮紧锁的眉头上,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敏锐:“这是好事……可你为何,愁容不展?”

    白南絮心中一叹,声音微颤:“太后已定案,下毒之人是……杏儿。她昨夜在狱中,畏罪自戕了。”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什么?”玉贵人猛地撑起身子:“不可能!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异常,随即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回软枕。

    她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神空洞,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死寂的灰败,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畏罪自戕……呵……”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更像是在哭。

    “云因,你知道吗……杏儿,是自小就跟在我身边的丫头。那时……我还不是什么贵人,只是醉月楼里一名琴姬。”

    白南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老鸨逼我接客,我不肯……挨打、饿饭、关黑屋子,都是家常便饭。” 玉贵人的声音飘忽,陷入遥远的回忆:“每次受罚,杏儿都陪着我,她替我挨过鞭子,偷偷省下自己的馒头给我……”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鬓角。

    “后来……有位大人,一掷千金替我赎了身。” 玉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他说,要送我入宫,搏一份泼天的富贵前程。我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那时我想,我们主仆一体,荣辱与共,便求他把杏儿也带上。”

    白南絮忍不住开口问:“既是如此患难情谊,娘娘入宫后,为何……为何会对她……”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尽,但意思已明。

    玉贵人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是啊……为什么呢?我也时常问自己。”

    她睁开眼,看向白南絮,眼中是赤裸裸的脆弱和自厌:“或许……是因为她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知道我曾是任人轻贱的玩物,知道我这具身子早已在青楼那些年的磋磨里毁了根本,根本无法生育?知道我每日费尽心机、强颜欢笑去争宠,只是因为除了帝王的垂怜,在这深宫里,我根本无依无靠。”

    她的话语如同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着自己,暴露出光鲜外表下最血淋淋的疮疤。

    白南絮感觉心脏不由地揪紧,似乎能感受到她所承受的痛苦与酸楚。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曾经共患难的人,一入深宫,也会因为种种纷争猜忌而心生嫌隙,互相中伤么?

    白南絮细细琢磨着玉贵人的话,莫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但突然,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将玉贵人的话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了一遍,最终,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娘娘,当年不是陛下将你带入宫?而是有人替您赎身、刻意送您入宫的?”她脱口而出。

    玉贵人被白南絮突然激动的情绪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是的,说起来……也甚是奇怪。”

    “哪里奇怪了?”白南絮急切地追问道。

    “他是生面孔,来到醉月楼的第一天,只是在回廊上扫了我一眼,便定下了我。”玉贵人努力回忆。

    “那位大人,是谁?”

    “好像……姓慕,叫慕则。”

    “慕则?” 白南絮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变得煞白。

    她记得当年,自己从边地回来,公子便把自己,暂时托付给了慕则。

    那玉贵人这一局,会和公子有关么?毕竟,知道兰城那段过往的人,少之又少。

    “云因,怎么?你认识他?”玉贵人见她神色有异,疑惑地问。

    白南絮立刻敛住心绪,正色道:“并未,只是惊讶堂堂监察使大人,会这般……有心。”

    “监察使么?奇怪……那应该是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献我入宫之后,他好像就调去了南域。”玉贵人喃喃道。

    “娘娘,到熬药的时辰了,我去看看。”见玉贵人语气有疑,白南絮连忙搪塞过去。

    走出房门,她有些恍惚,脑海中又记起那日,公子温和又关切的话语。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可以找我……”

    如果,如果还在兰城,如果她还是钟离府的那名小丫鬟,或许真的可以继续相信他,倚仗他。

    但如今,各为其主,物是人非。亦不知,谁对谁错?

    想到这里,她感觉心中一阵苦涩。

    ==

    阳光炽热,蝉鸣阵阵,夏季已过大半。

    皇城之中,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车马声交织,繁华依旧,但平静的表象下,似有暗流涌动。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面摊,热气蒸腾。

    一名穿着短衫的汉子正埋头吸溜着碗里的面条,额角还带着刚下工的汗渍。

    “哐当!”

    “站住!别让他跑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金属碰撞声和厉喝打破了街头的平静。

    汉子猛地抬头,只见斜对面的巷口,几名身着玄黑轻甲、气势凛然的士兵,正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死死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铁链。

    士兵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无视周围瞬间聚集又惊惶散开的行人目光,押着人迅速消失在街角,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气。

    “嚯!” 短衫汉子看得心有余悸,筷子都忘了动,压低声音对忙着煮面的摊主嘀咕:“这……这又是抓的哪路神仙?最近这皇城脚下下,可不太平啊!三天两头就能撞见这阵仗,比戏台子上演的还热闹。”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闻言头也不抬,熟练地捞起一筷子面条甩进碗里,舀上滚烫的骨汤,撒上葱花,这才慢悠悠地擦了把手,瞥了那汉子一眼,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你懂个啥?这叫不太平?这叫太平!”

    “太平?” 短衫汉子瞪圆了眼,指着士兵消失的方向,“这还叫太平?当街拿人,刀兵晃眼的。”

    摊主嗤笑一声,把面碗重重放在案上,溅起几点油花:“眼皮子浅!太后寿宴将至,知道不?各地来朝,这是多大的事儿?多大的体面?”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看见没?最近满大街都是这些巡逻的禁军,为啥?防的就是那些个不开眼、想趁着人多手杂闹事的宵小。”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近日来,药铺子里,但凡是金贵的、带点毒性的药材,买进卖出都得按了手印登记造册,差一点都不行,铁匠铺子里的刀枪剑戟,更是盯得死紧,还有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黑市,前天夜里被端了个底朝天,连带着好些个藏污纳垢的犄角旮旯,都被官差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地敲开门盘问,查路引,验身份。”

    摊主拿起抹布擦了擦油腻的案板,总结道:“丞相大人亲自督办的差事,为的就是把这皇城内外,筛得干干净净,一个渣子都不留,保太后圣寿顺遂,保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安安稳稳地做买卖过日子,这阵仗,看着是严了点,可心里踏实啊!懂不懂?这叫未雨绸缪,这叫万无一失!”

    短衫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又想想刚才禁军那凌厉的架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嘟囔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丞相大人的手笔啊……那,那刚才抓的那个……?”

    摊主一挥手,驱赶着苍蝇:“甭管抓的是谁,肯定不是好东西,快吃你的面,凉了!”

    短衫汉子不再言语,埋头吃面,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不时警惕地扫向街面。

新书推荐: 她记得他的金鱼[ABO] 恶毒女配真的不喜欢身为情敌的男主师尊 女配不想被炮灰了[快穿] 知子执守 离恨 太虚天煞仙 AI穿成殉葬纸人后 男频文,她是万人迷 庶女生存攻略 记忆当铺的香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