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声音望过去,众人率先看到了一颗光滑圆润,正东张西望的小脑袋。
视线向下,是一身灰色的袍子。
那竟然是个小尼姑。
一个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形象。
【看着好像,不太像是鬼童?】
听到动静,那颗白水煮蛋般的头转过来,露出了一张精雕玉琢的脸。
随即那张脸上迸发出惊喜神色,蹬蹬蹬朝他们跑了过来,大声询问:“请问你们家需要维修电器吗?”
抬手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枚蛇形印记。
独属于玩家的印记。
在印记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刻,整个直播间犹如大地震。
【长得这么好,居然不是鬼怪npc,是个玩家?我怎么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啊,不对,游戏里哪来的小孩儿啊??】
【她是玩家??这小孩儿是玩家??这个小尼姑是玩家??!】
【她才多大啊天哪!看上去也就三四岁!这怎么可能啊!!】
【贪吃蛇你能做个人吗??@游戏系统!宗教人士你也敢抓?】
异调局内,喝水的,记录的,全都望着直播间,停下了动作。
“怎么会这样,不说规则,公示进入这个游戏的玩家有二十个,里头根本没有小孩啊!”
方闻英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起了第一个副本里,小超市老板汇报的情况。
“立刻向游戏抗议,玩家的选取程序可能有bug!”
朗月和郎星也没了争吵的想法,只是同时喃喃:“原来真的有反光小孩……”
游戏中的玩家也同样震惊。
就连一向沉稳的邬纵都久久没有回神。
他盯着那颗等待答案的白嫩乖巧,精致得不像话的白煮蛋,目光几度变幻。
唯有最具亲和力的徐望舒上前,蹲了下来,主动说:“你好,我叫徐望舒,小朋友,你叫什么?”
那颗白煮蛋乖巧回他:“叔叔你好,我叫明澄。”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吗?”
白煮蛋一脸骄傲:“从职业技术幼儿园的毕业考核。”
普通玩家们纷纷瞪大了眼。
【?她在说什么玩意儿?】
【职业技术幼儿园?这小尼姑是脑子有问题?】
徐望舒沉默半晌,重复了一遍:“你说,你上的是,职业技术,幼儿园?”在职业技术上加了重音。
明澄点了点头,似乎也知道他们会震惊,捏着手指交代:“师父说,她以前是个文科生,找工作的时候才恨自己当初没学上一门挖机技术,所以把我送去职业技术幼儿园深造。”
说完,她想起什么,捂上了嘴,“不对,师父后来告诉我,送我去职业技术幼儿园是为了修身养性。”
简直一派胡言。
蒋明野抱臂嗤笑了一声。
明澄察觉出这个高大的叔叔对她的态度似乎不那么友好,默默离他远了一些。
“叔叔,你们也是来参加考核的吗?”她好奇问道。
徐望舒目光复杂,“某种角度来说是的。”
随后他问得更仔细了些:“明澄,你知道你是哪个庵堂的吗?”
明澄眼睛一亮:“什么糖?”
“看来不知道。那你知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叫:明澄的师父。”
“……”
“那你还记得,你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吗?”
她继续乖巧回答:“记得,叫:明澄的小家园。”
徐望舒:“……”
【确定了,智商真的有问题。】
【也可能没问题,就是小孩子爱胡说八道,但肯定不靠谱就是了。】
【这对话,甚至都不用避着npc,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孩子病得不轻。】
【系统有毛病吧,放进来这么小的玩家,脑子还有问题,带上个拖油瓶还怎么活??】
屏幕前,方闻英撑着额头:“先去查一下各大庵或寺里,有没有叫明澄这个名字的孩子吧。”
徐望舒还在继续套话:“那,你们那个幼儿园里,都是跟你一样没有头发的小朋友吗?”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
“有的小朋友是红头发,有的是黄头发,有的是白头发。”明澄掰着手指头数。
“只有我没有头发呀!”她笑眯眯说。
“嗯……还是家国际幼儿园?”徐望舒艰难维持住了笑容,“听上去很有个性,很厉害。”
明澄歪头看他,突然抿着嘴不说话了。
她不太懂什么叫国际幼儿园。
可是师父说,跟人聊天的时候不能把天聊死,怎么都得接下去。
于是她含含糊糊地点了下头,“是的,烹饪课上老师有煮过一大锅鸡,嗯,锅鸡幼儿园,虽然我没吃,但是很香,很厉害的。”
“?”
徐望舒一时语塞,再看她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身袍子都皱巴巴的,皱了皱眉,开始给她理衣服。
他动作温柔,明澄下意识朝他贴了贴。
突然,一个钥匙扣从她浅浅的兜里掉了下来。
“这是?”他捡起来。
明澄看了一眼,跟他分享:“是在山上捡到的垃圾。”
不知道是不是徐望舒的错觉,娃娃的眼里似乎有一瞬露出了某种凶光。
明澄也发现,娃娃的眼睛好像没有白天刚见到的时候亮,在徐望舒面前,这就是一个灰扑扑的脏娃娃。
徐望舒看着那只有些诡异的娃娃,再看看软乎乎的明澄,笑了笑,“明澄,叔叔想要这个,可以给叔叔吗?”
明澄想了想,“可以呀。”
徐望舒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
“不客气,不过叔叔,”她一脸真诚地建议:“你还是捡塑料瓶和纸板去卖更值钱。”
蒋明野又哼笑了一声。
邬纵冷峻依旧,望了眼明澄,又移开视线。
徐望舒:“……谢谢了,但叔叔并不想卖废品。”
为了防止这张红润的小嘴再说出什么灰暗的话,他反问:“明澄,刚才为什么要在外面那样喊?”
明澄的思维果然被他带跑了,低下头:“明澄没有钱,所以想帮大家修东西,换吃的。”
徐望舒一顿,眉眼柔和下来,“明澄饿了是吗?”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让明澄思索了很久,才犹豫着点了下头:“嗯。”
他随即看向李晓阳,“请问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刚才闻声出来的李大爷盯着明澄,有些诧异地看了会儿,挥了挥手:“饭还没做好,这孩子应该不能吃荤吧,有些黄瓜萝卜什么的行不?”
明澄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李大爷拿出了一小筐洗净的瓜果。
邬纵不动声色起身接过,放到明澄面前。
看她吃起来,接着说:“伯父,这个孩子大概是迷路了,我们回头报警问问,至于现在,先跟我们一起吧,她的吃住我另外付钱。”
李大爷立即板起脸:“瞧你说的,这孩子的脑子,谁见了不觉得可怜,我还能要你的钱?再说了,她这么小一点的娃娃,能吃多少?”
话音刚落,旁边的明澄已经飞速抱起了第三条白萝卜。
李大爷:“……少吃点儿吧孩子,容易烧心。”
他将筐里的黄瓜也拨到了明澄面前。
众人的视线也一时无法再离开她。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孩子。
刚才出去的徐望舒从外面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只包,里头是几件借回来的小孩能穿的干净衣服,“明澄,会自己洗澡吗?”
明澄百忙之中抽空点了点头,“会。”
“好,那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吗?洗完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明澄立即应是。
一楼就有淋浴间,李大爷跟明澄详细讲了冷热水开关的方向,确认她够得着,就叫李晓阳进厨房帮他一起烧饭了。
厅堂里总算只剩下了几个玩家。
桌边的人一开始还在说着那没汇合的四个人,刚起个了话头,就忍不住拐到明澄身上了。
“系统是真的出问题了吧,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进游戏。”
“是啊,这不是让她进来送死吗?”
王密瞧着别人的反应,见他们迟迟说不到点上,没忍住开口:“各位,关键是带着她,对我们不利吧。”
李天择迟疑:“可她长着腿,想跟着我们也没辙啊。”
“那就让她跟不过来嘛。”
蒋明野取了根口袋里装着的烟,把玩着问:“你想把她丢哪儿去?”
他笑得有些难堪:“也,也不能说是丢吧,大佬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觉得,小孩子很容易乱跑坏事,要不……”
他压低声音:“咱们给她下点药,平时就放楼上,让李大爷帮忙看着。”
“主要是,咱们身边不也挺危险的,哪天遇到鬼怪了她都跑不掉,说不准还会连累我们。”
邬纵抬眼扫了一圈。
被他这么一分析,其他普通玩家中也不乏意动的。
外头,一直淅淅沥沥的雨终于下大了。
雨声覆盖了他们的低语。
浴室里。
明澄正站在水池的镜子前,将换下来的袍子叠好。
她没有发现,就在水池下方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长发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
镜子里的明澄做着同样的动作,认真地叠着灰色的袍子。
叠好了,明澄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影便也直直望着她。
明澄目露困惑,望着前方许久。
一分钟后,她踮起脚尖,缓缓朝镜子伸出了手。
镜子里的影子也慢慢朝她伸出了手。
明澄艰难地拿起了镜前架子上两只一样的瓶子,“到底哪个是沐浴露,哪个是洗发水?”
镜子里,影子的手迟钝了一下。
然而明澄并没能照到镜子,也未能看到。
经过仔细查看小字,她终于分辨出来了。
托着其中一个瓶子,明澄挤出一点洗发水,抹到头上。
随后闭着眼,认认真真在光滑的头顶搓出了泡泡。
镜子里,瓷砖上,玻璃分隔门上,所有能反光的地方,一个个沉默的“明澄”,一道道冰冷的视线,都望着她的方向。
渐渐地,明澄察觉到什么,停下了动作,喃喃:“有点凉凉的。”
她缓缓睁开了眼,屏住呼吸,转过身去看——
“真的忘了关窗户。”
娃娃的眼中闪过愤怒。
等高高兴兴把窗户关了,果然不凉了,甚至还暖暖的。
明澄继续洗头。
头洗得差不多了,明澄顶着满头的泡泡正要冲洗,水却突然停了。
她刚睁开眼瞧去,花洒就突然朝四面八方滋出了水,她捂着眼睛,勉强将泡沫冲掉。
就在她的头顶,几缕黑色头发在花洒的孔洞里扭动。
接着,后方的水管处也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一点点开始松动,黏腻的黑色发梢迫不及待要涌出来。
明澄视线紧锁那个方向,一脸凝重。
娃娃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下一秒,明澄的手里多了一把扳手。
总算叫她找到能修的东西了。
她娴熟地开始拧角阀。
拧到一半,明澄突然注意到那接口处探出了一截黑色细丝,她茫然地伸手碰了碰,那东西像是有生命似的缩了回去。
可没过多久,又探了出来。
明澄的神情从茫然到清醒,脑海中,师父曾经对她描述过的一幅画面徐徐展开。
阴影处,长发娃娃的脸上再度露出一抹喜极而泣的笑,默数三个数。
第一秒,明澄果然后退了一步。
第二秒,她的脸上果然露出震惊。
第三秒,她果然朝着门外大喊:“救命!救命!有没有好心人来救救我呀!”
娃娃的嘴角快要扯到耳根,享受地听着明澄眼泪汪汪喊——
“水管里有好多好多蟑螂!”
“它们的须须在动!”
那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