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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根草

    冬日里的绿楼配了隔绝寒气的厚帘子,一进入瞬间被暖气包裹,整个人肢体都能舒展开来。

    楼中做事的不少都认识常吉,光是上楼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和好几人客套着客套着就把手给拉上了。

    难为常吉还不忘给人介绍尚谷,尚谷微微抬手,浅笑着将凑上来的人拒于千里之外。

    楼下正中央搭了圆形的台子,有乐师咿咿呀呀地和着曲调唱,加了古音的词尚谷听不准,那张敷了厚重妆粉的脸也让人看不清悲喜。

    偶尔跟着拍子摇头晃脑的时候耳垂挂着的长长流苏便微微晃荡,这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尚谷不要这么拘谨,等来年你真去做了那佐书郎,再有这样惬意的时候就难了。”常吉招呼着尚谷坐下,看起来十分享受被人簇拥着。

    不是一贯如此被人捧着吗,被清雅名士奉承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怡然,偏偏对这楼里人的手段十分受用。

    “常吉说的惆怅客今日怎么会选了绿楼,看起来可不如上次的茶楼热闹。”尚谷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楼内的香味对她而言重了。

    一般说书人都爱往热闹的地方扎堆才是。

    “他并非以此为生,八成临了掐指一算今日这绿楼生辉就来了。”常吉随手指了指离尚谷最近的男子,“上次跟我说的这果子有什么来头,也跟尚谷说说。”

    “是,这点心名叫‘八宝’,是用了葡萄干、山楂干、桂圆干、甜枣干……”他一边说着一边取了一枚在碟中替尚谷分成小块。

    果干名还没报完常吉就出言打断:“原来是叫这么俗气的名吗?上次说的我记得是三个字。”

    常吉此话一出,男子手上的动作和话都停了下来,看向常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终于怯怯道:“是小人记错了,也许是三个字的。”

    当然不能否定客人说的话,但这话一说出口无疑将自己又推入下一个坑,三个字的组合这么多,常吉若是多追问一句,他上哪儿去找和常吉记得的三个字一样的名。

    还是尚谷打圆场:“上次说起‘惆怅客’这名常吉觉得有趣,怎么到了‘八宝’这儿就觉得俗气了,真的有八种馅吗?”

    后一句显然是问男子的。

    突然伸出来的竿子,男子也就趁势转了过来:“有的,剩余四种分别是桃干、榛子、核桃和莲子,贵人尝尝。”

    他直接递到了嘴边,一双眼柔情似水地期待尚谷吃下去。

    尚谷不好再推拒,尝了之后不忘夸两句,把这么几种食材搜罗之后还用蜂蜜混合一股脑塞进薄薄的酥皮中,腻得人就算觉得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

    楼下的丝竹声停了,一声拍案声响后楼里安静下来,男子还想让尚谷多吃两口,尚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专心地等着这位惆怅客的新本子。

    依旧是在屏风后。

    绿楼的散座之间都设了纱幔,更是看不清台上的人,只能闻其声。

    常吉坐没坐相地靠在一男子怀中,男子手上轻柔地给她理顺乱了的发丝,俯身在常吉耳边低声说话,十分亲昵。

    今日的话本在尚谷看来比上次并无什么看点,讲来讲去不过就是个“力桑不如逢国卿”的故事,在乌就的收藏里尚谷就看到过许多类似的。

    还偏偏选了这个地方,让人不知是对楼中人的劝勉还是讽刺,不过座下倒是反响热烈。

    终了,惆怅客面前的屏风缓缓移开,尚谷起身拂开遮挡的纱幔,看清台上此人。

    竟然是个男子,但带了白面具。

    白面具是部分戏人为生计短暂抛头露面时常用的,照方才常吉所说他用上了也算合理。

    之前凭音色尚谷一直以为是个女子,原来只是邯郸学步,一直模仿女子的音色,又把自己先前的音色给忘了,难怪听得人别扭。

    察觉到尚谷的目光,惆怅客抬头仰视,与尚谷面对面。

    尚谷从怀里摸了颗圆润无暇的珍珠,递给身边男子,让他下去送给惆怅客当作打赏。

    收下尚谷的珍珠,惆怅客遥遥冲尚谷行礼道谢,举止十分到位。

    常吉也起身看向楼下的惆怅客,他向尚谷道完谢之后又谢了一圈周围的客人才下台去。

    “看来今日的戏很合尚谷的口味,这么好的珠子就送出去了。”

    尚谷看着惆怅客往后方撤下,对他有些兴趣。“常吉常给他捧场,想必是熟识,也为我引见引见如何?”

    这次真不是常吉不愿意,而是没必要,“放心吧,他既收了你的礼,下次有新故事必然会给尚谷送去帖子,水到渠成的事不需我多说什么。”

    下一次新故事,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

    就在尚谷想着找个什么由头离开才合适的时候,常吉身边的男子手一滑将杯中的温热的绛酒洒到了她脖子上,顺着胸口往下流。

    这回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衣裳脏了也就没空多管尚谷,将尚谷交给楼中其他人招待,自己带着人回了房间换衣裳去了。

    常吉前脚走开尚谷后脚就下了楼,自然是已经不见了惆怅客的踪影。

    尚谷绕了一圈走到绿楼后面,后门是供内部人出入而设的,偶尔也方便客人偷偷溜走,现下就还停着几辆不知是谁家的马车。

    车内并无一人,就算是车夫这时候也找个暖和的地方缩着等自家主人去了。

    尚谷正查看最后一辆马车是否有人时,没注意脚下,踩住了一截又脏又破的外袍,忙移开脚致歉:“对不住。”

    顺着外袍看过去,是个瘦削的少年,分不清是男是女,额前的头发都打了结,只一件又宽又大的袍子罩着身体,不知道是从哪个乞丐窝里扒拉出来的。

    并未抬头看尚谷一眼,只默默将自己的袍子收拢回来,继续等着什么。

    尚谷往前走了十来步,突然回过头,果然看见那是个女孩子,见尚谷走开打算换个地方蹲着。

    没脸见人似的伸出一双被冻裂开了口子的手自欺欺人地挡住脸。

    一个不小心自己踩住了自己的长袍,摔也摔得十分笨拙。

    这才智八成会冻死在外面。

    尚谷走回去将人扶起来,问她:“这么冷,待在这儿做什么?”

    那件袍子上的气味实在难闻,尚谷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憋不住了才侧过头去换一口气。

    她爬起来之后麻利地理了理袍子,头上也盖了一片,留一双眼放哨。

    但并没有回答尚谷的打算,而是又找了个相对隐蔽的马车后面躲了起来。

    “你继续这样的话,最后被冻伤的手和腿都只能砍了才能保命,特别可怕。”

    尚谷开始吓唬人,就算无家可归,看她的身形也是能做事了的,脸也清秀,在仲都找口饭吃不算太难。

    “那我要去让楼里的人……”尚谷是想说让楼里人来赶她,可话没说完,就听见楼里有动静,有人要出来。

    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尚谷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和刚才的女孩子挤到一块,被后者不作声地蛄蛹两下推到身后去。

    还挺有力气,尚谷心想着门就嘎吱打开,二人齐刷刷伸出半个头去看是何人。

    “唔……”身前的人突然不知发什么病,直接就要冲出去,被尚谷一把捂住嘴拉了回来。

    出来的除了绿楼的伙计,另一位看衣着也不像是客人,估计是管家之类,尚谷一眼就看出是练家子,而且练得不错。

    女孩被尚谷捂住嘴往后拖,伸手想摆脱,尚谷这才看见她手里一直握着的是什么,一把短匕首。

    匕首通体线条流畅,刀身带凹槽,除了方便放血之外,还能减轻重量,出手更不易被察觉。

    但就算是她再怎么灵活,面对眼前这人,胜算也可忽略不计。

    “闭嘴。”尚谷压低声音呵斥,全没了先前说那几句话的温和模样,腾出一只手来将匕首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当然是防止她扑腾的时候伤了自己,否则就得不偿失了,绝不是因为觉得这匕首合眼缘。

    那人今日是以车夫的身份来的,看来主人是没了从后门走的必要,所以来将车马赶到前门去接人。

    马车走后尚谷才松开,胸口立刻就被那硬得像石头的脑袋撞过来。

    尚谷没忍下,一巴掌拍了过去,“不拉住你你就送死去了。”

    这一巴掌没收着力,闷响声证明不轻。

    “送死也是我的事。”缓了缓才回过神来,伸手冲尚谷要:“刀还我。”

    “我没跟你说笑,你不是他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也多练两年再说吧。”尚谷算是好言相劝,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匕首还了回去。

    “喝啊——”反正就是必须捅一个人了,匕首这次转向了尚谷。

    尚谷眼疾脚快将人踹了出去,但不过是擦边,腰带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缎边还沾了微末的褐色。

    是抹了浓郁的毒汁,和匕首颜色一致因而做到了看起来无色无味。

    勉强是准备充分。

    这回挨了一脚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站起身来,伸手去够落在边上的匕首,见尚谷靠近才一抬脚就害怕得闭上了眼。

    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纯是愚不可及。

    “是我多管闲事。”尚谷不打算插手她的生死了。

    她还得去看看孙锦回府没有,该做的事都没做完,真是闲的。

    绿楼后门出去的街往前走就是红楼,没想到这么巧尚谷又见到了明植。

    不是说不爱出门见人吗,这么寸,短短几日就在外面见了两次,看得出来明熹是真的爱红楼的琥珀脆皮烤鸭了。

    明植见到尚谷的瞬间欢喜跃然脸上,扶着侍从下车的手都顿了顿。

    不过这份欢喜很快就收了回去,一方面是不愿被人看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很快反应过来尚谷是从何处来。

    还是后门,脸又沉了下去。

    尚谷倒是不想上去打声招呼,毕竟说什么都觉得尴尬。

    但都碰面了,明植方才也看了过来,直接略过又不合适,她那日回去之后也没记着让白山准备什么谢礼给人送一送,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再次道了谢。

    “举手之劳,尚助教不必放在心上。”还好是小事,否则明植觉得以自己的恶劣秉性,是会想要挟恩图报惹人厌的。“尚助教可要进去喝杯热茶?”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反复打磨,最后择出来不那么刻意的话。

    “多谢,也才出来,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已经够找不到话说的了,再待下去脚趾头要发力了,尚谷只想赶紧离开。

    “是孙家女公子的事吗?在下也听说了,尚助教方才也是去找人了吗?真是尽心尽力,难怪熹在家中也常提起尚助教。”

    尚谷可不见得明熹会提起她,二人自那次生辰宴之后就没什么交集。

    “只是多过问两句罢了,孙大人都没找到的人,我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适才不过常吉说有惆怅客的新本子,邀我一同去听听,二公子也知道这位惆怅客吧。”

    明植还没听说过绿楼里面有这股讲话本子的清流。

    “尚助教好雅兴。”明植没留意尚谷最后的问题,“既如此,就不打扰尚助教公事在身。”

    尚谷没明白过来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系,明植就拂袖转身。

    还对自已拂袖。

    这次是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他吧。

    明植转身的时候一块帕子掉了出来,尚谷忙将人叫住,捡了起来递过去。“二公子的东西掉了。”

    明植低头一看就知道掉的是什么,深吸一口气道:“正好物归原主。”

    然后头都没回就进了红楼,留尚谷拿着那块手帕,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明植不要,她也不要,原样丢回了地上。

    但很快又被捧到她跟前。

    是刚结了点怨的那个女孩子,跟了上来,将手帕捡了起来双手捧到尚谷面前,灰扑扑的脸上依旧能看得出尽力表现的讨好。

    真是怪了,这些人变脸跟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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