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湮灭计划

    计弦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异化种总是丑陋到令人作呕的形态,它们的培养罐里营养液都会加入色素,并增加液体浊度。绝大部分时候,计弦只能看到漂浮于黏稠液体里的大致轮廓,可现在所有异化种都紧紧贴着罐体内壁,它们的躯体被挤压到近乎扭曲,裸/露出最可怖的姿态来。

    “不、不是吧……”从惊异中抽出神来,计弦下意识喃喃,“没了原生异种拉仇恨,这群家伙这么疯?”

    四层楼的高度,居高临下的庞大罐体,直勾勾“凝视”着她们的眼珠与感受器。她感觉压抑,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躲开那些吊诡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自称为“昼已”的女性。

    手电筒的侧光混合着从罐体中反射来的诡诞色彩落在她身上,不断更迭,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眼睛,同那些凶戾的目光对视着,平静、无一丝恐惧。

    然后,她的睫毛一颤,击碎了僵持的平静,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宛如锁定猎物的掠食者。

    计弦心中浮出一个荒谬的猜测,脱口而出:“你也要……当它们的主人吗?”

    短暂的沉默。

    计弦改口:“当我没说。”

    “嗯?”

    巫有脑袋微偏,程序响应。

    不是故意的,巫有刚才是真的没听清。

    面对倾泻而来的鲜明恶意,她想通了一件事:异化种,也就是“杂质异种”,和原生异种是两个阵营。她的[眷属]作用在“原生异种”身上时,表现为“无端的爱意”,那么作用在“杂质异种”上时,表现为“无端的恶意”倒也正常。

    持有[眷属]能力的她属于“原生异种”的阵营,再联想代神之手那天张口就来的“统治世界”……

    懂了,原生异种想统治世界。

    可问题在于,见过洗脑人类成为伥鬼的,还真没见过绑定人类给自己当主人的,还要评价“主人”这个词太过普通。

    代神之手,代“神”之手。

    如果没有阴谋存在,那就只能说,这个所谓的“神”,癖好很是离奇了。

    计弦说话时,巫有恰好就此事在和代神之手交流:【别人BOSS直聘,你们直聘BOSS是吧?】

    代神之手:【。。。】

    很不规范的用法,然后继续装死。

    巫有懒得和它较真。不论如何,她现在算得上是“腹背受敌”:“爱意”与“恶意”都是强烈情绪,由情绪推动的行为充满了不确定性。面对这群受情绪干扰的神秘生物,她要么掌控,要么杀死,没有第三种选项。

    她倒是想选择前者来制衡代神之手,只可惜目前公开的研究表明,异化种没有智力、只有本能。

    “……”巫有依旧同它们对视着。

    在强烈恶意的驱动下,无数杀意涌现,这是它们无法更改的本能。

    也是她的隐患。

    所以,只好请它们去死了。

    血液中某种因子再度活跃起来,巫有手指略微蜷起,将其克制下来,转头看向一旁的计弦:“你刚说什么?”

    “啊……”

    计弦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不了解,异化种真只是看起来强,它们乱七八糟的随便长长,都挺恶心的……嗯,我的意思是,我个人觉得它们长得不太符合主流审美。但话又说回来了,用来恐吓别人,效果应该挺不错的……”

    巫有:?

    刚刚的话题居然是这个吗?而且那些异化种们倒也不至于长得“恶心”吧,还都挺有特色的。当然,也可能是她在学习的过程中看习惯了。

    “好吧,如果你喜欢的话……”

    计弦妥协了,尽管巫有不知道她在妥协什么。

    她指向巫有装着身份卡的口袋:“我是A4级社员,有权限开启一个培养罐装置,你……随便挑?但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白鼬的培养罐破了肯定会有警报。好消息是,武装队伍都在这一层,我负责,……嗯,虽然现在都是尸体了。没战斗力的人都在上面待命、等待支援,有个A5级负责。支援的话,大概从警报响起后二十五分钟内能到,现在还有……”

    她看了眼表:“顶多十分钟吧,注意时间进行选购,我的身份卡在十分钟内只能开一个装置。”

    巫有:“……”

    不得不说,计弦的轻浮有时候还挺幽默的,只不过她的幽默有点让人费解。

    巫有索性切开话题,直接发问:“你们这里应急系统的控制中枢在哪?就是如果这些异种突发暴/乱,能迅速将它们镇压的、最后的底线。”

    计弦骤然沉静下来。

    沉默就是答案,巫有追问:“或者说,几个收容失效会触发自爆系统?”

    计弦:“我们可以直接离开的,我知道一条应急通道,A4权限限定,还管用着呢,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轻松,没必要做到这么绝,也很危险,……我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见巫有没有松动,她轻舒一口气,开口:“你说的自爆系统,的确有,叫‘归零协议’,所有研究基地里都有配置。”

    “该系统被触发后,将彻底摧毁设施内所有生物质和数据,覆盖区域是以这里为圆心,向外四百米。自动触发时,预警阶段180秒,激活阶段120秒;人工触发时,预警阶段360秒,激活阶段120秒。而一旦系统触发,就算是被同步的数据,都会被删除,一切死无对证,这就是‘底线’。”

    “也就是说。”计弦声音沉下,“如果触发了归零协议,仙为必会不死不休、绝不姑息。所以……”

    计弦知道仙为社的恐怖,所以想要叛逃,可也正是因为见识过仙为的恐怖,潜意识里仍旧不敢做得太绝:她可以扫除一切影响她叛逃的因子,却不敢触碰仙为社的“底线”。

    巫有开口打断:“想叛逃,还要给自己留退路吗?”

    空气溘然遁入死寂,只余下异化种撞击培养罐的“咚”“咚”闷响。

    “那你不如直接死在这里。”

    巫有直截了当,她转身彻底走进核心区,仰头看去。

    核心区里的培养罐并非顶天立地,实际上只有三层楼高,多出来的那一层向上探出各式各样的管道与线路,周围有一圈可上人的金属穿孔板,应该是用于检修或者其他操作。

    这里应该就是每个培养罐最薄弱的地方。

    巫有顺着爬梯爬到三层,每个培养罐的中央都有一个验证区域。验证系统背后则是支持管道线路的各个系统。身份卡接入系统,仍需指纹验证。

    时间有限,巫有没有犹豫,直接摸出手/枪,准备射击。

    “十分钟内,超过三个装置被开启、破坏或出现不可逆异常时,会自动触发。两名A5级以上社员在十楼中枢进行同时验证时,能人工触发。”计弦忽然扬声说,她攀爬爬梯的声音随之传来,“后者时间来不及了,而且那个A5性格很不好搞,也容易撞上支援!前者我有办法。”

    计弦的动作很利索,抓着扶手一用力,稳稳落在穿孔板上。她将手指贴到指纹验证区,“滴”一声轻响后,系统进入管理员模式。

    “供电参数……约束磁场强度,自动配液……传感器,气压……”计弦一边迅速操作,一边简单概述,每一个操作都卡在允许的极限。

    培养罐里的异化种躁动更甚,细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这算得上是漏洞,我一直没上报。”计弦奔向旁边的培养罐,刷身份卡、录指纹、进入管理员模式,“两分钟后就会出现足够触发协议的异常,两分钟之内,必须搞定其他两个,不然操作终端就进入只读模式了。”

    “交给我。”巫有接手,“你去开第三个。”

    “好。”计弦没有质疑,迅速奔向第三个培养罐。

    操作一切顺利。

    而在第二个培养罐操作结束的瞬间,第一个培养罐的异常抵达检测底线,整个核心区域闪烁起红色的警示光,合成机械音充盈整个空间:“警告!警告!三号培养罐数值异常!”

    电子蜂鸣声扩散开来,呈梯度上升。

    “三十秒后启动数据封包上传协议系统,所有操作终端将进入只读模式……”

    “30……29……28……”

    巫有迅速前往第三个培养罐,却发现计弦直直看着系统面板,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有什么问题?”巫有问。

    计弦这么怕死的人,触发系统后,肯定会立即开溜。

    “数值不对。”计弦说。

    不断升调的蜂鸣声混合着倒计时播报,推着人类的精神与肉/体不可控地急躁起来,计弦的声音带着肾上腺素飙升的颤意。

    “而且,太稳定了。这只异化种,并不是那种……”

    巫有看向面板,瞬间理解了计弦的意思:所有参数都已修改到位,但检测到的生理数值却并不像前两个一样有明显爬升或下降,并且,培养罐也没传来那种细微的震动。

    的确不对。

    就像……被困在这个培养罐中的异化种,根本不受那些监控设施的影响。

    “后退!”巫有当机立断。

    她向后连退数步,抽枪瞄准虚无、扣动扳机。下一秒,随着“铛”的一声巨响,出入口被一团颜色奇诡的肉/体生生顶开,那沾染着扭曲色彩的肉团展开,像极了被拉长的手臂,中了一弹后,“啪”的一声便拍在了巫有最初所站的位置。

    金属穿孔板瞬间扭曲变形,二人整个人因颠簸而失重悬空。

    一击不成,那扭曲的肉手并没再探向巫有,而是陡然转变方向,抓向离它更近的计弦!

    计弦本已转头就跑,但却因为金属板扭曲震动而踉跄悬空,失之毫厘,那诡异的肉手借机攥住她的小腿,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急速回收,径直将她拖进了那庞大的培养罐中!

    她的手扒在培养罐的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颤动。

    “昼已!”

    一声求救的呼喊传来。

    倒计时持续作响,三个培养罐都处于异常状态,归零协议即将被触发,这里将湮灭为一片虚无,一切死无对证。

    “警告!警告!四号培养罐数值异常!……”

    “警告!警告!五号培养罐数值异常!”

    “三十秒后……”

    “3……2……1……数据已封包上传。”

    “30……29……”

    “30……”

    在交叠混乱的警报声中,在几乎已经升调至极限的蜂鸣声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噗通”。那是计弦力竭、跌入培养罐的声音,她的声音被液体淹没,悄无声息。

    巫有向前走了两步,捡起掉落在地的身份卡。

    她垂眼,同照片里的计弦对视。

    拍摄这张照片时,计弦的状态很好,带着些意气风发的浅笑,隐有得意。巫有也很熟悉照片里的眼神:难以满足的野心,欲壑难填的渴望。

    在进入这里前,计弦怕她卸磨杀驴,暗示过自己的“价值”。

    当时的巫有没有回应她,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价值。单论价值的话,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取代的人。计弦以为她在意的是可利用的价值,实际上她在意的是计弦转身后的那四枪。

    “……”

    巫有看着眼前的培养罐,身份卡在指间不断翻转。三四秒后,她动作一顿,做出决定。

    “初星。”她开口,命令下达,“攻击那只异化种。”

    支配之下,初星四肢用力,毛茸的皮毛蹭过巫有的脖颈,犹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跃向那动荡摇晃的培养罐。四周急速降温、液体迸射而出,挣扎与颤抖搅浑了一切。

    在闪烁的红光中,在激荡血液的蜂鸣声中,巫有在培养罐前蹲下/身。

    她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

    还活着吗?

    巫有垂眼看着沸腾般的液体,听着异种被撕裂时的哀号。她想,如果计弦死在这里,就证明她的欲望也不过如此,她可以用下属的尸体和身份卡验证离开,只可惜了那条其他基地的信息。但如果计弦能活下来……

    计弦,将成为巫有在森林城里真正认识的第一人。

    一个无法交付后背的同行者。

    “哗——”

    一只手冲破水面骤然探出。

    那是一只青筋毕露、血痕密布的、人类的手。

    巫有迅速伸手,一把握住,向后用力。

    一场恶战后,手的主人并不虚弱,反而更富力量,借力后,另一只手顺势扒住边缘,猛地一撑便脱离培养罐,她犹如跃出水的飞鱼,重落回穿孔板之上。

    “3……2……1……异常事态!数据已封包上传。”

    第二个培养罐已计入异常。

    计弦浑身湿透,躯干汩汩流出鲜血,她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巫有:“你……”

    巫有抬手将最后一点疗愈液体泼在她的躯干上,没说任何话,转身跃向爬梯:“初星,撤!”

    “……异常事态!数据已封包上传。”

    最后一个培养罐计入异常:“收容失控!归零协议已自动触发,湮灭系统将在180秒后激活!180!179!……”

    手套摩擦爬梯,巫有一路急速下坠。

    初星叼着一根橡皮筋般的手臂跃出水面,啃食两口随意丢掉,它跃向空中,又稳稳落在主人身上。

    尖锐的滴声不断作响。

    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计弦也几乎不受伤口的桎梏,有样学样,成功踩回坚实的地板上。在不断闪烁的污染色调中,二人一异种向着出口的方向奔跑而去。

    应急通道验证通过,翻越楼梯间的栏杆,初星开路,她们不断向上攀爬。

    一层又一层,直到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滴声刺入每个人的骨血,所有本该驻守在一楼的人都向着四百米开外逃离:归零协议启动,没有一个人敢逗留在原地。

    十三区的夜,是混合着金属锈蚀腥气的死寂,尖锐的蜂鸣扩向无限远。

    她们与一间又一间厂房擦身而过,巫有于奔跑中发了汗,她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脉搏的奔涌,她感到身体暖了起来、她感到很舒适。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同她紧密链接在一起。

    她空洞的心,涌入了什么东西。

    在这无关的时刻,她感到自由、感到畅快得想笑。

    然后,蜂鸣声、滴声、警报声在背后戛然而止,万物归于死寂,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坍缩成耳鸣。

    “激活阶段!”计弦的声音穿过残留的幻听,闷闷的,“120秒!”

    一百二十秒,时间已绰绰有余。

    巫有继续向前奔跑,肺部的痛感使她雀跃。越过危险区域的死线,她伸手握住一间厂房的爬梯,肌肉用力,向着高处、更高处爬去。

    仿佛由某种本能驱使着,此时此刻,她想感受到、想看到——

    这个世界,因她而产生的动荡与变化。

    “三……”

    她站在房顶的边缘,抓着爬梯的最末端,看向黑透的夜,万籁俱寂。

    “二。”

    她轻轻开口:“一。”

    世界寂静得可怕。巫有先看到了光,从那栋楼缝隙中挤出的光、吞噬一切的光扩散开来,带来震耳欲聋的爆炸与翻腾的飓风,矗立的一切都被湮灭,化作充满十三区的光、热与声音。

    巫有紧紧攥着爬梯,如一棵劲松,不摇曳、不移动。

    代神之手弹出了某项提示,但她全然没看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升腾起的硝烟之上。在这一刻,她恍惚感觉到,那些沙砾、那些灰烬,宛如穿针引线,将她同这个世界缝上了第一针。

    从此,她如一棵劲松,深深地、扎根在了这个世界里。

    *

    计弦被涌来的狂风掀翻在地,她睁不开眼,只能随手抱住周围的一棵树,倚靠着、直到风渐息。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楼顶,看向毁了她的工作、又将她从死亡中拽出的“昼已”。

    衣衫猎猎,残留的光勾出她的轮廓,变色的白鼬挂在她的手臂上。而她的目光,像是在宣战,又像是在送葬。

    昼已,昼已。白昼已尽。

    计弦恍惚想到,并理解了这四个字。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强烈的、真实的、不可逆的预感。

    ——属于三巨头的时代,要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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