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硕等人回了宫中不久后花朝节便落幕了,紧接而来的是殿试。
殿试结束后宫中将邀请朝中重臣及几位得上青睐的新晋进士入宫赴宴,这些大臣们被允准可以带一位家眷进宫,女眷皆由皇后接待。
宙王万嵬身有疾,不需要接待。管硕作为宙王妃,需入女眷席。
宴席当天,受邀的人们于午后陆续入宫,朝臣们去文殿弈棋品茶,女眷则被接入霞苑,由皇后领着在园中游览,四公主万浔与管硕陪侍一旁。
这些女眷中有一半是重臣之妻,身负诰命,有一半是适龄的朝臣之女,因三皇子还未婚配,稍有些心思的便抓住机会将女儿带来,或能被相中进宫做三皇子妃也未可能。
管硕第一次见四公主万浔,她长得与姬皇后很像,但是姬皇后与人和善,万浔却面色冷漠、姿态骄傲,对奉承阿谀她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嗤之以鼻。
管硕看了她几眼,便转开了头。管硕发现,之前同她一同进宫受教习的除了阮流芳,其他四人都在其中。管硕心中叹了口气,她之前还想过能不能再与阮流芳见一面,可是阮流芳毕竟出身商贾之家,来这种场合确实不太可能。
这四位世家女也注意到了管硕,唯有庄敏朝她点了点头,卢有姿与文湄假装没有看见她,肖蔚更是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也是,管硕心中明白,她虽已是皇亲,嫁的却是万嵬,于他们这些稳固皇室统治、对江山社稷有贡献的家族来说,与皇宫里供着的一尊花瓶没什么两样。
管硕上一次来霞苑时,这里云蒸霞蔚,似飘渺仙府,这一次真正到了暖煦时节,没有了温泉蒸腾的雾气,处处花团锦簇,开阔明媚,一派的春和景明。
到了苑中央的鹿儿台上,宫女们摆开了茶席椅凳和瓜果点心,看来是要在此处稍坐了。皇后让年轻的自去玩耍,同几个年长的夫人坐下来喝茶。万浔被几个捧着她的世家小姐鼓动着往花园深处去了,管硕左右看了一番没人在意她,便也自行走开了。
揽月问她是否要回王殿,管硕摇了摇头,晚上还有宴席,若回去不一会仍要出来,索性就待着等一等便罢了。
她没什么相熟的人,也无心赏景,荆姑姑在宫中各处都有可联络的人,却唯独没有与宫外安全通信的方法。
管硕也想过不论如何先写一封信到仲采处,可是怎么想都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怕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连累仲采,也想过要写给阮流芳,可是阮流芳到底能不能信任管硕也不敢保证,更不敢直接写给管砾。
管硕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与万嵬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湖心亭,此处偏僻,管硕坐在其中,心中默想,将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梳理,便就这样等着晚宴。阳光洒在湖面,时而有鱼从中跃起,荡起层层涟漪如金练游龙,粼粼闪烁,煞是好看。
忽地,管硕站起身,抓住揽月,刚要开口,便有人在亭外道:“王妃。”
管硕回身望去,庄敏在亭外朝她低头行礼。
“庄姑娘。”管硕朝她回礼。
庄敏走进亭子,看向揽月,揽月并不为所动,管硕也不开口。
庄敏微笑了一下:“看来王妃在宫中适应得很好。”
管硕静静看着她,庄敏父亲庄修是任了两朝的大学士,也是目前内阁中最重要的成员,现任当朝首辅兼学部部长一职。庄修与妻子婚后多年无所出,老来才有了庄敏一个女儿,珍惜非常。
庄敏也被养得很好,内外兼修,资质出众,从不骄矜自视,待人处事得体大方,在教习的日子里,管硕一直是以她作为模版学习自省。今日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套裙,梳了云髻,戴了两只金钗,温婉娇柔,目光清明。
管硕朝揽月微微点头,揽月便躬身退去了亭外。
庄敏又进了一步,微笑道:“希望王妃不要觉得臣女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等着也是等着,便想与王妃说说话而已。”
管硕并没有什么表情,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在宫中进学时,这些世家贵女们从未跟她说过一句话。何况她现下心有所思,实在不想应付任何人。
庄敏却依旧微笑:“从前在宫中受教习时便以为王妃貌美惊人,如今王妃养在宫中,更是似天仙下凡。”她止不住往管硕头面上看了看。
管硕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戴了皇帝赏的莲花珍珠玉冠。
这玉冠确实美丽,以羊白玉做成一整朵重瓣莲花的形状,每一叶花瓣都雕得薄如蝉翼,微有不同,又以金丝线缠绕于玉瓣之上,做出花瓣经络的样子,以大小珍珠串于其中,似花瓣上欲滴落的水珠,栩栩如生。
管硕没有回答。
庄敏几次挑起话题,管硕却还是不为所动,她不禁有些挂不住笑容,卸下弯着的嘴角,顺着管硕的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深吸了一口气:“从前在教习院中,我时常忍不住偷偷看王妃,不单是因为王妃天生美丽,而是因为王妃的神情。我知道王妃同我一样,都不喜欢这精雕玉琢的牢笼。”
管硕蓦地抬头,仔细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又望向庄敏。
庄敏又微笑起来:“夫人们都在鹿儿台,剩下的那些都忙着巴结四公主去了。”
她向管硕做了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沉默了一会,似是在斟酌词句:“可是没有办法,我的父亲是当朝首辅,他为朝廷尽了一辈子的心。从一个县衙的芝麻小官,走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世人只知他官封一品,荣耀非常,却不知他每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这次庄敏没有等管硕的回复,自顾自说了下去:“宫中要擢选的消息传出来后,父亲几次向皇帝告老,皇帝都轻轻带过,我眼睁睁看着他在家中愁白了头发,才明白,皇帝的儿子要婚配,即使此人并非一个可托付的良人,我的父亲作为朝中重臣,也必须显示出他的忠诚。”
似是将这些话憋了许久,庄敏压低声音,沙哑道:“我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不忍见他为难,便主动告诉他我愿意进宫。”
庄敏红了眼眶:“从前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满是赞许和骄傲,那一天,我看到他后悔了。”她闭上眼睛,声音颤抖:“他后悔将我养得这么好,后悔教得我如此懂事,自愿要进这冰冷的宫中,嫁一个我不爱的人。”
管硕看着庄敏失去力气,扶上了栏杆。
她缓了很久,终究是将眼泪憋了回去,睁开眼,看向管硕。
管硕别开眼。
庄敏扶着栏杆站起身,又微笑起来:“我知道,这本不关你的事。”她低下头:“可是不知为什么,你总这一副淡漠的神情,莫名能让人觉得安心。如果世上能有一人能听我说这些,或许就是你吧,所以今日便忍不住说了这许多。现下总算舒服些。”她深深吸气。
管硕还是没忍住看向庄敏,嘴中发苦,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神情。
庄敏抬头朝看着她的管硕行了礼。
管硕垂眸,缓缓朝她回礼。
庄敏便走了。
入夜便是与大臣们的春花宴。
宴席上人人影憧憧,觥筹交错,管硕坐在万嶙下首,万浔上首,两边皆热闹非凡,他们二人忙着与来敬酒的人推杯换盏,管硕在中间,像一个隐形人。
管硕也并不在意,她看着对面的朝臣席,大学士庄修坐在皇帝右手边,正与上首的皇帝低头絮语,庄敏在她父亲的席位后面,周边围了几个世家小姐,一面聊一面都朝着这里望,应当是在看她旁边的三皇子万嶙,庄敏也不与她们交谈,只端坐着微笑。
另一边热闹的是几个受邀而来的登科进士,他们坐在最下首,四周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仲采容姿俊雅,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宴席开始前皇帝也只与他单独说了话,此刻被来恭维的朝臣们一杯一杯地敬酒,双颊飞红,笑容腼腆,尽显春风得意之色。
管硕不自觉地想到管砾。
那边仲采似乎不胜酒力,一边摇摇晃晃推拒着酒杯,一边踉跄出了殿门。
管硕四顾一圈,也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去。
门外夜风习习,宫人们袖着手站在廊下,个个低眉敛目,噤若寒蝉。
殿中歌舞升平,欢声笑语,殿外却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道高耸的殿门如同结界,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此处是丰茂殿,地处皇宫中前段,殿外连着一个广阔的平台,用于赏月观景,平台下是一圈一圈阶梯而下的连廊,管硕走到平台边沿往下望,仲采并没有走远,他停在其中一个连廊的阴影处,隔着层层树荫抬头往这里张望。
管硕朝揽月点头示意。
揽月便离开管硕,朝仲采那边一层一层走下去。
管硕看着揽月走到仲采身旁,两人的头微微靠近,管硕瞧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