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录音棚回校后,陈京驰去了音乐社的排练房,见到他来,正在排练的三人停了下来。
几分钟前大家就看到了校园墙的动态,都纷纷好奇什么样的文字才能打动陈京驰的心。
徐岳跟陈京驰是多年的朋友,他知道陈京驰有多挑剔。上周的迎新晚会,为了呈现最好的现场演出效果,陈京驰提出要组乐队,光是挑选满意的成员他都花了快半个月。
昨晚回校的车上还在愁备选方案的事,今天突然就公布了结果,徐岳怀疑他是不是向自己妥协了。
不过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谁做出让步的动作都不奇怪,唯独陈京驰不会,他就不是个会委曲求全的人。
陈京驰点开歌词文件给他们看。
不同于卓文成和詹黎的夸赞,徐岳和陈京驰第一次看到的反应相似,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等其他人看完之后,示意陈京驰去卫生间。
陈京驰知道他的意思,跟着他前后离开排练房。
周六晚上的大楼里人很少,男卫生间里隔间的门都大敞着,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徐岳才出声:“你不说这是投稿,我差点以为是你自己写的。”
他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形容词,“纯正狼哥味。”
“狼哥”这个称呼隔了太久没有听到,陈京驰笑了一声:“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片刻后,陈京驰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高三元旦晚会选歌的事吗?”
“记得。”徐岳点头。
元旦前,彼时的陈京驰正在校外机构训练准备校考,收到了班主任刘老师发来的消息,对方询问他元旦晚会有没有时间回校表演。
陈京驰的校园乐队已经解散,团队成员离开的离开,拉黑的拉黑,热血的少年梦早就被扔在角落破碎发霉。
只是没再提起,却并不代表不在意。
他仍然珍惜每一次上台的机会,即便舞台并不够大,但只要能站上去,拿上麦克风唱歌,再忙也要抽出时间。
陈京驰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然而当他将自己原创的曲目《囚狼》报给班主任时,却被对方以歌曲风格不适合节庆晚会演唱为由退了回来。
在决定选歌时其实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过于尖锐的自我表达常常会被人认为是个人情感的宣泄,尤其是像他这样十七八岁正青春美好的年纪,很容易被误会成无病呻吟。
再难听一点,非主流。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换成了班主任指定的大众流行音乐,事实证明这样通俗的歌曲的确能获得比较好的反响。
而那首被禁止上台的原创曲,陈京驰想给它一个表现的机会,打算在校考时尝试表演,但同样被艺考老师委婉地提出建议,最好还是不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求稳地考上大学才是重中之重。
那首歌甚至一次都没有展示过,就被永远地封藏在陈京驰的记忆深处。
也许是大脑的防御机制,这首歌牵扯出的那些记忆实在不愿意回想第二遍,陈京驰没再执着,慢慢淡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今天。
“你那歌都给谁听过?”徐岳问。
陈京驰语气肯定:“除了你也只有班主任和艺考老师。”
这两位老师对这首歌都抱有异议,欣赏都谈不上,更不可能传播出去。
徐岳表情斟酌不定,再看了眼两首歌的歌词,说:“你要说像,倒也不是字眼重复的那种像,我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缺少了一段记忆。”陈京驰无奈。
几秒后,徐岳说:“我听他们说是个叫周欲的女生,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陈京驰说,“只听过周瑜。”
徐岳进一步猜想:“难不成是以前暗恋你的人?深度研究过你的遣词造句模仿出来的?”
陈京驰初高中没有早恋过,唯一一个能说得上关系不错的女生,也在那首歌被创作出来之前就没有了来往。
“如果是那样有点难搞。”陈京驰皱眉,“不过我不觉得模仿能到这种地步。”
“也是。”徐岳说,“可能是缘分?世界上脑电波同频的人也不少。”
陈京驰打算先联系上对方再说。
然而命运很会捉弄人,越是想快点解决的事越是急不来。
“现在人上厕所都带着手机。”卓文成调侃一句,“整整两个小时,这不太正常了,哥。”
“好一手欲擒故纵,我真的很好奇这个周欲到底是谁。”詹黎笑,“我们驰哥都要排队等,前面到底还有多少号啊?能不能有个准信。”
陈京驰听着他们开玩笑,心里越发躁动不安,急于求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
周欲才刚回到宿舍没歇几分钟,又拿着充电宝下了楼。
学生公寓有一家星巴克校园店,这是最适合聊天的地方。
之前听新生群里的学长学姐说,两年前星巴克入驻学校时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火爆跟风潮,只是随着优惠活动减少,大家新鲜感褪去,生意逐渐冷清下来,除开营销的节日,平时店里几乎都看不见什么人。
周欲到时陈京驰还没来,显眼的位置被几对情侣占着,她怕被陌生人影响心态,走到工作间的旁边,在这个最不起眼的座位上落座。
她很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这首词能被陈京驰选上,因此很轻易就能猜到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谈话内容。
得知入选,比起兴奋,她更多的是担忧。
从看到结果公布,到要跟陈京驰见面,总共也不到十分钟,周欲对于这场没做准备的仗没什么信心。
两分钟后手机响了。
Chen:【你穿什么衣服】
周欲:【黑色】
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人已经到了。周欲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果然看到陈京驰正好走进来。
他的出现引起了门口几人的注意,有女生偷偷地举着手机偷拍,见他是有目的而来,没有一人敢上前搭话。
陈京驰的目光在店内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平时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如果不是提前沟通过,他甚至会以为那是星巴克的工作人员。
女生穿着一身低调的黑,一头乌黑长发垂顺如绸缎,越发衬得面色白皙。她脸上未施粉黛,干净得像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
此时,那双大而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略微眼熟的脸,陈京驰几乎一瞬间就想起昨晚打车的乌龙。
竟然是她。
本以为是再也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却没想到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见过了今天等候已久的人。
随着陈京驰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周欲仰头的角度逐渐抬高,直至对方的高大的身躯背光投射出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
让她的存在感降得更低。
目光交接的刹那,眼前女孩平静到仿佛定帧的眼神逐渐与昨晚出租车里的人重合。
陈京驰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开口:“你想喝什么?”
“不用了,谢谢。”周欲省去了寒暄,再一次介绍自己,“我叫周欲。”
他们都没有再提昨天的遇见,电子签名,手机尾号,都无关紧要。
见到他,周欲并没有表现出显而易见的高兴或激动,不知是意料之中的自信,亦或是入选本身对她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京驰没能从她脸上感受到情绪的波动,这是在其他女生身上从未见过的例外。
“周欲。”他低沉的嗓音念出她的名字,与直视他的人对视,问,“你以前认识我?”
他没有拐弯抹角,见到本人之后,将最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直接抛出。
陈京驰双手搭在桌边,上半身朝着周欲这边稍稍倾斜,对陌生人来说,是很典型的入侵对方安全区的姿态。
在这样的压迫感之下,没有人敢对他说谎。
周欲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身体上的,眼神上的。她挺直了背,声音不高,回应:“听过你的名字。”
陈京驰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微表情,然而是徒劳。
她看起来很坦诚。
他紧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写这首词想表达什么。”
这话让周欲联想起高中时做语文长文章的阅读理解,问作者想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不一样的是那时候答错了只是扣分,如果现在答错,她可能会失去一些机会。
陈京驰目光紧盯她,周欲知道自己只有一次答题机会,她不能在他面前露怯,最简单的办法是一动不动地保持面无表情。
她缓缓开口:“曾经遭受过一些不好的事,年纪太小孤立无援,现在都过去了,想给那时候的自己一些勇气和力量,想让自己释怀。”
「是挣扎未果的偏执迷惘
是稚气褪去的逆风成长」
歌词中的字字句句,也为她自己。
话音落,周欲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锐利逐渐淡去,她却不敢有所放松,神经依然紧绷。
陈京驰隔了好几秒,才出声:“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选你?”
周欲摇了摇头:“能在文字里引起共鸣的或多或少会受到过往经历的影响,我有必要解释我自己,但我不想窥探你。”
就连说话的语调上也没有多少起伏。一句体面的解释让陈京驰终于愿意相信,一切似乎都是巧合。
他们或许拥有相似的成长路线,这首词是她写给过去的自己,恰巧让陈京驰感同身受。
也许的确是自己想了太多。尽管他一直不愿意相信运气,但周欲这封卡点发来的投稿本身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及时雨,雪中炭,是始料未及的、姗姗来迟的惊喜。
陈京驰终于放下戒备,开始欣赏眼前的人。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这首词你花了多少时间?”
听到这话,周欲知道自己踩中答题要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些,周欲回答:“一晚上。”
陈京驰随意地点了下头,抛出下一个问题:“先曲后词对你创作的限制大吗?”
周欲愣了一秒,反问:“我们还有合作?”
她的语气实在让人难以分辨这话是期望之内还是意料之外,陈京驰扬眉,问:“你不愿意?”
“没有。”周欲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可以试试。”
周欲能感觉到,经过前两个问题,陈京驰对她的信任度已经突破了零,默认他们之后将要继续合作。
“第一张专辑暂定的是三首歌,剩下的两首我会先把曲给你。”他说。
周欲没想到这就已经快进到合作的阶段,她下意识地问:“没有别的问题了?”
她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本人都不追究了,她多嘴这一句干嘛!
好在陈京驰没把这话和歌词联系上,他剑走偏锋问了一句:“你不怎么看手机消息?”
他这话明显是在说等她回应的这几个小时,周欲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松动,她解释:“下午我在外面,手机没电了,所以没看到你的邮件,不好意思。”
“没事。”陈京驰说,“Q.Q消息太多了,微信也加一下吧。”
周欲刚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带下来的充电宝竟然也没电了,就在刚刚聊天的过程中,手机又自动关机了。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随后抬头看向已经调出二维码的陈京驰,神情有些无辜:“开不了机。”
陈京驰点了退出:“我加你,报号码。”
操作过后,陈京驰语速放慢了些,说:“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我有必要把合作的前提说清楚。”
他停顿几秒的期间,周欲已经自觉地替他将话接上:“只谈合作,不谈感情,你是想说这个吗?”
这句听起来太自负的话借她的口说出的一瞬间,陈京驰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
果然。
“放心吧。”周欲说话很率真,“我更喜欢钱。”
对面这个女生的性格实在对他胃口,陈京驰轻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夹杂着未散去的笑意:“抱歉,是我冒犯了。”
简短的会话到此为止,周欲跟在陈京驰身后站起身,随他一起走出咖啡店。
陈京驰每天都要练歌,为了不打扰别人,他并没有住在学校宿舍,而是在校外租了公寓。他转头向周欲告别:“今天不方便聊太久,关于歌词细节,晚点微信联系。”
周欲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站在咖啡店的招牌前,霓虹灯光将她的脸映照得斑斓,忽明忽暗。
周欲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缩起的一刻,摸到自己掌心一片汗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