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安可嘉见周欲迟迟没有起床,她走过去拍了拍被子一角,小声说:“周周,快起来,马上要集合了。”
周欲小幅度地偏过头,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好像感冒了,可能去不了了。”
“啊?”安可嘉试图用手去摸她的额头,可惜个子低没够着,“是不是着凉了,今天确实降温了。”
范歆听到动静从洗手间里出来,询问:“生病了吗?”
“嗯。”安可嘉退开一步,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帮你跟班长说一下。”
“谢谢嘉嘉。”周欲轻声说。
两人收拾好离开了宿舍,周欲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看到班群里有不少消息,班长在催促大家赶紧到校门口集合上车。
她并没有着凉感冒。
如果是昨天的自己,她还愿意加入班级团建,和同学相互认识打好关系,可征词结果公布之后,不用猜周欲也知道,如果今天出现在大家面前,自己绝对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问歌词的,问两人关系的,问奖金的等等,周欲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是最不用动脑子的办法,躲避。
起床后,周欲才注意到室内光线昏暗,走到阳台一看,外面天气阴沉,乌云散布,是要下雨的前兆。
打开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阴天,下雨的概率很小。
周欲洗漱后正准备去食堂吃个早餐,桌上的手机响了几声,微信收到了消息。
她抽了张洗脸巾将脸上的水珠擦干,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了是陈京驰发来的。
Chen:【今天有空吗】
Chen:【歌词有几个地方要讨论一下】
周欲动作一顿,昨晚他说了细节问题之后再聊,没想到这么快。
她回复:【有空,是有问题吗】
Chen:【没问题,只是需要配合曲子做一下调整】
周欲怕自己误会,问:【曲子写出来了?】
Chen:【嗯】
啊?
周欲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他这么快就把曲子写完了?
这是什么速度?
媲美她一晚上写出词的速度?这么有好胜心的吗?
就在周欲愣怔期间,新消息弹出。
Chen:【如果有时间,麻烦来一趟音乐社的排练房】
周欲:【好,我现在过去】
Chen:【不急,我今天都在这】
有他这句话,周欲松了口气,她收拾了一下,按原计划先去食堂。
*
“你把周欲叫来了?”卓文成喝着豆浆,特好奇,“驰哥,合你心意的人是啥样的?”
“昨天看到他们发入学照了。”詹黎插了一嘴,“感觉是以前高中每个班里都有的一类女生。”
卓文成兴趣来了:“怎么说?”
“你高中班上有没有那种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存在感很低,成绩特别好,白白净净的女生?”詹黎提取了几个关键词,说,“听说周欲是文化生考进来的,这是真学霸。”
“你这么一说我真有画面了。”卓文成查了一下今年江传文化生专业录取线,倒吸一口凉气,“我操,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高的分。”
詹黎凑过来看了眼,卓文成还在不解:“你说她有这个实力为什么来江传?”
“谁知道,估计别的专业不好选?”詹黎猜测。
“等会儿,一张照片你就能看出这么多?”徐岳听完觉得半信半疑,看向陈京驰,“真假?”
陈京驰听着他们聊,一直没出声,被问到之后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差不多。”
“真的?”卓文成啧了一声,“那很没意思啊。”
“你想要怎么有意思。”詹黎问。
就在谈话间,排练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背着吉他的双马尾女生闯了进来,在看到里面的人后顿时愣在原地。
“这么快?!”卓文成瞬间瞪大了眼睛,“开传送门过来的啊。”
其他两人都没见过周欲,为避免误会,坐在最中间的陈京驰不得不开口:“你有什么事。”
对上他冷淡的眼神后,女生神情慌乱起来:“啊,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个排练房没人来着……”
陈京驰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们预约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女生歉意地笑了笑,随后快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隔了几秒,卓文成反应最大:“看到了吗,会脸红的女生多可爱。”
“跟脸红有什么关系。”詹黎一句话戳穿他,“我看你是对双马尾情有独钟。”
徐岳跟了一句:“下次宿舍有蟑螂就喊他。”
詹黎手边正好是键盘,他抬手弹了几个音,一本正经地唱:“纯↗情→蟑→螂↘火~辣~辣~”
“滚啊!”卓文成表演了个小破防。
三人都在笑,唯独陈京驰置身事外。
他目光落在大门处,想到刚刚走错门的女生道歉时脸上的表情,窘迫,紧张,无所适从,想要逃离。
那是在陌生人面前尴尬的正常反应。
反观前天遇见周欲时。
上错车后见到他的第一眼,歌词入选后见面的第一眼,她都冷静得太过分。
甚至让人怀疑她天生就缺乏了对情绪的感知能力。
陈京驰很好奇,世界上真有人能钝感力强到这种地步吗?
*
吃过早餐后,周欲在学校公众号里找到了音乐社的具体位置,然而图上并没有标明排练房到底在哪。
周欲在一楼找了一圈寻路失败,不得不麻烦陈京驰。
周欲:【我到一楼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很快回了句“等下”。
楼梯口摆着好几块校社联的立牌,上面有学校各个社团的简介,应该是前两天百团大战用完剩下的。周欲扫了几眼,生动的文字描述很符合入学前她对于大学生活的想象。
从紧张高压的高中脱离,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周欲以为自己能尝试着摆脱那些带给她压力的阴影,接纳新事物,弥补性格中的缺憾,然而真正投身其中时,她才发现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性是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的。
正如今天装病缺席班级团建。
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人都是被经验驯服的动物,能用最保险的方式解决问题,没人愿意面对未知的风险。
周欲低估了自己思想固化的程度。
空荡荡的大厅里响起卡着节奏的步伐声,随着逐渐临近,仿佛一下下敲在了周欲的心脏上,她抬起头,看到楼梯拐角出现了一抹身影。
看到了她之后,陈京驰就停了下来,站在转角喊了她的名字。
周欲跟在他身后上楼,她本以为陈京驰把她喊来是为了两人更好地沟通,直到走进排练室,看到里面还坐着三个男生,表情明显愣怔了两秒。
陈京驰向她介绍:“这是我们的乐队。”
卓文成率先从凳子上站起了身,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贝斯手,叫我小卓就行。”
“我叫詹黎。”詹黎简短介绍,“是鼓手。”
徐岳怀里抱着吉他:“我是徐岳,岳山的岳。”
“你们好,我是周欲。”周欲说完,目光落在最中间的徐岳脸上。
上一次看到他们还是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那时候周欲离得太远,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根本没看清乐队成员的样貌。
周欲不确定自己的到来会不会让这里的气氛降温,女生之间还能勉强融入进去,而她和男生交流的经验几乎为零,拿不准、也不知道怎么跟陈京驰的朋友相处。
好在互相介绍过后,男生们便聊起了别的,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卓文成在四人聊天群里疯狂扣感叹号。
卓文成:【你们没说她长这样啊???】
詹黎:【怎么了?】
卓文成:【她这长相不去学表演?】
詹黎:【别搞得像没见过女生似的,浮夸了啊】
徐岳:【他眼里女朋友最漂亮】
詹黎:【还真是】
卓文成:【你也觉得一般?@徐岳】
徐岳:【别@我,@陈京驰】
陈京驰没看手机,不知道他们在群里聊什么,他坐到了键盘前,将打印出来的词谱页递给她:“我先给你过一遍曲子。”
周欲接了过来,走到不远处的软凳上坐下。纸上已经写好了简谱,但她从来没有学过音乐,只能凭耳朵去听。
陈京驰弹了个简单的和弦,将这首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他用最质朴的伴奏,最具辨识度的少年嗓音,为她在失眠深夜写下、沉寂已久的文字一个一个赋予新的意义。
每一个音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让文字的脉动有了具象。
让这场夜的观演不再是一个人的狂欢。
周欲抬起眼就能看到陈京驰的侧影。跃动的指尖仿佛在黑白键上跳舞,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自弹自唱。
比起上一次的遥不可及,这回她有了资格坐在他的身侧,与他一起见证属于他们的新作品诞生。
耳边是陈京驰进入副歌后逐渐有力的高音,詹黎也在此时加进了鼓点助兴,仅仅两种乐器就让这首歌的丰富性、完整度提高不少。
短短一两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欲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她仍然是以一个听众的角度在聆听他的歌声。
陈京驰太懂得如何演绎这首歌,那些为他量身打造的歌词终于有了最合适的归宿。
最后一个音利落收尾,周欲仍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直到陈京驰回过头来看她,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仿佛有一只手将她飘远的思绪硬生生地拽回了脑子里。
“这是整首歌的旋律。”陈京驰说,“第二段主歌有变调,词格有些调整,你看看能不能加几个字。”
周欲看着他,接话:“哪几句有调整?”
“我把多的字唱了两遍,你没发现?”陈京驰停了一秒,问题又冒出来,“你没认真听我唱?”
前后两个问题的语调没什么变化,陈京驰本人或许并没有质问的意思,然而用他那没什么感情的语气说出来,配合他没表情时显凶的脸,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欲的确没有认真听他唱歌,她想了很多,以前的,现在的,关于他的,关于自己的,唯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歌词上。
明明是在要认真工作的场合,她却心不在焉,周欲为犯这样低级错误的自己而感觉羞愧。
在这时,徐岳开了句玩笑:“我以为你第一次对女生唱歌,紧张到结巴呢。”
“去你大爷。”陈京驰笑骂。
插科打诨是常态,几人笑了起来,气氛稍稍缓和,周欲却不敢有一丝懈怠,她解释:“我在听曲。”
陈京驰眼里还有未散去的笑意,说:“那你评价一下?”
“我不怎么懂音乐。”周欲没想奉承,实话实说,“只觉得好听。”
不知是不是这话让陈京驰听舒服了,他将有变化的地方重新给周欲唱了一遍。周欲赶忙要找笔做标记,四处张望没找到,几秒后有人走到了她的跟前,一只黑色的水笔递了过来。
周欲顺着手臂往上看,徐岳朝她笑了笑:“随身带着的,借你用。”
她伸手接了过来,朝他说了句“谢谢”。
陈京驰没注意到身后的插曲,他唱完后才回头问:“这几个地方,记住了?”
“记住了。”周欲一边在歌词页上做标记,边把凳子挪到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问,“只要字数符合就行了?”
两人讨论期间,卓文成抬手搭在徐岳左肩,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什么意思,对驰哥的人献殷勤?”
“借根笔也叫献殷勤了?”徐岳侧头提醒他,“你最好别当着他的面这么叫。”
“怎么了?”卓文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向周欲的侧脸,问,“这不是他的菜?这么漂亮。”
徐岳摇了下头:“他不吃窝边草。”
*
半个多小时后,歌词调整得差不多,陈京驰将词曲打包发给了经纪人。
手上歌词页空白的地方都布满了笔记,周欲发现纸上的字越来越暗,正疑惑时,“啪”的一声,周遭灯光亮起。
詹黎站在开关面前,说:“外面天黑了,要下雨。”
周欲抬起头看向窗外,这才不到十点,乌云密布,把光线都挡了个七八。
“天气预报没说下大雨啊。”卓文成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说,“下午去打台球?”
“行啊。”徐岳看向陈京驰,问,“搞定没?”
“搞定了。”陈京驰回话。
听到他这句,周欲才站起身,她将手里的水笔还给徐岳,后者随意地往胸前口袋里一插,意外地又得到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徐岳说。
来的时候没带伞,周欲怕淋雨,她朝陈京驰说:“我先回去了。”
陈京驰回头问了一句:“有伞吗?”
詹黎扫了眼柜子:“没,上回都拿走了。”
才第一次见面,周欲不想麻烦他们:“不用了,不是很远。”
从排练房出来后,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周欲加快了步伐。感受到头顶有雨滴滴落,抬起脸时,恰好落在了眼睛下方,带着些冰凉的湿意。
这场雨来得毫无预兆,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珠就进化成了带着怒意的玉珠,一颗颗往下砸。
窗户被砸得劈啪作响,卓文成赶紧关上半边窗,往楼下看了眼,回头说:“这下得也太快了,周欲估计得淋半路的雨。”
“少操心女同学。”詹黎说,“旁边综合楼就有免费借伞点。”
徐岳冒出来一句:“她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三人都安静下来。
不久前陈京驰还亲自下去接人,周欲又不是音乐学院的,这地方估计都是第一次来。
“等雨停呗。”詹黎也走到窗边,“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京驰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给周欲拨过去一个语音通话。
然而直到铃声挂断,对方都没有接起。
卓文成走过来时恰好看到语音通话自动挂断的这一幕,惊奇地“嘿”了一声:“她还挺有个性,上一个敢把我们驰哥晾着的人是谁?”
“不就昨天吗?”詹黎憋着笑,“是她是她,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