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眼快过年了,彭春山恢复得不错,每天能拄着步行器走路。这天大眉在换吊瓶,恰好云珠独自坐着,她提起科室要去平桥镇迎新团建,邀请云珠与她同去。这类过年前的聚会,大伙都携家属去,因为大眉的老公在出差,儿子又要考试,这次没家属陪她了。
“云珠就当我的家属了。”她摸摸她的脸。
云珠不喜欢凑热闹的。
雅眉对她父亲说:“云珠该多认识几个朋友,多出去走走。彭老师觉得对不对?”
彭老师自然同意,最近这段时间相处,他觉得女儿的性格太沉闷了。他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其他要好的朋友,她只会沉默。他看她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做菜煲汤倒不错,可问她喜欢做什么,她又答不上来。
梅铃在旁附和,催促她出去玩玩,又说这里有她,不用云珠担心。
雅眉就看着云珠笑:“怎么了,你害羞呢。金医生他们都认识你呀,乐乐跟你差不多年纪。咱们过去住一晚,晚上吃火锅。你和我住一屋,晚上咱们聊聊天,就跟以前一样。”
彭春山很高兴,没想到雅眉跟女儿挺熟悉,他觉得这人挺靠谱的。
“原来你跟云珠一直有联络。我从家属楼搬走后,就没见过你了。”
雅眉想启口回答,却给云珠阻拦了,她只承认是雅眉指导她去考卫校的。她拾起椅子上的披巾,将自己裹紧了。
这时金医生带人进了病房,云珠对着他倒不拘谨,主动向他问好。
同行进来一位女教授,银色头发挽起,一丝不苟,虽然没穿白大褂,却负医者独有的气质。她手持病例薄,简明扼要提问,金仲英就站在她身旁一一作答。
“彭春山,从前抽烟喝酒么?基础病有没有?服药后哪里不舒服?”问完医生,再问病人。
于是金医生介绍了,张教授是抗癌药专家,这趟来医院探访各个试药病例的。
彭春山表示他恢复的挺好,还开玩笑说原来自己是试验品。
张教授回答:“是你运气好,这药对你有用。有些人的反应就不明显,同样的病,换了几个都没效果。而且如今病情只是控制不是治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也许一年两年,等癌细胞有耐药性,这个病还是会复发的。”
她这样一说,梅铃和云珠同时望着金医生。
张教授也转过头望着金仲英,用老师对学生的口吻:“要把最坏的情况向病人讲清楚。”
彭春山躺着床上,微微笑着:“我明白的,如今我活的时间都是老天赏赐的。金医生很负责,他都告诉我了。”
云珠觉得他俩关系匪浅,雅眉在身旁,朝众人说:“张教授是金医生的岳母,她更负责呢。”
彭春山和梅铃恍然大悟,他们原本对金仲英有好感,这时连连夸赞他。
“我这条腿能站起来,多亏金医生做的手术。”
白织灯照着灰蓝条纹的病号服,这种地方难得有欢声笑语。云珠很震惊,病房挤了很多人,就在她震惊的同时,佳慧捧着一束花出现在门口。云珠更惊讶了,佳慧捧着红叶百合,明媚又蓬勃的笑容仿佛一道光,她以为只有在维纳斯才能见到她。
“妈妈,你怎么不等我。”她先向母亲娇嗔。
张教授皱眉,仿佛觉得她和那束花都碍事:“这东西气味太大,又占地方,病房里不能摆。”
佳慧看电视剧里探访病人都送一束鲜花,她自然买了最漂亮的。她不知道真实的病房是怎样的。
梅铃连忙道谢,她去找水瓶插花。彭春山得知这姑娘竟是云珠的朋友,心里更高兴了。
“我跟云珠认识两年了。我不知道你是仲英的病人。这是缘分吧...哎呀...不能说缘分,我希望你们都不来医院,不认识仲英的。”
佳慧红润微翘的唇很讨人喜欢,她穿了小皮靴,下巴刚好搁到丈夫的肩膀,又探着脑袋听母亲的医学术语,周围的空气都是欢欣轻盈的。
彭春山的目光跟着女儿,他一时有所感触,懂了女儿为何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那束火热的红叶百合摆到窗台,云珠恰巧站在那里,衬得她孤零零的。
“云珠,替我送你的朋友,谢谢她来看我。”他提醒她。
客人要走了,还好女儿懂得待客之道,送他们下楼了。这里他与梅铃对望一眼,那股萦绕多年的愧疚之情,只消轻轻一触,又如烈火烧柴般熊熊燃起。
云珠答应了雅眉的邀请,同一群医生护士去平桥镇度周末。她收到王长瑞的汇款了,预备留到下个疗程用,可爸爸和梅铃坚决不要。他们表示这钱是她的,他们不会用。何必这么见外,他们若肯收下,她还能高兴点。
她把这事告诉雅眉,雅眉说这是她爸爸在补偿她。
“很正常的,他让你没了家,自然用钱补偿你。现在他身体好点了,那个梅阿姨也在,你有什么不满,就打他们骂他们。发泄完你就舒服了,相信我,云珠。”
“我才不要呢。”云珠细声细语,“其实我不恨他们了。只是惋惜...惋惜我妈妈。感情变了就是变了,不值得用命去争取。”
当时只有她俩坐在车里。雅眉开着车,两侧冷风刷刷而过。这是云珠头一次对她吐露心声,当年无论她怎么开导,她都没卸下过防备。如今在喧嚣的公路上,她却提了母亲。如果此刻身边是其他人,那不过是一句潦草的感叹。雅眉却懂,时间长了,云珠能正视过去的事了。
她把车停到休息区,拉她下车买点吃的喝的。勾着她的手膀子,生怕她放开的胸怀不稳定。
“云珠,你能这样想就好。其实像老师师母那样的人很少,结婚后不都凑合着过,你爸顶真,你妈有过之无不及,非要计较爱不爱的。说实话我是看不懂的。更何况时代变了,大家要的东西不一样。我家那位成天出差,喝酒应酬的,我也不管,反正钱在我手里,孩子也是我的。有时我想他不要回家算了,就是舍不得儿子没有爸爸。”
大眉就是过于敞开心胸了,而云珠过于内敛。还好她俩口味相同,喜欢吃大肉粽子,勉强能凑一起相处。
“没你包的粽子好吃,米太硬肉太油。”
大眉批评,云珠表示同意。
她俩又买了两盒酸梅汁,齐头望着远处的停车场。入口处开来一部车,大眉认得出,那是金仲英的车。这趟的团建没有包车,各家自己开车去,不过走的路线一样,所以碰到很正常。金医生的车上除了佳慧,护士乐乐和一个男孩坐在后排。四人走下车,有说有笑的。
云珠看了那幅画面,沉默片刻,尔后说:“我在医院常见金医生跟护士开玩笑,佳慧不会生气么?”
大眉就笑:“生什么气,他俩都是好命的人,叠在一起更好命。你不懂的,傻孩子。”
金仲英也买了粽子,不过他不愿手上沾到油,让佳慧喂他吃。佳慧不愿吃油肉,就把不愿吃的喂给他了。很般配的夫妻。
大概她的目光引起了当事人的注意,金仲英一抬眼,发现她的存在。不过一瞬间,他立刻猜到她是跟着大眉来参加团建的,眉眼掠过某种欣喜。那种表情她见过,他与乐乐调笑,还有那个狂风大雨的午后,他在楼梯间与医药销售调情,眼中就闪耀着那种欣喜和兴奋。
佳慧也见到她了,冲她挥手。乐乐拉着新交的男朋友介绍给雅眉姐,一行人就算会师了。他们买了很多东西,有肉有菜有酒,车厢都塞满了。
雅眉翻了翻,大叫:“谁买的鸡蛋,还有这块肉,又不能涮火锅。是乐乐买的?小孩子没去过菜场。”
云珠就说没关系,剁成肉糜,反正有鸡蛋,她来做蛋饺,蛋饺能涮火锅。
他们是第一批到达半山别墅的。这里是度假区,别墅里的厨具一应俱全。云珠本来怕交际应酬,便借口去厨房忙碌,佳慧忙跟进来,告诉她这是酒那是羊肉,仲英早准备好了。
“他一大早去买的。主任爱吃龙口批发场那里的羊肉,他一早就去排队。酒就喝这种,倒不用买贵的,反正你敬我我敬你,喝的是诚意。几年下来都是这个套路,所以你不用忙。”
云珠羞涩地笑:“他们说的我也听不懂,坐在那里怪难受的。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吧。”
哪知佳慧也捂着嘴:“我也是呢,每年陪他来受罪。没办法,这是他事业的一部分。幸好他们一伙学医的不抽烟。我有个表姐嫁给做建材的老板,每次饭局都烟雾缭绕的,快触发火灾报警器了。”
佳慧孩子气的模样,云珠从没见过。
“你瞧,还是做家庭主妇的好,不乐意了就能躲进来。”她继续说,“我妈老说我没出息,我才不要出息呢。”
云珠默默打着鸡蛋,筷子撞碗砰砰响:“你有父母有家庭,大家都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
这话并没引起佳慧的共鸣,她正为云珠做蛋饺的手艺惊叹。她笨手笨脚的,鸡蛋液全洒在灶台上,填的肉糜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做出来的蛋皮饺卖相太惨。云珠做的就不同了,金灿灿的黄色饺子,排列齐整秀色可餐。
“你羡慕我什么呀。你看我的好,我看你的好。我早说做人不要比来比去的。云珠,你教教我怎么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