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她母亲的厉声呵斥立马唤回了黎舒音的理智,赶走了压在她身上的旖旎,将她浮在皮肤表面的粉红变为冷白。
“阿元,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她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许嘉元,逃回了另一间房。
26度的空调冷风被关掉,黎舒音打开窗户,江州的晚风仍旧炽热,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轰炸着她僵硬的脑细胞。
时间倒退到她逃回自己房间前,属于自己母亲尖锐的声音退散后,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却是另外一张脸。
那个人,她已经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为什么,刚刚她会想起他?
黎舒音想不明白,心里发虚,所以在许嘉元沉着脸找过来时,她低头不敢看他。
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她主动献上自己的亲吻,希望安抚许嘉元。
可惜,许嘉元脸色依旧不好。
他握住她的手,逼她同他对视:“音音,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可以接受你妈妈说的婚前无性行为,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见过家长了,订过婚了,为什么你还要遵循你妈妈那一套呢?”
“难道你是觉得我跟你发生关系后就会抛弃你吗?”
一声声的质问,让黎舒音无法反驳。
她回想着自己跟许嘉元的四年恋爱,从大三到现在,许嘉元几乎是事事都顺着她,事事都依着她,让她成为同学眼中拥有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幸运儿。
这是第一次,许嘉元跟自己红脸。
或许,是她太听家里话了吧。
或许,是她思想太过古板了吧。
或许,是她对他不够信任吧。
黎舒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只能听得见自己心跳。
两层冒着薄汗的皮肤相贴,冰凉火热的两重触感交替。
她扬起脑袋,想要去够向许嘉元的唇瓣。
她用卑微讨好的姿态,试图去迎合他。
尽管动作僵硬,思想麻木。
嗡嗡嗡。
隔壁房间里许嘉元的手机铃声响动。
这道声音像是一道救命的稻草,黎舒音拉住了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果然违背不了本心。
“你电话响了。”
“我去接电话。”
二人同时发声,同时心虚地别过脸。
谁都没有看见对方眼底的那抹不对劲。
许嘉元不知道在跟谁电话,聊着聊着,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乍一听甚至还带着一丝成功男士的喜悦和志得意满。
黎舒音不懂,她掏出手机,编辑好微信,发给许嘉元:
【阿元,我今天有点累了,先睡了。】
【晚安。】
对面回的很慢,甚至不再像平时一样发一堆表情包,用冷淡的回应彰显自己的态度。
黎舒音却难得感受到了片刻安宁。
她锁上门,趴在窗户上,看着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任凭思绪放空,最后沉沉进入梦乡。
梦中,黎舒音似乎回到了大三那年。
江大一年一度的辩论赛举办火热,她那会儿热衷于看各种辩论视频,尤其是本校辩论队为女性发声那一场赛事看得她热血沸腾。
为了亲眼目睹本校辩论团风采,她特意请了假,跑去围观赛事。
其中,一名叫做苏绍城的辩手,让她印象格外深刻。
在辩题:如何看待过去不好的经历。
他说:经历即过去,我从不会否认我过去所做下的每一个决定,哪怕它送我上云端,又送我下地狱,这对于我来说都是短暂人生里的美好过程。我感谢它让我拥有。
对比其他侃侃而谈的辩手,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有魔力一般,引得黎舒音驻足良久。
黎舒音永远记得,自己心跳的次数,是108,一分钟内她的心跳了108次。
当她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想要看一看这个让她怦然心动的人时,命运只留给了她半张模糊不清的面容,还有一个名为苏绍城的玩笑。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那天所有的辩手里没有一个人叫,也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苏绍城这个名字。
甚至,黎舒音谨记于心的台词,也无人替她佐证。
那天恰巧,记录有着苏绍城辩论赛事的摄像机坏掉了。
一切好似虚无缥缈的一场梦,黎舒音是梦里不经意沾染仙尘的凡夫俗子。
梦醒,皆要返回于现实。
周五来的很快。
许嘉元出差,跟黎舒音发微信说很晚才回。
这几天,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说冷战,却在做着冷战里的一切。
黎舒音不主动问,许嘉元也不主动回。
直到,许嘉元口中的新室友到来。
门铃声响,黎舒音打开房门,一抬眼便看见前几日熟悉的文弱少年,此时正招呼着手,冲她甜甜地笑。
“是你?”
“姐姐,原来你就是许哥的女朋友。”
许允安收起了之前的自来熟,行为略显拘谨:“许哥还没回吗?”
他探头微微朝里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没跟你说吗?他要晚点回,我先带你看看房子吧。”
黎舒音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冰镇过的百香果蜜,她倒在一次性杯子里,递给许允安:“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她刚想补充一句,这是今早才弄的,很新鲜。
却在看见许允安小口啜饮,脸上露出满足表情时,怔住。
许允安的五官分开来看,其实并不能算上无辜清秀,他的脸型是硬朗如刀削的,鼻梁高挺得如同遗传了外国人基因,一双浓黑的眉毛齐整有形,除了薄薄眼皮底下那双圆润的杏核眼,泛着海蓝宝一样干净的光。
他又满身的学生气息穿搭,白T恤,浅蓝牛仔外套。
活脱脱一个年轻男大。
他喝水时,红唇小小的撅起,时不时伸出舌尖勾走牙齿上的百香果粒。
眼睛亮晶晶的瞥向黎舒音,满是惊叹。
黎舒音感觉到喉咙干渴,她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感觉味道也就那样。
真的,很好喝吗?
她自己也不确信。
黎舒音所住的这套房子,是一套三室一厅两卫的房子,户型朝向阳光都很好。
现在是晚上六点,客厅的公共阳台上还能收留一点落日余晖。
“……大概就是这样,许……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黎舒音大概介绍了一下房子的情况,将选择权交给许允安。
“姐姐叫我允安就好。”
许允安目光扫过一间间房间,最后顿在中间小卧室。
阳光透过窗户射在描绘着大地海洋的床单被套上,不大不小的书桌墙壁上贴着几句自己激励的便利贴。
其中,那一行醒目的“经历即过去”被加粗黑笔描绘,特意放在了正上方。
许允安心里默默复述着这句话,心里暗自嗤笑,他过去也曾说过这种文青话术。
原来还有人跟他一样。
黎舒音注意到他目光的停留,脸色一窘,解释道:
“大学时喜欢辩论,有幸在学校听了一场,这句话很喜欢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喜欢辩论的女孩子一般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人格上都比较独立。”
许允安语气温柔中带着肯定和夸赞,“看来姐姐也是这样的人。”
“你……你说笑了。”
黎舒音的声音越来越小,被打趣的羞赧几乎住在了她的脸上。
望着眼前少女扭捏的模样,许允安眸中划过一道暗芒。
他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道:“这间房间采光通风什么的都挺好,不过姐姐你在住的话……”
他说着话锋一转:“原来姐姐你不跟男朋友住一起呀,我还以为……”
黎舒音怕他不租,赶紧补充:“我平时跟阿元都是分居,这间屋子现在是我在住,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退出来,搬到另一间去。”
许允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得不感叹这套房子户型布局的巧妙。
黎舒音住的这间小卧室应该是书房改造而成,刚刚好卡在主卧和侧卧中间。
而这间小卧室简直像为了他而准备,方便他行事。
见许允安意动,黎舒音趁热打铁,邀请道:“你可以去这间房间看看,虽然不大,但是采光通风都很好,晚上还可以趴在窗口看看苏城的夜景。”
她的卧室大概只有二十平方米,骤然进入一个一米八多的青年男子,空间瞬间变得狭隘。
黎舒音站在许允安背后,身影都被他单薄挺直的后背挡住。
她一米七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并不算矮,一米八的许嘉元同她并肩站立看上去好像跟她差不多高。
可许允安这一站,让她一下子娇小起来。
夏日闷热,为了省电,黎舒音只开了客厅的空调。
她房间里的高温逼出一股股汗意,鼻尖充斥着少年人青春洋溢的荷尔蒙味道。
淡淡的汗气,隐隐透着清雅花香的味道,细细嗅去,像是晨间栀子。
黎舒音感觉自己像个变态,她小心的后退两步,想要忽视隐隐发烫的耳根。
一定是太久没有跟异性靠得这么近了。
不习惯。
勉强解释一番安慰完自己,她退出房间,同许允安拉开至安全距离。
短短一米,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道。
黎舒音站在那头,许允安站在这头。
两个人看似很近,却又很远。
许允安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掩下眼眸。
随后,他脸上迅速扬起一抹热切的笑容:“姐姐,我挺喜欢这间房间的,那每月租金怎么算?”
黎舒音心中一喜,刚想开口说,一月八百,手机震动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
【音音,我马上到家,新室友看房子看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们正在谈房租,一个月八百……】
她刚编辑完,还没有发送出去,下一条消息就跳出。
【我们房子好,小许一定会满意,房租你先不要急着跟他谈,等我回来,十分钟,我马上到。】
黎舒音不好意思的扬起手机:“阿元说他快回来了,房租这个事情都是他来交,我不……太清楚。”
“要不你先去沙发上坐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两人坐上沙发后,黎舒音就有些后悔,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跟许允安聊些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她不安的攥紧自己手指,低着头盘弄着手机。
“姐姐……”
许允安叫她,她立马抬头,措不及防落入少年疑惑的眼眸中。
他似乎很是不解,向她提问:“为什么房租这个事情要等许哥来解决呀,难道姐姐你不能直接拍板决定吗?”
他说完似乎觉得冒昧,解释道:“我以为是姐姐你掌握财政大权,毕竟我看见大多情侣,都是女方管钱的。”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谙世事的单纯和好奇,黎舒音听着不觉生气,只觉得面上羞耻。
她支支吾吾道:“我……失业了,很久没上班,所以一切都听阿元的。”
谁知她说完,许允安却更好奇了。
“姐姐你随便做的百香果蜜都那么好喝,一看就是很优秀的人才,怎么会……”
他适当的停顿,为黎舒音保留了足够的体面。
这份适当,引诱着黎舒音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过往慢慢透露,同一个仅仅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全盘交出。
许允安听完,并没有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打消好奇。
反而,更加疑惑:
“姐姐,你可是985的毕业生诶!居然会找不到工作吗,虽然是文科专业,但是苏城很重视孩子的教育,985文科专业出来的学生再不济也能在教培里混一份优渥工资,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
“姐姐你是不是受别人的影响啦,我感觉……”
许允安小心翼翼地望着黎舒音,犹豫半天,他摇摇头,选择闭口不言。
“你说吧,我听着……”
“那姐姐不要生我的气。”
许允安斟酌道:“姐姐一定是经常受身边人打压,所以才这么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