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城
此时的天色着实算不得好。
不过申时三刻,黑沉沉的,应是要下雨。但对天河城的百姓来说,再着急回家收衣服,都没有看热闹重要。
石阶铺就而成的城中最大的那座拱桥,桥东头,最茂盛的那棵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一群好事的百姓。
就见画纸笔墨扔了一地,各色水彩洒的到处都是,那站在最中间的中年富商还在骂骂咧咧。
“画的什么鬼东西!画成这样也敢出来卖,我呸!天河城的人就是包容,什么妖魔鬼怪都敢留下!看看你长得这个鬼样子,我就应该知道你画不出什么好玩意儿,真是晦气!老子劝你回家待着别出来了,免得把胆小的吓死!”
他边骂还张扬的显摆着他戴满了双手的宝石戒指,那一身制作精良的锦袍华服,腰间挂着的翡翠玉佩坠子和沉甸甸的荷包袋子,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生怕有人不知道他是个破有钱的。
半点贵气没有,不知是哪来的乍富人。
“老爷,您消消气,跟这种低贱的摊贩犯不上发火。看她那副凄惨的模样,老爷本是可怜她,才让她为咱们画像。谁知道画技竟这般不堪,还抹黑老爷您的尊容,真真可恶。”
跟在他身边的侍妾不痛不痒的劝了几句,更多是在挖苦。转头悄悄看了那画师一眼,立马厌恶的转过了头,拿手帕捂住了口鼻,一副格外嫌弃的神色。
那富商果然更加怨愤,骂的越发不堪入耳,半分体面不顾,直教人皱起了眉头。
这被铜臭味浸泡的都快流脓的富商有一句话说的倒是极对,这天河城作为三不管的地界,还真是三教九流,什么货色都有。
令人意外的是,那被他指着鼻子羞辱谩骂的画师,脸上却没什么屈辱恐惧的表情,只是一边整理着画摊,一边由着他骂。
这画师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裙。一头茂密的秀发乌黑发亮,编成好看的麻花辫梳在脑后,头上干干净净,什么发饰都没有。
她不紧不慢的弯腰收拾着,沉稳安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就对她产生好感。
有好事的外来商旅探头探脑的看她,后者没有刻意遮挡自己的容貌,所以很容易就能看清她的模样。
外来商旅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瞬间就是一惊,眉头直跳,再就是害怕的退后了一步,死死的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上天!……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画师的右脸白净饱满,像鹅蛋一般圆滑细腻,垂下的眼婕细长撩人,清丽脱俗,足见是个美人胚子。可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眉骨径直斜划过右边脸颊,生生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下手的人干脆利落,清晰有力,当她微微侧目时,反而给人一种独特的气势和威慑。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脸脸颊有一大块丑陋恐怖的伤疤,皮肉起皱,暗红交错,很好辨认,这道疤是烧伤而成。
一想象那被火焰灼伤过的钻心般的疼痛,就不禁感到触目惊心、心生忌惮。
左右两边充满了割裂感,她的脸就像是一副被恶意毁坏了的画卷,破败不堪,无法复原。
不过才十七八岁,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中年富商骂了半天,见她毫无反应更是恼怒。直接上手抢过了她手里的画,随手撕了个稀巴烂,又对着她的摊子恶狠狠的踢了几脚。
“说话,给老子装哑巴是吧!丑八怪,不好好道歉老子今日就给你点儿颜色瞧瞧,让你再也别想摆摊!”
啧。
手里一空,刚扶起来的桌子又被踢到,白忙活半天。宁画站在原地,抬眸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富商眼睛一瞪,颐指气使的命令她:“看什么看,把头低下,我不想看见你那张恶心的脸!这样吧,给老子跪下磕两个响头,我就饶了你!”
宁画闭眼,压了压火气。抬脚向他走了两步,提了下裙摆,弯下腰,看样子还真要跪下给他磕头道歉。
“等等!”人群中有人急声大喊。
宁画动作一顿。
这富商嚣张的做派早有人不满,如今又听他故意让那姑娘难堪,登时打抱不平道:“不过就是画的不满意罢了,不要钱再道个歉就是了,何必这么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不就是一张画,干嘛这么欺负人!”
“我早想说了,骂的那么难听,真是没有半点儿教养!丢人现眼!”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天河城,不是大齐,也不是燕国,由不得你横行霸道!”
这位义士的仗义执言立刻得到一呼百应,富商一时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感受到百姓们的不满,富商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体,他气昏了头,竟然忘了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见这么多人申讨他,顿时慌了神。
这天河城的人都这么仗义吗?他在大齐可没见有这么多爱多管闲事的。
大齐的君主一向昏庸残暴,搞得百姓民不聊生。
这富商先是跟着撞大运的族兄一起鸡犬升天,后又是仗着那位族兄和宫里的宦官攀上了关系。在大齐作威作福惯了,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同仇敌忾。
其实倒也不是天河城多么的民风淳朴,也不是天河城的百姓多么的善良仗义,只是因为这个画师是宁画罢了。
宁画,在天河城讨生活的百姓都认识。她是城里有名的画师,自十年前便每日都会在东桥头的槐树下摆摊卖画,甚至有许多人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都知道她的画技究竟几斤几两。
妙笔丹青,出神入化。那是能把死物都画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手艺,不违心的说,她的画作早晚能名动天下。
当看到这富商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八成又是一个无理取闹、恼羞成怒的家伙。不由得朝这富商露出了厌恶的目光,下意识离得远了些,只觉得晦气。
可一开始对于富商的嚣张气焰,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帮宁画说话,反而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因为他们知道,宁画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
身旁的侍妾突然出声,新奇的说道:“老爷,您看这方砚台怎么样?”
宁画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果然就看见她手里端着那方端砚,眼神微微发生了变化。
她刚才在富商发作的第一时间就拿起了端砚,避免摔坏。她全身上下加整个画摊,最值钱的就是这方端砚,可不能给摔坏了。
这侍妾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还是真的识货?
看到她手里的砚台,富商有些不明所以。他书画不精,对砚台可谓是一窍不通。
但他知道,侍妾可是读过书习得字的,更会背两句酸诗。他宠爱她就是因为她有才气,可比家里大字不识一个的黄脸婆有趣多了。
如今她看上了这方砚台,那就一定是个好东西。两人眼神一对视,心中立马对上了主意。
富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的展露出一副好脾气,理直气壮的和宁画讨要砚台。
“算了,我也不是仗势欺人的那种人,刚才是气糊涂了一时口无遮拦。这样吧,小姑娘,你把这方砚台赔给我,你把我画成……那副鬼样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周围的百姓不识得砚台的好坏,见这富商退了一步,顿时觉得还算合理,也就没再多言。
有识得的也默契的选择默不作声,这姑娘吃了这个哑巴亏,事情也算了了。
一笔勾销?呵。
宁画一言不发,弯腰捡起毛笔,又找了张勉强还算干净的宣纸,放在平整的地上。然后蹲在地上就画了起来。
本来看事情差不多,打算要走的百姓看她狂野的动作,也好奇的停下脚步等着。
就见画师笔画游龙,大开大合几个动作间,就宣布画完收工。
宁画将画好的画纸展示给所有人看,并且站到那富商的身边,几乎将画贴到他的脑袋上,问道:“诸位,请看。我画的不像吗?”
看着那一比一复刻的画像,全场一片寂静。
像,太像了。
她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人,还故意纳闷的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挺像的啊。”
像不像不好说,简直一模一样。都可以拿去当通缉令的悬赏画像了。
那富商的脸都黑了。
他粗鲁的夺过宁画手里的画,仔细看了看,确定是自己。登时气的跳脚:“你刚才是这么画的吗?!”
宁画淡定的反问道:“你刚才是怎么要求的?”
“我……”
她抢过话茬:“这位老爷,你到我的摊前,开口就让我把您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全都画出来,还要看得人目瞪口呆、惊为天人。结果我怎么画你都不满意,非要我重画。
“最后我已经尽可能的按照你的要求画出来了,你又觉得我画的太好,是在侮辱你。这位老爷,总不能道理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吧。”
“你……”
富商惊愕的指着她,没想到刚才还跟个哑巴似的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姑娘,转眼间变成了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刺头了。
宁画从地上拿起写好的招牌,拍了拍。
“开张营业,明码标价。山水图五十文钱,画像一百文钱。我前前后后给你画了七八张,就是八百文。不满意不给钱就算了,但是你掀了我的摊子,把我推倒在地,当着全城的人辱骂我,还咄咄逼人、威胁恐吓。”
宁画说到这停了停,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无力的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又虚弱。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又急促的吸着气,眼泛泪花的盯着他,一副受到了深切伤害的无辜模样。
眼睁睁的看着她转眼间就变了副面孔,富商和他的侍妾简直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也不多要。只要你赔付我——二十两白银。我们就一笔勾销。”
她提高了些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众人哗然。
“什么!二十两白银?!你怎么不去抢!”
富商脸色瞬间变了,狰狞扭曲,疯狂大叫。
这二十两可谓是狮子大开口,能说出口都要称赞对方一句英勇胆大。
“都听见了啊!这个破摊子哪值二十两白银!这个疯子就是借机在敲诈我!痴心妄想,我呸!”
这个时候,这个富商的嘴脸,比宁画的脸要吓人百倍。
“不赔?”宁画冷笑了声。
“成。那劳烦大伙,哪位义士去请一下护城卫。我们去论判堂上好好分辨分辨!”
几乎是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回应:“我去!”
还不等富商说些什么,那人已经跑没了影儿。
……
半个时辰后,宁画从论判堂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那富商赔给她的十两白银,满意的颠了颠。今日的判官直言不讳的说她要的太多,所以打了个折扣,并且要求那富商对她道歉。
那富商当然不服,又想叫骂,最后在判官冰冷的目光中低头憋屈的和她道歉。还算他有脑子,没蠢的彻底,知道这里是天河城,可不是大齐。
宁画将银子妥帖的放入怀里,也行,毕竟对她这种小本买卖的摊贩来说,十两白银够她一年的花销了。
天上已经下起了大雨,乌云黑压压的盖住太阳,天阴的如同黑夜。
宁画试探的将手伸出了屋檐,手心处顷刻间便形成了一个水窝。
周务,也就是那富商也从里面出来,嫌恶的看了她一眼,不屑道:“不过十两银子,就当打发要饭的了。”
很快有仆从撑着伞把他迎上了马车,那侍妾上车前也嫌弃的呛了她一句:“我不知道那方端砚是怎么到你手上的,你怕是也不识货。我好心劝你早些卖了吧,在你手上也是浪费。”
宁画:……
她慢吞吞的往回走,心里腹诽。话真多。
回去和论判堂的差爷借了一把油纸伞,抬起胳膊时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就见左胳膊小臂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血都已经止住了。
是之前那富商暴怒发作,把她推到在地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子划到了吗?
啧,没和他要医治的钱。
宁画脚步一转,转头去了清和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