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离开的时候,没带走一根蜡烛,除了那具看起来眼熟的一条躯体不见了。
透明罩子外,是一片积极跳动、拼命烧死自己的火海。
轰隆隆巨石落下,滚石扑腾扑腾,我也扑腾扑腾。
没扑腾起来。
疲惫感太强了,但我知道这种程度,距离濒死,还有几轮摔蚂蚱的距离。
绿雾太淡了,可我一直没放弃拼命追逐。
震翅膀,斜蹬腿,干瞪眼……
废半天劲儿总算跃起一跳,又摔个四仰八叉。
好在,我的身体总算进入了绿色雾气最后的领域。
得赶紧和谢蚂蚱取得联系,我担心咱俩死不到一起去,白瞎了这次良机。
刚才,我的大泡眼差点儿失灵,仅看到光球飘过他那边之后,对谢蚂蚱极其恶劣,将它甩丢到我视线之外。
我撑起萎弱的触须,探了探。
“谢烬洄,谢烬洄,你怎么样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大有希望,过一会儿就能死。”
等了一会……
“鸢姀……”
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刚被我喊醒,又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我有种预感,大事不妙!
“我很好,特别好,我看见蚂蚱它太奶了。”
然后谢蚂蚱像是被外面的火烤焦了,上气不接下气,干涩地说:“我们是不同。
我,全没了。”
“什么全没了?”
我顺口溜出这句,虎得我浑身寒战。
能是什么!
取我的一半,取他的……全部!
要命啦,而且据我所知这种情况,即便是蚂蚱,也是会瞬间要命的……
不过,他还活着,看来我蚂蚱身体变得真不赖!
鸢姀,你还有心思走神,你没有同情心。
我吓得后退一扑腾,撑站起来,不愿相信,想确定一下是不是那么回事。
“那啥尽而亡了?”
我听见了微不可察的一声:“嗯。”
天奶奶啊,天奶奶非空山啊,这不得死脱节了吗!
我死的速度拼不过他呀!
“谢烬洄,你不要死,你得等我……”
可是,绿雾散了,他听不到了。
那又如何,我蹦。重重摔在地上。
疼疼疼疼疼……
蜡烛的热流,烫得罩子里逐渐热的像个烤笼。
我的外壳焦脆了,一会就能干煸出香味来。
眼瞅着透明罩子投射的蚂蚱,也就是我,摔成一滩泥。
就听后腿咔嚓,掉了一个,我瘸了,但我也更加靠近他。
现在,我能看清谢蚂蚱了,他还活着。
那个绿色的身躯。
绿色?我的视觉恢复了正常,眼前不再是混乱不堪的红蒙一片,而是火焰的雄雄之光,映在罩子上,反射出无尽的烛芯蓝眼。
难道蚂蚱的功能限制,在临死之前会削弱?我心想。
我试着召唤仙力,没反应。
这时,谢蚂蚱僵直的身体蓦地一震,他后腿借助罩壁奋力蹬起,居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爬向我。
看他的腿,焦糊的地方冒着烟,已经把其它位置熏黑。
我惊恐且充满佩服的看着他。
「太顽强了,这得多疼啊。」
他将触须甩了起来,霎时间,竟让我觉得,他有一种司战之神奘黧帝君的飒爽英姿。
见他触须勾了勾,我顿时理解了他的意思。
谢烬洄在说,「鸢姀,过来。」
我不再逞强非得跳过去,于是一瘸一拐地爬。
踏过脚下烈火灼热,听着壳肉崩解……
我也可以顽强,咬不了牙,但我咬掉了下颚的壳……
总之,我将触须搭上他。
“鸢姀,爬我背上来,快。”
谢蚂蚱一边命令一边放低身段。
不忍心拉慢了我的脑力,显得我在犹豫。
谢烬洄威胁道:“上来,不然我立马死给你看。”
我蒙蒙圈圈,沿着忽忽悠悠掉渣的他,乱挥五足,总算是爬了上去。
感到他身子向下一沉,瞬间又挺了起来。
我不敢出动静了,他构想好的环节一旦断焾,八成会死吧。
谢蚂蚱将触须紧紧缠住我。
然后,他眼里的豆子坚定地移向上方。
后腿一收,攒劲儿,蹬地,蹦!嗖!
下一瞬,我好似进入风里,快速上升。
他在跳跃的制高点忽地下降,我身体随之飘了起来,触须和他在空中相缠。
我的五足离开他身的短暂间隙里,谢蚂蚱蓬地张出翅膀。
而后,我又稳稳落了回去。
再踏回去,竟有了腾云驾雾做神仙时的错觉。
与此同时,我听到谢烬洄激情高喊。
“鸢姀,本神君带你飞跃苍穹。”
漂亮!
好想喊一声呦呼啊,毕竟玩完就在眼前。
我想他会带我撞上罩顶,之后我们一起坠落,大抵就一同死了。
至于死了之后的事,我看了一眼此刻奋力飞翔的伤痕累累的他。
我不由得遐想。
如果一世情缘不是假的,是不是就会因此番经历,了缘了呢。
哎,太可惜了。居然是假的。
眼瞅距离顶部越来越近,我起仰身做好准备,迎接第一个撞懵圈的激动时刻。
然而,我足下一空,谢蚂蚱陡然间在空中转了一圈。
他腹部朝向我,松开触须。
这谢蚂蚱弹出两条黑腿将我掀起,而后我感觉两腮的地方被他狠狠一蹬。
啊……
巨疼,我叫不出来。
唉?蚂蚱好像不论腮,先这么地吧。
我暗中赞叹,妙啊,他是怕我死不透,加强伤害。
严谨!
接下来我体验到的不仅是严谨,还有连番火辣辣的精准。
我的腮,对就是腮,从撞上顶开始,就铛铛铛铛地在罩子上,以不同的落点,弹起点,来回撞击摩擦。
天旋地转哪儿够描述这个,那可是一下子套给我无数个世界,它们全在不灵不灵地跟我一起转。
疼不算什么,濒死前啥都淡了。
风中,我耷拉的触须敲打我摇摇欲坠的头,好似摇拨浪鼓似的,拍得我清醒。
速降时,我听到―啪,咔!
是谢蚂蚱坠毁了。
我想翻个身,眼睛朝向他,看一眼……
然而,蚂蚱身体已经驱逐我的意识,它不肯听话。
就这样吧。
谢烬洄,等我。
我闭上眼睛。
接下来就是美妙的,咚……咔。
落地的一刻,我的仙身刹那脱离出来。
一下,又缩回壳里。
我欲哭无泪,都摔出骨肉相连,绿血淋头了,我的蚂蚱壳居然好到,把我害活了。
死不了,死不了,好烦躁。
谢烬洄你够坚强,你也还活着吧?
我的头现在特别歪,透过绿血眼睛,我看到了,僵得跟个冬天冰坨子似的的他。
我知道冬天,还知道冰,了不得啦。
他真就一动不动死了吗?
我愣了一下,心凉了半下。不行,我得给他叫魂。
“谢烬洄,你别先死,等我一会儿你甭着急。”
“谢烬洄你魂别起,多趴一会儿我就去。”
看他还是没反应,我的心里不知怎么了,泛起轻微的却让我无比难受的痛。
“谢烬洄,谢烬洄,谢烬洄……”
我的眼睛湿乎乎的,是血吧,蚂蚱怎会有眼泪。
可是……
“谢烬洄,你干嘛先死呀,一会儿咱俩都得满血复活,白遭这些罪……”
呜呜呜呜呜……
我眼睛发颤,看见那烈火里的冰坨子似乎化了。
拿什么能让我揉揉眼睛,让我看清。
直到我看见,那只蚂蚱的左上足,和那根还没断的左触须,一起丝丝打战,我才确定他的顽强还在。
我叹了口气,恶趣味地想:他和我一样,也不对称了。
谢蚂蚱的触须尖,吃力地卷起小勾。
我太明白他的意思了,要我过去!
我,我,马上就过去。
他能为了和我同死,支撑起苍穹之旅,我也一样可以为他,爬过去。
我咬紧满嘴的血,咽了下去。
聚集所有的力量,血冲六足。
翅膀助我翻身,一只后足也够弹跳,我跛,我爬,我拖,我拼。
谢烬洄,等我,等我,等我……
触须再次触碰到他,我好像已忘了生死。
模糊一片的意识,只有执念和靠近他的本能驱使。
我的头萎在他嘴边,如果他有肩膀我也不介意靠靠。
太累了。
他的声音像是在耳边,一瞬飘到老远的老远。
“鸢姀,我等你。”他说。
说着,他咬住了我的脖子,是的,脖子。
我看见满空的绿血,落成当头大雨,这成了我们眼中最后的震撼。
他倒下了,无声无息。
我数着一息,两息,三息……
天,黑了。
晚安。
(玛卡巴卡——分隔符)
丝滑仙衣的触感,给我带来每一次睡醒时的清爽惬意。
新的一天开始喽,我心想……
脑雾轰地散开,我抬手一瞧。
瞧啥子瞧,赶快离开人间,直冲云霄。
终于摆脱蚂蚱的身体,我扫视全身。
无论我的胳膊还是腿,可都太宝贵,太难得了,太轻盈了,我可不想再失去。
越过沉浮在人间上空的非空山倒影山脉——虚境山。
我便看到先死三步的谢烬洄,正在云头上等我。
他踩在云头上的脚,好似软了?
我将云头和他的合并,毕竟患难与共过,总要不问前因后果,关心一下他。
“你,虚了?”我说。
谢烬洄扶着借不上力的云柱,脸煞白,像晕云似的。
他回过头压抑声音说:“我是虚,是心虚,心虚。”
看他这副样子,我怀疑变蚂蚱的那段遭遇,是不是给他带来了相似的伤害?
我从自己身上感受,总体还行,除了腰酸。
于是我不免多嘴问他:“腰疼?腰还行吗?”
谢烬洄沉重地再次扭过头,把我的视线裹在他的眼神里,叹了一口气。
“鸢姀,我一定会娶你。
我,身体,心里都没阴影……”
我向他一摆手,打住。
咱们的友谊在蚂蚱里,别的我不想认。
忽然,头上一大片赶着投掷的乌云,携带满肚子的冰碴子,呼颤颤飘了过来。
它在我们上方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听到点儿逆风的小道消息。
就听云里的冰碴子撞了个翻天覆地,疙疙瘩瘩地没完没了……
这声音节奏感,不就是……
神女倒霉,看啥也不顺眼,我气呼呼地瞅着乌云给它定罪。
这年头,乌云不仅偷听墙角,还憋不住笑?
竟然明目张胆地嘲讽起上神来?
我暴躁地抬手,看着云儿啊,影儿啊,还有没个型的东西就想扇一巴掌。
乌云吓得一激灵,端起肚子就跑,留下一串夹不住的霹雳啪嗒。
有啥掉下来,咋得我脑瓜子越发清醒。
谢烬洄弯了大腰证明自己,他行,他捡起一块冰。
他盯着这块儿胆敢敲打上神脑门的冰雹,无比深情。
感慨道:“鸢姀,是冰,是冰,我可以大胆说冰了。”
诸位,有没有黑线给我画几道,他这心理阴影,腰再好也摆脱不了了吧。
风吹来,看着美丽的神君扶云柱,惨兮兮地站云端。
美则美矣,可他今天的发型带须须。
谢烬洄的两根须,随风探啊探。
我看着眼晕。
正巧远远地,看到了仙霖苑,入眼全是绿,让我喉咙一阵干哕。
由此我断定,蚂蚱的绿,谢烬洄的须,都是我的病。
我看着两缕须须的主人,哀怨提议。
“谢烬洄,我们这些日子,就别见面了。”我压抑着这份难受,勉强开口。
谢烬洄抓起他的拐杖,一根根本不存在的云柱子,缓缓迈上土地。
他好似一位拄杖老仙翁,滑着踏七星北斗的俩根腿,蹒跚学步。
我瞅着他头也不回,靠着手里的东西强撑着往前走。
好家伙,又不鸟我了。
拉到。
我蒙上眼跳下云头,因为绿色太刺激,使得我呕了又呕。
我准备瞎着走。
刚摸瞎探出几步,就听到,谢烬洄绝对是咬着呀,憋出来的话。
“再说!”
是啊,他说要对我死缠烂打,怎么会轻易作罢。
可我确定,除非哪日我瞧这些绿色想不起蚂蚱了,他的“虚脱”之症才能好。
毕竟,咱们法力相当不是……
法力……相当?
回想他是谢蚂蚱时的坚毅,我自愧不如。
就算作我想当然的「法力相当」吧。
总之,我确定终于可以安心地清静几天了。
兴奋犹如催吐符,绿色的恶心压不住。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烬洄,莫名心里发堵。
都同生共死一次了,那破情根好似雷打不动,好烦啊!
不过,有件事我很放心。
我和谢烬洄的这次遭遇,一定会成为彼此之间不会泄漏出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