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

    山上的路都是用石头铺好的,看似杂草丛生,却乱中有序。愿望跟在其木格后面,一步步攀上高低不一的石头。

    “你还可以吗?”其木格走出一段距离,听到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想要伸手拉她一把。

    “不用,我可以的。”汗水打湿她额前的碎发,愿望已经腾不出手去整理,一手攀着一块石头,整个身子向上抻着,明明其木格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可她并没有去借他的力,将所有的力气蓄积在右脚,一个猛劲,整个人一下子窜了上来。其木格来不及后退,她已经窜了上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进。

    其木格似乎从她的脸上读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气质,她很倔强,这种感觉是被隐藏在她的温柔之下,似乎要将她层层拨开才能看到的底色。

    “你看,我爬上来了!”愿望的声音中藏着压抑不住地兴奋,如同星辰般的眼眸闪着亮晶晶的光。

    其木格注意到她尖尖的小虎牙,很可爱,是她纯洁无害的娃娃脸上唯一的锐气。

    “要不要休息一下。”其木格提议道。

    “不要,让我们一鼓作气,直达顶峰。”愿望大手一挥,直指山峰。

    “好!!直达山峰!!!”其木格为她打气,顺手拧开矿泉水递给她,“补充水分,接下来就要一直不停地前进。”

    其木格依旧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注意她的情况,其次遇见高石阶,愿望都拒绝他伸出的手,他不再伸手,而是安静地注视她,确保她安全的情况,直到她爬上来,他再继续往高处走。随着走的路程越来越远,其木格注意到愿望的走路姿势越来越奇怪,她大部分的重心都用在右侧,她的左腿几乎没有主动发力,而是被动地跟随她身躯的摆动。其木格记得之前在小镇的时候,愿望走路是正常的,刚才在动物园也是正常的,他只当她是走多了受累导致。“要不要休息一下。”

    愿望有些体力不支,她以为这座山看起来不高,又有人工搭建的台阶,不会太累,可真得走起来,频繁抬腿让她腰伤复发,连带着左腿开始麻木。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好似没有知觉,又像是从腰部到脚尖都是麻木的,无法控制却要一直忍受。

    “没关系,我们稍微走慢一点也是可以的。”愿望有一股子倔强,那些由不得她的命运,她只能去承受,由她能选择的,那她就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她暗暗与自己较劲。

    “把手给我。”

    他的手横在她面前,愿望迟疑一瞬,握住他的手,借助他的力气快速攀上一个台阶后松开他的手。

    “这次换我在前面,跟上我!”

    愿望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或许走过这段路就到了尽头,或许转弯后还是一道转弯,至少她知道慢慢地走就会到达终点。在夕阳落下前,他们到达山顶。落日余晖,在遥远的地平线,她迎着光,张开怀抱,感受到风从她的指尖穿过,是自由的感觉。

    “真美啊,那片云海像草原的日落。”

    愿望顺着其木格视线望去,在夕阳的渲染下,原本雪白的云海染上一片金黄,如同无垠的草原,云絮翻涌,裹挟波涛。

    “有机会的话,真的很想去看看。”愿望感慨。

    微风见谅,这会大部分都已经坐缆车下山,愿望嫌人群拥挤,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想等人群散了再走。

    “既然你一直想去草原,为什么不去看看呢?”其木格挨着她坐下,他已经不止一次听愿望说想去草原。

    愿望顶着不知名的远方,微微侧头思考,释然一笑:“可能因为我太期待了,早已经在脑海里把它美化了几百遍,万一它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会很失落的。”

    “你觉得它是什么样子的?”其木格觉得她的回答很有意思。换做他的话,如果对一个地方很感兴趣,一定会不停搜索关于它的信息,等到有能力的一天立刻就要出发。

    “是翠绿的。”愿望想了一会,最后把脑海中所有的一切憋成四个字,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全都是草,脚下是草,远方的山坡上是草,湖边是草。还会有羊群和马,还会有蒙古包。我说的这些算不算刻板印象。”

    其木格认真听完她的叙述,“有一点吧,不过也差不多。”

    ——————

    “太阳快要下山了。”

    愿望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温柔又虚弱,这不是在湖边遇见的那一对,看样子他们这次又慢了一步。

    “我们在这里等日出好不好。”男人极力掩饰声音中的疲惫,因为细小的温差变化而轻咳。

    “晚霞和日出一样漂亮,都是时间的流逝。我们拍完照就下山,明天就去医院,等这次化疗结束,我们再回来看日出。”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用一双手极力捂热他的身体。

    “我们还有机会看日出。”男人的回答似约定又似在询问,他还会有机会吗?

    “好。”

    山上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已经没有其他游客。女人想要拍照,翻遍书包没有找到自拍杆,她想要将两个人都拍进照片里,也想要装下身后的云海。

    “你好,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嘛?”女人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愿望身上。

    “好。”愿望双手撑地,慢慢抬起身子,短暂的休息不能彻底舒缓她的病痛,左腿活动起来还是有些不方便。

    女人将手机递给愿望,“稍微等下。”女人理好耳边碎发,面上画着体面的淡妆,唯有眼角的皱纹透露出她的憔悴。“麻烦帮我把身后的风景也拍进去好嘛。”

    愿望往后退几步,微微弯腰,找好角度。“一二三,茄子。”愿望多拍了几张供他们选择,“来,看一下,怎么样。”

    女人很有礼貌地和愿望道谢,转身和男人说要下山,而男人固执要在山上多待一会。

    时间不早,愿望和其木格去坐缆车。愿望回头望着两人依靠在一起的背影,人与人的缘分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见面,他们的曾经,他们的未来,愿望未尝可知,在这一刻,她却看到一段相濡以沫的感情。

    缆车沿着绳索滑行在山谷间,愿望看到自己爬上来的山路,原来有那么长的一段。

    “其木格。”

    其木格听到愿望叫他,侧目望向她,愿望同样转过头,目光对视的一瞬,愿望移开了视线。

    “你会觉得他们奇怪吗?不,你会觉得我奇怪吗?”愿望语气平淡,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叙述,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有考虑过人生的意义吗?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吗?我想过许多答案,都太模糊了。”

    “我来不及思考,时间过得太快,总有一些事情无法预料。”

    愿望没有想到其木格会认真的回答,每次她聊到这些,总会有人打断,“想这么多做什么?过好一天是一天。”这是愿望听到最多的回答,或许这也是一种答案,但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有些事情无法预料。”命中注定的事情,无法拒绝也无法避开。

    “抱歉,突然说这些。”愿望为自己突然的伤感道歉,因她窥见女人偷偷别过脸拭去脸上的泪水后又紧紧抱着男人,在他的身边,她是矮小的,却是坚韧的。

    “没关系,我能理解,只是恰巧你的情绪与他们的处境共振。”其木格的目光温柔,不曾离开过愿望。“他生病了对嘛,你是护士,所以你知道他的病很严重。敏感的人总能察觉到很多。”

    愿望听到其木格的话,抬眼望着远山,淡然一笑,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筋。真的会有人理解她的想法嘛,这一切会不会是她的幻想。她伸手捏起皮筋,扯远,拉紧,松开,回弹,有一点点痛。

    “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识过一次抢救,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我记得那是一个晚上,我亲眼见到一个生命在我眼前消失,家属一面哭着求着医生抢救,一面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其实她知道死亡是必然的,因为在这科室里的患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推迟死亡。”愿望顿了顿,思绪回到那个晚上。

    “七八个护士围着他,在他渐渐冰凉的身体上寻找血管建立静脉通路,徒劳地心肺复苏只能使心电监护上的绿线多几道曲折。那时候一种从未感受到的阴冷笼罩在我的四周,那是一个人的死亡。”

    “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在那个科室,我见过太多生命消失。我又经历自己最爱的人去世,接受亲人的离世是我步入二十岁所要接受的人生课题,此后,我所爱的,爱我的都会离开我。”愿望哽咽着,她太压抑了,她承受着痛苦,却无人倾诉。人往往在痛苦的时候最先想到妈妈,可愿望意识到,姥爷的离去对妈妈来说,是她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于是她幻想有一个人可以倾听她的痛苦。

    其木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愿望,我曾经演过一部戏,里面有一句台词特别好。‘人要像流水一样活着,让情绪流经你,生长痛因为生长才会痛,至少这样不会麻木。去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所有的情绪流经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变成大海。’”

    “我还没有好好介绍我自己。我叫其木格,蒙古人,是一个演员,不过现在是演坏人专业户。”

    “我叫愿望,一个不出名的小作家。很高兴你的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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