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比预想中的情况要好一些。

    杂物间里是有窗户的,但最奇怪的地方也在于此。

    那扇窗户只剩下了一半。

    原本的长方形窗户被斜钉进墙面的木板分割成梯形,玻璃许久没有擦拭,在窗外有光的情况下,房间里依旧有种光照透不进来的昏暗。

    加上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眼下虽然屋外有阳光,室内也如同阴天。近期的天气预报显示,几天之后将会有一场暴雨。不说室内,连同室外的空气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憋闷。

    纪之水打量着周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她不甘心闲着,掀开防尘布四出探查,但那块诡异的红布带给她的古怪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杂物间外的动静很快就平息了。

    纪之水侧耳细听,走廊上一片寂静,短暂出现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狭窄的杂物间里,只剩下光线下纤毫毕现的游舞微尘。

    小屋子里堆满了盖着塑料布又或者是毫无遮盖的杂物,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纪之水和梅陆露以别扭的姿势缩在一起,等待着事态平息。

    ——又或者被人发现。

    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

    梅陆露脑袋靠着纪之水的肩膀,胳膊腿挨挨蹭蹭,终于轻手轻脚地在一个看着十分牢固的木箱子上坐下了。两人在杂物间缩了一会儿,很快便觉得冷,胳膊贴着胳膊,挨得更紧。

    不清楚这地方隔音如何,梅陆露说话只敢用气声。

    “好诡异的情况。”梅陆露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我们怎么会进到这儿来?”

    昏暗之中,身旁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迸发出来,晃得梅陆露眼前一花。

    ——好刺眼!

    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向旁边看:纪之水居然在……玩手机!?

    梅陆露放下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谴责地看着纪之水,如同失望的家长看向一位在网瘾中弥足深陷的花季少女。

    纪之水在亮得过头的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亮度调回正常值,摊手道:“现在也做不了别的,寇准走之前把门锁了。我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确实。

    她们现在的处境恰似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好吧。”梅陆露妥协了,“你记得把手机调成静音。对了,震动也不能开!”

    她可是看过很多恐怖电影的,这种危急关头突然铃声大作的手机向来是害角色才出龙潭又入虎穴的剧情杀神器。

    “当然。”纪之水身上已经留下了属于高中校园的烙印,手机永远都是静音。

    纪之水打开手机,也不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旁若无人地刷短视频解闷。

    她切进了聊天软件,被两位数的红点消息刷了屏,纪之水诧异地等待软件加载——不愧是郊区,这地方的信号不怎么样,过了十来秒钟,才有接二连三的消息跳出来。

    暂且先抛下一口气发来几十条消息的顾天倾,纪之水率先点开和穆若婷的聊天窗口。

    【穆若婷:还有一件事。】

    【穆若婷:你退学的事情班长不知道吗?他回来以后发现你不在,看上去魂都丢了。】

    【穆若婷:数学课下课,值日生忘了擦黑板。第二节课物理老师叫班长上黑板做题,他把隔壁黑板上的数学大题写完了。】

    纪之水终于直到自己今早临出门前忘记的是什么事。

    ——顾天倾都有工夫好奇她是不是会通灵占卜的女巫,怎么没顺路问问她是不是真是专程来金城上学的……明明后面这个问题才是一般人会问的吧!

    纪之水迅速给自己找到撇清的理由,可惜她也明白,这幅说辞只会比刚才寇准的辩解更加理亏。

    原本是要说的。

    大大小小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短短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她是真忘了。

    纪之水额头隐隐冒汗,心虚地切进和顾天倾的聊天窗口,一连串哀怨而缠绵的宛如鬼魂般的索命呓语映入眼帘。

    【你今天的怎么还没来上学呀?有和李茂请假吗?】

    【好奇怪,你的桌子被搬空了。】

    【[小狗疑惑.JPG]】

    【她们说你退学了。】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纪之水你说话啊[小狗阴沉注视.JPG]】

    【纪之水纪之水纪之水纪之水纪之水】

    【不理我。】

    …………

    手指上下翻阅,文字消息直观反映出顾天倾的情绪变化。纪之水头上的冷汗逐渐往下滴。

    好不容易复学,顾天倾不应该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吗?为什么他能在李茂到处刷新在教室各个角落的情况下,断断续续地给她发了大几十条消息?

    中间隔了整整几个小时,顾天倾像是被气晕过去了,居然硬生生忍住,一条消息也没发。

    但他也可能是在酝酿着更加胡搅蛮缠的酷烈风暴。因为聊天记录还没划到底。

    纪之水着实狠下了心,才拖动手指往下拉。

    砰——

    门外不知何处砸出一声巨响,纪之水和梅陆露齐刷刷抬头。

    .

    “家里来客人了?”

    说这话时,寇禹庆的表情十分平和,不见怒色。

    寇准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的回答:“是我的朋友。”

    “哦,这样。他们人呢?”

    寇准:“已经回去了。”

    话音落下,却听寇禹庆突兀地笑了起来。

    轻飘飘的笑声让寇准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下颚绷紧,藏在被子下的手微微发颤,几乎想要将一切坦白。

    寇准死死掐住手心。

    理智稍微回来了些,他看向寇禹庆,因为刚才那一笑,男人原本还算光滑的皮肤上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吗?真是稀奇。”

    “怎么不带那些孩子们来见见爸爸?”

    寇禹庆一副遗憾的语气,不疾不徐地靠近床边,手上的动作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狠厉。

    寇禹庆伸手抓向寇准,将他半个身体拉起来狠撞向墙壁,第一下撞击,寇准眼前发黑。

    他几乎是立刻惨叫出来:“她们已经回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听见寇准求饶般叫喊,寇禹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怪他多话。

    又是两下狠撞,寇禹庆松开了手。

    一番动作下来,寇禹庆背后隐隐冒汗。他没忘了自己返程是为了取一样文件,儿子什么时候再打都可以,工作不能耽误。

    一声闷响后,寇准倒在地上,紧张到极点的肌肉痉挛着,他死死咬住嘴唇,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视线中,是寇禹庆轻快离开的脚步。

    ·

    “老天!”梅陆露捂住脸,不可思议,“外面打起来了!?”

    她从木箱子上跳了下去,直奔门边,向内拉了下门把手。理所当然地开不开,寇准出去前把门锁了起来。

    纪之水却还在原地,紧紧抓着已经熄屏的手机。

    “之水?”梅陆露惊疑。

    顾天倾发来的最后消息,仿佛仍旧停留在视网膜上。

    纪之水抬起头,艰难地说:“寇禹庆的父亲姓李。寇是他的母姓……”

    那个他们过去遍寻不得的李昊阳,竟然就是寇禹庆本人。

    顾天倾一边叫喊着“这件事情不解释清楚我一定会像鬼一样永远缠着你”,一边在得到刘荃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了纪之水寇禹庆那个已经被时间掩埋了的曾用名。

    纪之水先是回了句谢谢。

    纪之水当初怀疑过寇禹庆,却因为没有实证、加上更明显的嫌疑人浮出水面,将这一茬轻轻放过了。谁能料到,李昊阳居然会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人们口中那个心地善良、有涵养的寇台长?

    纪之水呼吸急促了几分:换而言之,她们今天在阴差阳错之下,误入了嫌疑人的老巢。

    这下顾不得还在外面挨揍的寇准了。

    梅陆露扑了过来,拨开横在路面的杂物,颤声道:“他会不会是……你那个同学不会是骗我们来自投罗网的吧!你有没有告诉他那个女孩儿的事情?他会不会知道他爸爸害过人?”

    连带寇准都变得可疑。

    否则让她们藏在杂物间还不够吗?为什么离开之前要落锁?

    “应该只是巧合。”纪之水一面想,片刻不停地给顾天倾发去此时定位。

    【纪之水:有点事,现在不方便说。放学去找你解释,如果我没出现请帮忙报警。】

    隐身状态下的灰色金毛头像几乎立刻跃动了一下。

    【笨蛋金毛:!!!】

    纪之水将手机塞进口袋里,目光忽的凝住。

    因为梅陆露慌张扑来的一路动作,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防尘布掀起边角。

    刚刚被梅陆露坐在屁股底下那只的木箱显出部分真容,防尘的塑料布下露出一点暗红的颜色。

    纪之水轻轻拨开梅陆露,探手摸到一张黄纸,轻拉着边缘往外扯出一点,没有撕下。

    “这是什么……”梅陆露挤过来看,面色不安,“符纸?”

    半张用深红色颜料写就的黄符,颜料的古怪色泽给人以不妙的联想,两人对视一眼,合力将覆盖在木箱上的防尘布掀开。

    密密麻麻的符纸展露出来,贴满了箱子的每个边角缝隙。

    屋外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重新归于寂静,杂物间里只剩下她们呼吸的声音。

    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膛,纪之水深吸了一口气,先掏出手机拍照。

    眼见着纪之水要去揭符纸,梅陆露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等一下!”

    “这箱子看着很邪性。没弄清楚它是什么东西之前,最好别随便乱动。”

    梅陆露咽了口口水。

    她们并非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那类人。符纸一揭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纪之水抓着符纸的手没松,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梅陆露,态度坚决到显得疯狂。梅陆露拗不过她,纪之水一露出这种认真的表情梅陆露就想要认输。

    梅陆露几乎是小声地惨叫一声:“好了好了!我已经拍照发给认识的人问了!至少等五分钟……不,等三分钟吧?为了安全起见。”

    “好吧。”纪之水松开了符纸。

    用朱砂绘制的黄符是纪之水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仅有的了解顶多来源于漫画电影。

    箱子里装了什么,纪之水心中其实有了猜测。三分钟而已,她们等得起。

    时间突然变得难捱。

    梅陆露开始抓耳挠腮,一面看箱子,一面又胡思乱想着外面的男生会不会被他爸送去投胎了。

    那毕竟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纪之水反复回忆着文锦对李昊阳的描述。

    李昊阳——也就是当年的寇禹庆,上学时欺负过的同学数不胜数。

    文锦在她和顾天倾面前说的很少。纪之水拜托穆若婷代为打听,面对亲近的孩子,文锦言辞间便少了遮掩。穆若婷告诉纪之水,有人因为受不了欺负,为此自杀,但是没死成。

    李昊阳在高三那年洗心革面,或许是被当时闹出的动静吓到。

    一旦沾染上人命,性质就不一样了。成绩和家境或许会为李昊阳的小恶劣兜底,但是法律容不下杀人者。

    然而现在,他亲生儿子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效仿着十几年前的他,在学校里欺负同学。非但本性难移,本性还会遗传,纪之水心情复杂。

    寇禹庆不是改好了。

    他是怕了。

    他怕的是那个因为他的欺凌而决心赴死的同学吗?也未必。他怕的,可能另一个真正被他害死的人。

    将琐碎的线索连接起来,纪之水想通了很多。

    真相呼之欲出。

    梅陆露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她连忙将聊天窗口递给纪之水看。

    梅陆露那个对东方玄学略有了解的朋友在短时间里编辑了一大段回复,大意是说,照片上的符咒还真不是糊弄人的假道士瞎画的。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封印符,用以隔绝匣中物品和外界的感知……

    消息看到一半,安静了没一会儿的门外又发出零星碰撞的响声。

    咚的一声巨响过后,连杂物间的门板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梅陆露有些牙酸。按照这样的打法,寇准就算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这种情况得报警了吧!!!

    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的脚步是朝着杂物间来的,但是也说不准,两个女孩捧着手机,再度紧张起来,又默不作声地缩到了一处。

    只是这回没有人在坐在木箱上了——梅陆露一想到自己刚才屁股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头皮都快炸开。

    “有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们安静不动,尽量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纪之水在口袋里掏了掏,只摸到一根铁丝,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防身。

    门是从外落锁的,开门神器铁丝也捅不开。纪之水有点遗憾,铁丝在今天算是派不上用场了。

    钥匙捅进锁孔,铁链碰撞。

    杂物间的窄门被一把拉开,露出一张脸。

    寇准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身上有血。

    纪之水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寇准身后,地板上滴答蜿蜒的血迹一路延伸,走廊尽头躺着个人,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属于成年男人的半双腿。

    “结束了。都结束了。”寇准咧嘴笑了,那笑容说不出是扭曲多些还是痛快更多,“我把他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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