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人选
酉时 18:00
主宅·正房起居室
池家家主池大谦近日来为升知府一事四处奔波,少有的在家里用餐,还叫上了所有孩子们。饭毕,大家一起坐在起居室里,等待父亲的训诫。
除了最小的只有5岁的池朝星,没人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家宴。13岁的嫡长子池朝晖已经从母亲那里提前探得些许风口,但是,与他何干?他低头撇了一眼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池朝明,不对,是与他们何干?笑。
起居室里的自鸣钟刚敲过七下,铜制烛台的光晕在描金屏风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将每个人的神情都罩得有些模糊。池大谦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茶盏盖,一圈圈刮着浮沫
半晌才抬眼。
“今日叫你们来,不止是用顿家宴。”他的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目光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几个庶出子女身上,“府里近来有些事,需得一家人拧成一股绳。”
池朝晖垂着眼,母亲钱氏下午跟他说“你父亲的事,家里总要出个人做些牺牲”时,他就猜到了七八分。
“前几日请圭藏法师来府里看过,”池大谦放下茶盏,茶盖与盏沿碰撞出清脆的响,“为父马上要右迁知府,我们全家要迁到福州城。此行虽已十拿九稳,但还需得借些山灵清气,为此次升任搬迁扫清障碍。莆田城西的法海寺香火鼎盛,依着龙脉,法师的意思,为保顺利,要有一个孩子去寺中清修,为家族祈福。”
话音刚落,五岁的嫡女池朝星正把玩着衣襟上的玉扣,闻言仰起脸:“父亲,清修是去玩吗?那里有糖人吗?”
钱氏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视线慢悠悠地转,像在挑选一件合适的器物:“这是桩体面事,也是为家族积福。法师说,最好是与‘山灵’有缘的孩子去。”她顿了顿,目光飘忽扫过角落里的池月,“柳姨娘娘家……通些灵性,月丫头自小也跟着沾了些气脉,不知月丫头怎么想。”
池月猛地抬头,烛光恰好照在她脸上,八岁的姑娘,脸色比身上的月白衫子还要浅。她攥着裙角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掐进掌心——她早知道自己这样的庶女,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被拨出去。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三月前,她刚刚失去了她的姨娘。更没有想到这么早,她才八岁!举家搬迁,父亲如何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莆田。
池朝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柳姨娘当年是父亲听了“娶觋婆之女能助仕途”的话才花重金娶进门的,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池月去清修?听起来倒像是给家里铺路的祭品。
“父亲,”池朝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妹妹年纪还小,去山里……”
“寺里有住持照料,还有下人跟着。”池大谦接过钱氏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刻意放缓了些,“月丫头也喜欢。当然,若是你们谁自告奋勇,我也不拦着。”这话没说错,池月自小爱往山林跑,西横厝厢房内遍地绿植。绿植通人性,长在西横厝厢房的草都比别处茂盛些。
好似投石入湖,却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池朝晖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池朝明几欲张嘴,嗓子眼却被母亲的眼刀堵得死死的;池朝星还在琢磨糖人的事;几个庶出的儿子和女儿把头埋得更低。
池大谦看着鸦雀无声的孩子们,最终还是将目光定格在池月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遵从柳姨娘临终前的遗言,我们将她葬在了戊山的松月坞,离罗山不远。你姨娘生前最疼你,月丫头,权当再陪陪她罢。”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池月的影子在地上扯得很长。她看见池朝晖眼里的事不关己,看见父亲眼底的不容置疑,转头看看低头装鸵鸟的兄弟姐妹们,连桌上的芙蓉菊都好似低垂了头不敢作声。池月嘴长了半响,最终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得像根丝线:“……女儿愿意。”
自鸣钟又“当”地响了一声,像是在为这场心照不宣的决定敲下句点。池朝晖悄悄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终于觉得这起居室里的烛火,亮得没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