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知道这世间和她一样的人有很多。
没人说,这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应,就像植物的根茎在地下相互缠绕一样,能将信息传递的很远。
无数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曾数次在深夜让她惊醒——这是弱小生灵对强者的天生的感应。
譬如现在——
这份感应,实化成了恐惧。
有什么东西,横扫了她的身体,像是洞察了她的全部心思,她的每一根汗毛、隐秘的私事,都暴露在了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里。
冷汗,滴落。
用灵识扫了池月两圈,男孩继续低着头吃糍粑,全然不知自己的举动吓坏了小朋友“是你,你的身上有和她相似的灵。”
池月哆哆嗦嗦开口,“你为什么会认识娘。”
“柳叶带她来见我的,你是第三个”
柳叶,池月的阿嬷,就是柳氏的阿母。听起来,这像是代代相传。
“娘见你,做什么。”
“带吃的。”男孩低着头继续吃,红糖液沾到了他的下巴和脸颊上,看起来像个小花猫。
啃完最后一口“这次的不好吃,下次换。”他抬头继续面无表情地看池月
“啊,好。”不对!池月猛地反应过来,男孩的命令太过于自然,她下意识的就应了下来。
“娘之前带我来找过你,我们等了一天,没见到你。”池月迟疑的开口,试图转换话题。
男孩的表情有了些许新的变化,眉毛上扬,眼神飘忽,“我,有事。”
“有事?”
“出去了一阵,回来就找不到她了。”回头看了一眼柳氏的墓,“人类好脆弱。”
妖精的寿命是无比悠长的,可能对他来说,一年,真的就是很短的一阵子,而人类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柳氏像谢了的素心兰,长眠在了这个深秋。
池月又有点想哭了,山神,好厉害的存在,如果当时能遇到他,他是不是能救娘的命?
人类就是这样啊,明明已经接受了发生了的事实,在反复复盘反复“当时如果……就好了”的懊悔里,再伤自己千千万万遍。
看见池月又哭了,男孩嘴巴抿起,金黄的瞳仁里,是对人类女孩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的困惑与不解。
两个玻璃球,怎么能流出这么多水?
年幼且没有社交经验的山主大人,第一次和人类小女孩面对面交流,很尴尬。
他早就来了,看到池月哭得太狠了没敢出现。她嚎的可大声,比山里的狼还吓人。狼揍一拳就闭嘴了,瞅瞅她的小身板。
啧,大概会死。
猫猫不喜欢太吵,小孩的哭声让他无措。
怎么又哭了?要不要先躲一躲,等她哭完再说。那几个人类不都躲着她,啧,人类也怕吵嘛。
一边哭,池月一边嚎“你为什么不来,娘的病,没有大夫能治,她说好陪我一辈子的,呜呜呜呜呜呜——”
被揪住了错,男孩“啧”一声,不情愿地认错,“你要做什么,3件事,我帮你。”
3件事?3万件事都换不来她的娘,男孩只是山主,又不是阎王爷,可白骨生肉。
又哭哭啼啼了好一会,在男孩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里,池月收住了泪。小孩要有眼色,见好就收是大宅生存基本技能。
池月吸溜吸溜鼻子,闷闷开口,“我现在不知道,想好再说罢。”
男孩点头,“行,再来的时候记得带礼饼。”
礼饼,是莆田的特色点心。皮薄香脆,馅料丰富,可咸可甜,口感丰富,唇齿留香。年节、做寿、添丁、乔迁、祭祀都少不了它。
池月也爱吃,而淑姑最擅长做礼饼。
“我怎么来找你?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哈?没有名字?池月瞧着男孩,“你没有爹爹娘亲给你取名字么?”
“我没有爹娘。”
刚失去了娘亲,又被父亲抛弃的池月,突然感受到了共鸣感——即使男孩对没有父母这件事没有任何感觉,妖精不需要父母。没有父母,难怪大冬天只穿这点,真可怜。
但小孩子的友谊,就是从奇怪的相似开始的,这份共鸣感让她觉得两个人现在是“一伙”的。
她突然可怜眼前的男孩,娘亲至少陪了她八年,但是他一天都没有。
“没关系!”池月大声说,靠近男孩一步“没有名字也不可怜的!”
“哈?”男孩没有明白他的逻辑,这本来就没什么。“有什么好可怜的,我就是我,直接喊我山主也行。”
“可是每座山都有山主,好多人都叫山主,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小花也有名字,小草也有名字,礼饼和糍粑也有名字,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有名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下次来山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喊你出来。”
男孩很想说,唤灵石不需要声音发动,但是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女孩,他憋住了没开口。
确实,他认识的人类都有名字,而妖精,emmm,他不认识几个妖精。九仙山是他的地盘,外面还有很多强大的妖怪,他还小,不会随便出去。
“那你想怎么办。”
池月苦恼了一下,她只给院里的小鱼起过名字,叫余一余二余三……
姓是继承自父亲,可是面前的少年,父母都没有。
“那你,和我一样,姓池?”她试探着开口。
池家是大族,好多外地的池姓人会来攀关系,在府内打秋风。姓池不委屈他。
“随便。”
叫什么呢……八岁的池月小朋友罗列出自己有限认识的字,一个一个数过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千字文》,私塾启蒙教材)
看着眼前的小孩开始嘟嘟囔囔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像是念经,听得他甚至有些想睡。
“你叫什么?”
“池月,月亮的月。”
“那我叫池阳好了。”
“嗯……那是我四弟的名字。”池月没说谎。
啧,猫猫感受到了麻烦。人类真麻烦,起名字真麻烦。
“池朝星呢”
“那是我八妹。”
“哦……”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取名的字了。
“叫池曦好不好”池月识字有限,在她的印象里,笔画越多的字越厉害。月,普普通通,没劲。
说着,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曦……这么写。”
看着小人在地上写半天画出一个大大的复杂图案,男孩看着头晕,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他认识的人类,好像都会写字。虽然不知道用途,但是绝对不能承认自己不会。
“不要”双手抱胸,这个字太复杂了,不想记。
“要不,叫年?池年。”她努力想着年字的美好含义“你是山主,娘的一年,就像你的一月一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就是一年”说着,又写了一遍“年”字。
这个画的少,好记,猫猫满意。
这一天,是虎年的立春,万物复苏,植物重新生长的节令。九仙山传说中的山主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而初入法海寺的女孩,开启了和妖精交往的第一年。
人类女孩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今天见了娘,见到了娘的故人,确实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