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罗罪证

    陆江离沉默许久,心里却骂了沈卫檀一万遍——他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沈卫檀转过身,朝杨护摆了摆手,杨护了然地退了出去。

    陆江离见他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书册,随后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几中间。这分明是本宣传佛教的小册子,书名下还印着看不清的红章。

    “我回府途中无意看见此书,想到你昨日曾言略懂神佛之事,顺道进来把这书册送给你。”

    “这书册于我而言,恐怕是……”陆江离打开最中间两页,继续道:“晦、涩、难懂。”

    书册中不乏佛教教义,每章阐释其一,陆江离干脆倒着往回翻。

    书中竟也有对碑文内容的记载,有些部分与陆江离见过的《雁塔序拓》上的内容重合,重合的部分正是《大唐三藏圣教序》。

    不过这又与贞观军饷亏空案有何关系?

    “喝茶喝茶。”陆江离匆匆将书放在案几上,给沈卫檀倒了盏茶。

    茶水冒着热气,陆江离提醒道:“小心烫。”

    沈卫檀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茶盏,马上缩回手。

    陆江离饶有趣味地仰头看他,“小沈大人,关于我的身份,您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沈卫檀摇头,“其实你的身份,我早有怀疑。所以你的话,于我而言不过是佐证罢了。”

    “这样啊,”陆江离无奈托着腮,小声嘟囔道:“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穿越这么诡异的事都能欣然接受。”

    沈卫檀依旧面不改色地喝茶,陆江离从腰间取下荷包,将荷包底的鲛人泪放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

    “此物能告知我任务,”陆江离眼神示意沈卫檀看它,琥珀色的瞳孔中划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若是能一一完成,说不定我就能回家了。”

    “但要查明军饷亏空案,仅仅靠一本账册可是远远不够的。”陆江离从沈卫檀面前的木箱里找出一本书,递给他。

    沈卫檀盯着那缝合书页的白色丝线看了半天,难以置信地开口道:“这是你缝的?”

    “嗯,不然呢,”陆江离朝他笑,“除了我谁还能想到白纸也能装订成册。”

    陆江离站起身,猛得拍了下案几,茶盏轻跳起,沈卫檀本能地向后躲开,“我要走访与此案有关的人家,做一个搜罗其罪证的女侠。”

    她叉着腰走了几步,忽而折返到沈卫檀身边,对他谄媚般笑,“不过出发之前,我还想和您借几个人。”

    “嗯,我借。”

    陆江离此番向沈卫檀借人,仅仅是为了多几个人手帮忙收拾这屋宅,至于查案这种事情,她不想再将无关的旁人卷进来。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陆江离到附近的糖水铺里给几人买了些冰酪。

    琐事处置完毕,她便要大胆做这身先士卒的女侠了。只是因为此行过于仓促,陆江离来不及找商姝占一卦,再说商氏后代常游走江湖之间,她也根本不知道商姝现在何处。

    作为了解贞观军饷亏空案内幕的核心人物,她思来想去,决定先苟且保全自己这条小命,毕竟如此才能在日后抓到此案件的重点,于是收拾了包袱往许士程处走。

    许士程的屋宅距离沈卫檀的“旧宅”隔了一道路,恰好在商贾云集的丰乐坊。许士程曾和陆江离说过,他住在此处是为了快速知悉大唐商业发展新风向,以便早日发财。

    陆江离见他屋宅的门半掩着,首先探了半个头进去,悄声道:“有人在吗?”

    “有,快进来。”许士程正逗鸟,见陆江离来了赶忙把手中松子放回木盒之中,笑着迎上去。

    “你可算来了,”许士程走到陆江离身边,“不过我这屋舍可比不上沈府气派,你可千万别嫌弃。”

    “怎么会呢。”陆江离大大方方找地方坐下,同许士程讲明自己的来意。

    许士程坐到陆江离旁侧,笑着开口,“保命的确更加要紧。你等着,我进屋给你拿些可以装死的药粉。”

    “可以装死的药粉?”陆江离好奇地侧身看他,“能装多久?”

    “等我拿来再和你解释,必要的时候,装死能保命。”许士程大步流星进屋,陆江离听见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过还是本着礼貌的原则面冲前坐好等他。

    “找到了,你快进来。”许士程将一包药粉放在桌案上,倚着门对陆江离道。

    陆江离欲要拒绝,被他挽着胳膊领进屋,“你放心,没有别人,我这里也没那么多破规矩。”

    陆江离被领到桌案前坐下,她拘谨地拿起那包药粉。

    “此药叫作无色无味装死粉,”许士程一本正经地说,没忍住自己先笑出声来,“大概能让人装死五个时辰。”

    “这样啊,”陆江离抬眼看他,“精确到五个时辰。”

    许士程不知从何处取了把折扇,“唰”一声打开,用力给陆江离扇风,“那是,我亲身试验过。”

    陆江离将药粉收在荷包里,心中却是难言的惆怅,她望向打开的窗子,那天阴得厉害似乎要来雨。

    许士程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缓缓开口:“外面要下雨了,明日再走吧。”

    “天色还早,我得走了,”陆江离笑着摇摇头,往他的胸口捶了一下,径直向外走,随口道:“再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

    许士程追上她的步子,说要出门送她。

    虽这天色突变,这道上的人却没有丝毫要赶路回家的意思,依旧慢步闲逛,陆江离与许士程就混在这人群里。

    “你说我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许士程在人群中拍了拍陆江离的肩膀,想说下一句话时却被人踩了一脚,“谁踩我?”

    “对不住啊公子。”那人挑着担子继续赶路。

    “无妨无妨,”许士程继续道:“叫你名字显得太过生疏,叫陆陆好不好?”

    陆江离莞尔一笑,嗯了一声,望见长安城城门时又扭头对他说:“就送到这里吧,还有,多谢你赠我的东西。”

    “你得好好保重身体,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许士程沉思片刻,将陆江离拽到道旁,临走前答非所问道。

    陆江离仓皇地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渐远后消失在市井之中,她的心猛地提起来,脑子里混乱一片,手足无措。

    “保重。”陆江离对着他离开的方向说道。

    其实在扬州一别之后,陆江离就没想过再遇见许士程。毕竟这世间的太多人能够萍水相逢相识一场已是万幸,更何况是与她同为穿越者的同类。

    幸遇长安诸友,的确让陆江离颇受感动,可惜这样的情绪未能持续多久,陆江离回神继续赶路。

    听沈卫檀说,住在长安城外的百姓里,有一批便是因为当年的贞观军饷亏空,无力交付高额赋税而举家逃出城的。

    陆江离正是要寻这样一批人,她边走边想——今日哪怕只找到一户也好,积土成山、积水成渊,日复一日找寻记载就总会有昭然真相的一天。

    陆江离揣着那本空白的书册,远离城门时向行人打听起这批人的具体位置。

    “似乎是在深山老林边。”一行人含糊道。

    陆江离道过谢,朝黑云密布的远处快步走。等到雨下了两轮,她才望见一排盖着草顶的竹屋,老实说只有四间屋宅。

    离近,陆江离亲眼看见那满地狼藉,更觉此地早已人去屋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难道他们是长安城以北的那片竹林?

    陆江离不死心,走到一处屋宅的里院,左脚才踏进,那屋内便传来声响,陆江离怔住,停下脚步。

    “是官府、官府派来的人吗?”听来,这声音的主人不大,似乎染了病气,一句话里咳嗽了两次。

    “我不是官府派来的人。”陆江离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时刻关注着柴门中的动静。

    “不是就好,快快请进。”陆江离毕恭毕敬地挪了柴门前挡着的木桩,主人恰好打开门闩。

    和她想得大差不差,主人正值而立之年,只是面容有些憔悴,眼下尽是乌青。

    陆江离朝他笑,他不应,目光滞在一处,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快进来,我去给客人沏壶茶。”陆江离见他伸手向门边摸索,忙扶住他,顺脚将地上的石子踹出了柴门。

    待他坐在软塌上,陆江离才松开手,正思索如何开口,男子开了口。

    “姑娘既然不是官府派来的人,那是何人?”男子问。

    陆江离特意留了个心眼,“我家小姐派我过来查案。”

    “查案。”他自言道,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欣喜,“你家小姐莫非是要彻查贞观军饷亏空案?”

    “正是,请您将知道的一并告诉我,我好告诉我家小姐。”陆江离搬了个竹凳在他身旁坐下,自怀里掏出那本空白书册,又赶忙从火堆边捡了根带着火星的木柴。

    陆江离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却也执着地往他身边挪了竹凳,仿佛这样,世上便能多一个人与他共鸣,他就能因此多告知自己一些事情。

    “我记得,那是贞观十八年农闲时节,我应官府之昭入军营,”男子双手按在床榻的竹木上,眼睛盯着正前方,“起初,官府确实减免了我等的赋税,但到贞观二十年,我们便听一同乡人说什么侍郎将这军饷克扣下了。”

    陆江离点头,轻声道:“军饷主要由兵部向朝廷申请,户部负责转运,任一部门的官员中饱私囊,消息断不会流向百姓间。”

    陆江离听他继续说,方才知道因为此事,他与数十人被打伤,也因此坏了一双眼睛,父母妻儿为了替他申冤闻鼓告官被关入牢狱,不久染病不治身亡。

    话毕,男子凭感觉抓住了陆江离的手,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

    陆江离劝了他几句,眼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还请姑娘务必将王某今日所言告知给陆小姐,早日为逝去的百姓讨回公道。”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被陆江离赶忙扶起。

    一时间,她内心五味杂陈。

    陆江离瞥向窗外,目光笃定道:“我家小姐姓陆,名唤江离,现居长安,若有难处,尽可以寻她。”

    听闻这四间屋舍,是仅剩的从长安逃出的那批人,眼下只有最后一间是陆江离未进去过的。

    最后一间屋舍看来比其他几间好不少,院中栽种着一棵不具名的树,树的枝桠刚好遮到近屋的水缸上。

    “你说这朝廷的官员换过没有?”院中传出谈话声。

    陆江离走远,背过身假意拨弄树皮,实则细听其言。

    她这人说该死的兵部侍郎?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待陆江离转身询问,一只手搭上她的左肩,一张可亲的脸凑近,“姑娘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与好友走散了吧,我领你找去。”

    陆江离摇头,那妇人便将担子递给夫君将她带进院中。

    这院中摆着一张石桌,陆江离被妇人不由分说地安排坐到了主位上。她这边才坐在石凳上,水缸那边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声。

    陆江离向声音处看,看见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男孩,他穿着粗布衣,袖口处满是补丁。

    “他许久未见生人了,没吓着姑娘吧。”

    “没有没有。”陆江离不敢多问,只是小心从荷包里取了一小包糖放在这孩子眼前,任凭那妇人替自己盛了碗饭。

    半晌,妇人坐下擦泪,对陆江离说:“世道不公啊。”

    陆江离目光一凝,将欲取出的书册塞回怀中,听妇人一言,她大概能知道这家遭遇过什么。

    “可怜我的燕儿,还这么小就被官兵砍掉一只胳膊,”饭中,那妇人泪流满面,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哭声。

    或许她的泪早就流汗了。

    陆江离抿紧嘴唇,将书册放深,在心里认真记录着。

    男人悄悄瞪了他夫人一眼,用力将筷子摔在碗上,“哭哭哭,你整日就真的哭哭啼啼的。”

    “我哭哭啼啼?”那妇人顿时站起身,被他气得火冒三丈,“燕儿不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吗?!”

    “你、你再说一遍。”男人见自己被夫人在陌生人面前下了面子,心里不舒服,但碍于夫人的地位低声下气道。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

    茶盏砸碎声劈开短暂的寂静,陆江离险些被夫妻两人误伤,忙撂下茶盏告辞才勉强逃过一劫。

    跌跌撞撞地跑出园篱,陆江离按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妇人手拿着柴条追出来,对园篱前的陆江离招手说了声:“姑娘没吃饱吧,快再进来。”

    陆江离缓缓回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了,我吃饱了。”

    她挎了荷包继续寻许士程口中的屋宅,抬眼看路的同时不住地观察脚下,以防踩空。不知不觉中,脚下已经粘了些湿泥和碎叶子。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陆江离哼着歌走,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背着木柴的老者。

    上坡路本就难走,老人家背上一捆重量巨大的木柴上坡更是难上加难。

    “我帮您背上去。“陆江离干脆替他背了木柴,使尽全力快步爬了坡。

    “姑娘千万要小心啊。”陆江离听见他在身后说。

    一步更比一步艰难,陆江离只觉全身疲乏,忽然想起杨护替自己搬东西那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如今自己倒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多谢姑娘,”老人家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对才放下木柴的陆江离道谢,“我家就在前面,你进来吃盏茶吧。”

    走了这么久,您家还在前面?!算了我陆江离好人做到底。

    陆江离擦了汗继续走,替他将木柴搬到园篱边。

    “老婆子,快给客人烧茶。”老人家对正对面的屋舍喊道。

    “不必麻烦了,您可知这附近还有哪里是可以歇脚的地方,”陆江离心虚地摆手,“没有人的屋舍也好。”

    “没人的屋舍……你看,”老人家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南面,“你可看见山脚下的黄草了?那便是一间屋舍的茅草顶。”

    陆江离向南眺望,那“独树一帜”的屋舍隐约可见,就在他所言的翠绿丛山的山脚下,“看见了,多谢老人家。”

    陆江离按老人家的话一路往南走,边走边用石子做标记,直到亲眼看见一间遮盖着茅草的破屋舍,才顿了步子。

    “是这里没错吧。”陆江离将手中的提灯放下,手脚并用地打开了柴门,许久才听见“吱呀”一声响。

    她提着灯走进去,前脚刚踩到屋内的腐草,手中的灯便再没了进门前的光亮。

    “……”陆江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因为突然进入这个略微有些昏暗密闭的空间而变得急促不安。

    她下意识回头望。

    现实情况果然与曾经看过的恐怖电影不同,自己身后的柴门始终大展着。这便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感到心安的地方,因为万一发生不测,她至少还能通过这柴门逃出去。

    见手里的提灯尚且能苟延残喘,陆江离决定继续向里走,眼睛不住地打量起面前的牌位。

    这牌位上刻着名字,下面的两个字已经看不清楚,陆江离只知道这亡者姓李。

    奇怪了……李姓尊贵,即便这亡者不是皇帝的亲信,也该是受重用的臣子,怎么牌位会被随随便便放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岭?陆江离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牌位上刻着的名字叫什么。”陆江离大概猜到来人,说话时没有背过身,左手提着灯。

    脚步声渐停,陆江离在面前的墙上看见一个比她高一头且身材魁梧的人影,下一秒闻到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

    “沈……是你吗?”

    一把利刃利落地抵在陆江离脖子上,刃间泛着白光,陌生的声音传到她耳畔,“你说我是不是。”

    陆江离悄悄抬起手,抓起铺在这些牌位下的粗布,心想——管它拽不拽得动,反正我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她用力扯,脖颈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那牌位自高处开始都向地上落。

    那人跑远几步,慌张地抬头望,马上用单臂遮住头,提着短刃向陆江离冲过来,“想同归于尽?那我成全你!”

    陆江离稳稳站在原地,似乎被夺舍般毫无抵抗之意。

    她咬紧下唇,将手中的提灯极为用力地甩了出去,随即闭紧眼睛。

    “救命!有鬼啊!我看见鬼了!”

    闻声,陆江离睁开眼,正巧看见那人忙不迭跑出门去。

    “……”柴门关紧,提灯忽灭,烛火倏明,此间晦暗异常,有人抱住了陆江离的腿。

    “还求女侠救命。”

    “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松开说话,”陆江离抢走他的短刃道,“谁派你来的?他的名字叫什么?”

    “张,兵部侍郎张兹……”

    “这个人果然是阴魂不散。”

    “什么鬼?哪里有鬼?”陆江离继续说,随后俯身捡灯,目光猛然撞上两只悬空的粘着黄泥的男子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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