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陆芝依旧双眼紧闭地躺在病床上,靠着机器呼吸,身上插着管子。
孟希贤坐在床边给她说了半小时的话,从今天吃了什么,到杂志社辞职的事,再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精神点了没。
陆芝没有任何反应。孟希贤有时候觉得,妈妈是在一个很深的梦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她站起身,给陆芝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妈,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得走了,得去找下一份工作,得养活自己,更得付这医院的账单。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音讯,现在只剩她自己扛着这些。
医院的走廊很长,孟希贤的平底鞋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音。
大学时买的高跟鞋早收起来了,那种东西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奢侈,也不实用。
拐过一个弯就是主楼大厅。那里人多了起来,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提着保温桶的病人家属小声交谈,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混着饭菜的味道。
就在这时,孟希贤挎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脚步没停,划开看了眼短信通知,是陈编辑发过来的。
【年终奖已结算,打到你工资卡了,查收一下。按约定前事翻篇。】
孟希贤扬了扬嘴角,知道自己成功争取到了“封口费”。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手机银行的APP图标,输入密码。
她低着头,注意力全在那串即将出现的数字上,没留意前方。
只听“嘭”的一声,她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朝旁边歪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揉了揉生疼的肩膀,抬眼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质地很好的灰色羊绒衫,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子,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
他的脸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的眼睛非常好看,就是里面没有焦距。
孟希贤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人看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她赶紧开口道歉,还伸手想去扶一下对方的胳膊。但又觉得不太合适,手停在半空。
“没事?”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和厌恶,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吗?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的客厅,横冲直撞!”
周围有几个路人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或同情。
孟希贤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激起的火气。
不看路是她的错,道歉也是应该的,但对方这态度也太恶劣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应“你吼什么吼”,视线却从那双无神的眼睛往下移,掠过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
时间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孟希贤的呼吸也顿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这张脸现在笼罩着格外阴郁的戾气,她也认得。
金司承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被刻意压在箱底的角落。
他是她高一时候的同班同学,也是那个曾经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高度,光芒万丈的金司承。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瞎了?
震惊像潮水,淹没了孟希贤刚才被激起的怒气。她僵在原地,忘了要反驳,忘了还在道歉,只是盯着金司承的脸。
金司承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察觉到孟希贤没有离开,她的沉默仿佛是在看他的笑话。
他更加烦躁:“说话啊,哑巴了?现在的人都这么没素质吗?”
他的呵斥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孟希贤记忆的闸门。一些本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学校里那张贴在教学楼入口旁边公告墙上的成绩榜单。
每次大考结束放榜,那里总是挤满了人。
孟希贤路过时,都会在人群外围踮起脚,目光越过攒动的脑袋,飞快地扫过最上面那几行,找到金司承的名字,然后心里某个地方会轻轻跳一下,随即又有点莫名的沮丧。
她自己的名字,通常都淹没在榜单中间靠后的位置,毫不起眼。
那种差距,像一道看不见的光墙,把他隔在另一个世界。
还有操场上热闹的校运会,仿佛昨天才结束。
广播里是激昂的音乐,周围是震天的加油呐喊声。
金司承参加的是短跑,一百米和二百米他都是种子选手。
她记得他穿着成套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站在起跑线上,微微弓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发令枪响,跑道两旁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孟希贤挤在人群里,位置不靠前,只能看见他疾驰的身影带着风,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他脖子上挂了金牌,阳光照着他汗湿的额头和兴奋的笑容,周围是上去祝贺的同学,还有不少给他加油的女孩子。
她也是那些女孩子里的一员,只是她看着他被簇拥着,像一颗耀眼的恒星。
她手里捏着刚买的矿泉水,手心全是汗,最终也没敢上前一步递给他。
印象最深的是高一那年的新生入学大会。
全校师生黑压压地挤满了操场,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和年级主任,而金司承作为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言。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到话筒前。
操场上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沉稳又有力量。他谈理想,谈拼搏,谈责任。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孟希贤站在队伍里,远远地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听着他自信的声音,心里涌起热烈的崇拜感。
后来,她偷拍了他多张照片。可其中有一张冲印出来,还没来得及放回家里,就从夹着的课本里滑落出来。
金司承恰好路过,他随手捡起,捏着模糊的照片嗤了一声,“同学,下次偷拍我,记得用好一点的镜头。”
那一刻的她无比难堪,低着头把照片接过来就跑远了。
幸好后面高二分班,她选文,他选理,两人分在了不同的校区,接下来的时间没怎么碰面。
总而言之,他在中学时期是宛若太阳般的存在,而她,只是角落里一颗沉默的小石子。
可那时候他的光芒有多耀眼,现在他脸上的阴郁就有多刺眼。
孟希贤一时无法将记忆中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好一会儿都没有做声。
而金司承那边听不到孟希贤的声音,他只得紧了紧导盲杖,带着挫败感继续喋喋不休:“你聋了吗?撞了人连句人话都不会说?还是觉得撞了一个瞎子无所谓?嗯?”
孟希贤从那些纷乱的回忆里被拉了回来。
她看着金司承,那些关于过去的感慨和现在的怜悯,逐渐被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想起了高一那年他的轻嗤,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她也想起了自己现在背负的一切,她就连前途也是未卜的。
她和金司承,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过去不是,现在更不是。他失明了,落魄了,脾气变坏了,那又怎样?和她孟希贤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脚下的路崎岖艰难,甚至更加沉重。
她决定不再和一个早已被时间抛进不同轨道的人打交道。
她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抱歉。”
说完,她迈开步子,绕开了僵立在原地的金司承,朝着大厅的另一头走去。
——————————
孟希贤租的屋子不大,沙发对面是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
她刷新了几次邮箱,收件箱那一栏的数字均为零。
这一个星期来,她给几家风格对路又业内口碑良好的杂志社都投了简历,附带了一些她觉得满意的作品。
结果除了两家系统自动回复的邮件,其它的全部石沉大海,连个明确的拒绝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次刷新,收件箱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当代探索》杂志社主编余小冰的来电。
她想起去年两人的联系。
当时余小冰在电话里说,看过她几组社会纪实类的照片,很喜欢,觉得她的视角有温度,问她有没有兴趣跳槽过去。
《当代探索》是业内有分量也有追求的刊物,能在那里做摄影师,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当时接到那个电话,孟希贤有点受宠若惊。
可那时她在原杂志社还没遇到后来的糟心事,和同事相处也还行,所以婉拒了余小冰。
现在,余小冰的电话又打来了。距离上次拒绝,差不多正好一年。
她深呼吸一下,按下接听键,“您好啊,余主编,很久没联系了。”
两人在电话里寒暄了几句,余小冰切入了正题,“孟小姐,我这边听说你最近从上一家杂志社离职了?消息没错吧?”
孟希贤的心跳快了一点,“嗯,是刚离职不久。”
余小冰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去年你没过来,我觉得挺可惜的。现在我这边,正好也有个位置还没完全定下来。所以我就想再问问你还有兴趣不?”
孟希贤没想到余小冰会这么直接地再次抛出橄榄枝。她还没回答,余小冰却话锋一转,继续道:“但你也知道,我们杂志的用人标准一直很严格。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毕竟已经一年了。”
“我这边呢,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算是入职前的考验吧。一周时间,你提供一组能体现当下社会某个真实切面的人文照片,外加一个完整的拍摄阐述。题材不限,地点不限,但必须是你独立构思和拍摄完成的。主题要有深度,能打动人。如果这组作品能达到我们的要求,证明你现在的状态和实力都符合我们的标准,那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孟希贤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拍什么?到哪里拍?她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又立刻被压下去。现在不是想具体题材的时候。
她又想到银行卡的余额,还有辞职时主编那张脸……
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一份真正能发挥她所长、让她有尊严的工作。
她清了清嗓子,带着决心开口:“我明白了,谢谢您再给我这个机会。一周后我会提交我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