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霍方一手抱着刀一手揽过元青肩膀,大笑着从茶摊走出,翻身跃上马车,刀柄勾过缰绳握在手里缠绕一圈,接着猛地往斜后方后拽去。

    黑色骏马马蹄高高抬起,鼻子喷出气流掺着雨滴化形飞溅,似乎也跟着在嘲笑茶摊内那位湿了裤子的货郎。

    “驾!”

    骏马前蹄悬空调转方向后,车架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雨幕里。

    茶摊躲雨的众人到此刻才敢抬头望去。

    老者捋着胡须长长舒出一口气,怎么说没闹出人命,也没见血,仅仅让人跪到收摊,算得上是侥幸,妄议官员本就是大罪了,还当着本人说出来,这副使大人好像......也不似传言那般。

    这些惶恐的众人里唯独摊主卓骥镇定许多。

    有人靠上前来,“你这处消息确实灵通啊,亏得你,要不再任人议论下去......”此人说到这,回头看向还伏在地上的货郎,愤愤的剜了他一眼,“咱们怕是都完了。”

    货郎身子猛地一抖。

    卓骥听人这般说,没有得意,反而心生踌躇,环顾此间茶摊,思虑还有没有做下去的必要。

    他至今都不明白一件事,半月前二当家手书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上面告知:若有人携着青龙虎佩来,要先对暗号,而这暗号内容也精妙,不会令人起疑,若来人要传信上京,就说上一句:兄弟辛苦。对方要回应:辛苦命不苦。若回答错哪怕一个字,便携了书信后尽快逃亡,万不可去往下一个站点。

    由此看来,倒像是二当家知晓自己有此一劫,可为何她都能想着给他们留后手,自己却不能幸免于难呢?

    难道仅仅只为情之一字?此念头刚冒出,卓骥便立马否定了,二当家不会,想当初,自己卸甲归来,家中妻子却背叛了她,跟一杀猪的好上并过起了日子,他气急之下,当街便想解决了两人,却被前来买肉的她拦住,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又直戳他心窝。

    “我不知大哥抛下妻子去了何地,但我知晓,定是有两年多没有归家的,我看大嫂生的极好,又瞧这杀猪户身段容貌较你差远了,这世道女子家艰难,不过是寻个傍身,免得被其他腌臜人户瞧上,你要是今个真动手弄死他们,那可真是...”

    说到这,她停下来满含惋惜的神色摇了摇头,拎着猪肉转身离开之际才继续道:“真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走出十来步后,又转头揶揄道:“气短,命也就不长了。”

    想到这,卓骥兀自笑了声。

    所以那位小姑娘是万万不会为了情之一事而昏头的人。

    卓骥看着青峰山方向,那耸入云霄的山峰像块嶙峋黑炭,烟雨朦胧中依旧显眼,只是不复之前的青葱。

    当下心中有了定论,他要经营下去,他要等能对的上暗号的人出现。

    —

    日渐黄昏,细如毛毡的春雨在昏暗中似闪着银光。

    昌平街夜市渐渐筹备开来,只不过行人稀疏,摊位空缺。

    马车穿街而过,拐了个弯,行进了平兰巷,入了一处私宅。

    萧祈下了马车后,霍方忙不迭的撑起伞,被他一抬手挡住,快走几步入了院门,行至回廊上。

    霍方讪讪收起伞,同元青在其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派人盯紧城外的茶摊。”萧祈脚步不停,继续吩咐道:“还有顾家。”

    “是。”

    霍方年纪有三十,原是锻造刀剑人户出身,后因失手打死了大户人家的公子,逃官司到了军中,收在萧祈麾下,当时他十五岁,却已是名都头,掌管百余人。

    十五岁的少年颇不得人心,后他领麾下百余人护送粮草,遭到敌军埋伏,他带头杀将出来,只剩了七八十兵力,不等歇脚,他命令掉头回去,有人生怨生惧,他手起刀落直接掌管了小兵的生杀大权,无人再敢忤逆,掉头回到距离敌军百米开外,拉弓搭箭,射伤无数。

    敌军未有所料,落荒而逃,粮草得以保全,兵力余七十五人,麾下百人有五位死在他霸王长枪下,自此,十五岁的萧都头在军营中威名鹤起。

    手底下的弟兄再无人敢驳他的意,霍方也养成主子指哪他打哪,不多问的性子。

    一旁云青却似温室的花朵,对主子依赖大过惧怕,好奇道,“为何要盯着那茶摊?”

    萧祈顿住脚步,侧身转向霍方,“你道是为何?”

    面对突来的发问,霍方想还好自己注意到了,便着手搭在云青肩头,胸有成竹道:“朝廷旨意走的是八百里加急,于昨夜才到了我们手中,你当时不在那处,茶摊主说得知小道消息,指挥使大人要来协助知州大人料理残局,清风寨已经覆灭,还有什么残局,只有他们持有的青龙虎佩了,青龙虎佩,可号令清风寨设在外的情报机构,五年前江北安抚使大人对上宋玉接连两败,皆源于此,所以......”

    余下的话不必说。

    元青也不至于那么蠢,“所以,那间茶摊是为清风寨做事的。娘诶,他们消息倒是快,也说明了,京城中有他们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官。”

    霍方收了放在元青肩膀处的手,环在身前,“人长了一岁,还就是聪明了些。”

    元青斜了他一眼,片刻又得意道:“恐是宫墙里的,因为那人尚不知咱们已经早些时日就到了江都。”

    霍方满意得嗯了声,继而道:“简直是开智了。”

    元青笑着用胳膊肘杵了下他,“去。”

    萧祈嘴角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投到承接天雨的中庭,这个位置看过去,东厢飞檐角正与海棠延伸出的枝节衔接,骨朵被起先的暴雨击打的弯下枝头,像是含羞,一滴滴雨水沿着花尖滑落,又像是委屈。

    这副景致倒是让他想起了清风寨的二当家宋玉,被自己言语恐吓,怕得涕泪横流却依旧颤声磕磕绊绊说着逞强的话,算是个妙人,可惜了。

    “拿到青龙虎佩倒是其次,铲除设在外的情报机构才是紧要的,但这如同大海捞针,却不想今日机缘巧合,那摊主激愤下漏了马脚,抓住一个,再要查清别的就容易多了。”萧祈开口道。

    霍方元青两人停止打闹,俯首而立悉听。

    “要让消息流通起来最后传到山寨里,这些机构之间必是有割舍不了的联系,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元青脑子又混沌了,“主子,清风寨覆灭了,那在外的机构也就没头目了,自个不就散了吗?”

    霍方压低声道:“铲除是后话,先要查清消息的去向,才刚夸过你。”

    萧祈敛起眼帘,而后淡淡扫过云青,见他还是一脸懵懂,并不多解释,只吩咐道:“先不要打草惊蛇,跟着摊主,如果真是清风寨的探子,那么家中当有匹上等的良驹,或许不止一匹。”

    两人同声应是。

    萧祈本满脑子此事,无心于其他,现下倒是有了闲情,“雨要停了。”说罢,脚下调转了方向从两人中间穿过,“走吧,去会会那个丫头。”

    撂下这句后便快步走在前头。

    元青想起柴房里关着的丫鬟,皱了皱眉小声道:“那顾二小姐胆子也是够大的,竟然敢逃与咱大人的婚约?”

    霍方叹了口气:“你懂个屁,逃婚才是胆小。”

    “啊?”元青眼底茫茫然,片刻后一把抓住了霍方的胳膊,直直看向他,渐渐想起来差点被自己遗忘的一件事,“对了,前日,主子命你去办什么差事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只去了趟梨花庄,在一姑娘院里絮叨了半晌咱们主子的英雄事迹,还有人品卓然,以及...惊为天人的容貌。”霍方说完,憋着笑看他。

    元青反应过来,想必那姑娘就是顾家二小姐了,那么...事迹该是渲染狠辣的,人品必往恶劣的说,容貌定是描述的要多丑有多丑了。

    “这有趣的差事竟不交给我!”元青压低声嚷了句,而后仰脖叹道:“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元青感慨后,笑了笑,还是他家大人英明,陛下的旨意交给顾家来反再好不过了。

    只可惜,顾家竟把那小姐的丫鬟捉住,现下又把难题抛了回来。

    “诶,不对啊,顾二小姐,梨花庄?”

    霍方抱臂冷哼了声,“对,是个不受待见的,打小养在了外面庄子上。”

    元青惊呼道:“什么!顾攸海竟将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嫁过来。”

    霍方无奈地摇头,看着主子身影消失在拐角,小声道:“我去趟香云阁。”

    云青睥睨得瞧了他一眼,扬了扬手,“去吧,去吧。”

    “元青!”

    “诶,来了大人。”

    ——

    顾青筠窝在干草堆里,在此间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也没等那小子把正主给请来。

    那小子像是个初入江湖的毛头,约莫十二三岁吧,跟自己当下这幅身量差不多,生的一副乖样,神态却喜欢装大人,话少的可怜,要不是那句稍后,她都怀疑是个哑的。

    总之是没从他那探听出来有关原身的任何消息。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倒是想好了措辞,非常经典的失忆,毕竟伤在后脑,有理有据。

    顾青筠半卧着也不甚舒服,干草扎人,后脑勺木木麻麻的,前额有道一指长的伤疤结了痂开始发痒,膝盖稍微动弹半分就疼,跟错筋了似的,肚子里已经叫嚣过好几回了。

    哪哪都不舒服,但当下最难受的是,她想小解,已经憋了许久。

    顾青筠撑着膝盖起身,在那小子走后,自己已经打量过了,柴房七八步见方,在里侧堆放着些杂物,有个带盖空木桶,她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想好了用处,只不过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现下属实憋不住了。

    ......

    顾青筠皱着眉头手里拎着盖子解决完,转过身正欲要盖上之际,心念一转,往木桶上方探头朝下看去,借着高处小窗投射的昏黄光亮,她瞧着原身的长相,看不甚清,不过单瞧五官轮廓姣好,可仅凭这,也不好说是不是小说的人物。

    毕竟文中出现过的女性角色没有丑的,就连丫鬟也生的各有各的可爱。

    顾青筠扁着嘴,将盖子放上,心道美女也是凡人,回身后又兀自叹了口气,撒泡尿照照自个这话不一定是骂人的。

    此刻身上轻快许多,心里又着急起来,便行至门前,正欲凑眼探查一番,耳畔隐约听见脚步声,忙倒退了两步,接着拍打了下衣裳,又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站定候着。

    听步调是两人,应当是正主来了。

    脚步声盖过淅淅沥沥的雨声,越来越近了。

    顾青筠的心此刻跳上了嗓子眼,她一瞬不瞬的盯着单扇柴房门,验证的时刻到了,若自己还身在原书中,那她笃定正主绝对是个大人物。

    片刻后,清冽冷峻的声音传来。

    “打开。”

    干脆的两字如房檐断裂冰凌掉落在青石板上。

    顾青筠心头一颤,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呢?

    铜锁落下,随之那扇小门朝外拉开,风裹着雨水浇灌后泥土的味道铺面而来,顾青筠偏头闭了闭眼,稍缓后复投去目光,首先瞧见的还是那个毛头小子。

    他意味不明的看了自己一眼,往旁边侧步,接着正主行至门前。

    ......

    苍天,顾青筠觉得自己此刻三魂飘忽,七魄荡悠。

    眼前这位可不仅是书里的大人物,还是戏份颇多的男二兼宋玉的死对头,上一世自己没少跟他打交道。

    当下场景对应了书里的描述,日渐黄昏,那人双足微分,负手而立,双绕皮革玄纹带凸显腰身劲瘦,着青缎直缀锦袍,姿态如高山耸立,神情似渊水深沉。

    他便是牢狱中人人惧怕的指挥使大人,姓萧,名祈,字淮安。

    顾青筠怔忪半晌,吞了下口水。

    “凌迟可好?我手下的人可是练了整三年,割眼皮遮目,一片片的削肩肉,断四肢关节,刺心,你这幅皮肉也能轻松削千刀。”

    “不然,沸水浇身。”

    “幽闭或是老虎凳?你倒是选一个。”

    来自上一世的狠厉鬼魅话音打四面八方传来,无情的侵入脑海,顾青筠感觉自己血都凉了。

    外面雷声早已隐匿在云海里,雨也有渐歇的迹象,她整个人却愈发不好了,眼前顷刻间扬起黑幕,冒出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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