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茴弯着身走进车厢,透过半掩的竹帘,还能瞧见徐慕好在那愤愤地跺脚。
她觉得好笑,转瞬敛回视线,随意挑了个位置落坐。
她刚坐下就愣了一下,随即又了然于心。
通常来讲,上京的世族子弟,都讲一个享乐,即便是出行车轮的一个小小机扩,都要最好的,以此保证车内安静无声,更别提车厢内的各式奢华,孟茴直到死,都没把他们层出不穷的花样看完。
徐闻听自诩随和,却也不免于俗,他的马鞍是最好的棉花、最好的精铁,便是鞋底的走线都是织娘单单做的。
但徐季柏不是。
车厢的座位上甚至没有搁软垫。
孟茴敛下眼,不免感叹这位大学士所谓风骨。
饶是她痛恨国公府,也很难完全、完整的将他和徐闻听等人混为一谈。
徐季柏叫了春和进来,以避免男女共室,这才唤去唤车夫赶车,抬眼时就瞧见了孟茴出神的模样。
她半垂着眼,阳光一打,细看时就发现,她的睫毛是和眉毛如出一辙的浓黛色,那股愁苦悲意就破出了。
徐季柏沉默半晌,移开视线:“陛下邀了一位云游的画师入京,你若喜欢,我便安排你们见。”
突然的开口,让孟茴有一瞬的愣,她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徐季柏的意思,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位叔叔居然记得她喜欢画画。
孟茴不爱说话,但是因为画画时,大多数人总遵循一个,不能打扰的原则,所以她就喜欢上了。
最开始大概是找个由头,但后来是当真喜欢上了。
可前世的孟茴,出嫁之后,再没机会碰过画笔,现在技艺早不知落后多少了,如今哪里能去得大家的指教。
孟茴有些可惜,却也不得不摇头:“不必了,不劳叔叔麻烦。”
徐季柏沉默。
他的手上依旧严严实实带着白手套,握着瓷盏时,极好地隔绝了温度,等传到手心时,就只剩一点余温。
须臾,他松开茶盏。
长衫罩袍的宽大袖子顺势落下,罩住膝弯。
孟茴不理解他的意思,但她自觉今日拒绝得十分妥当。
“……不喜欢便罢。”徐季柏平淡说。
孟茴没吭声,悄咪咪往春和的方向挪了一点屁股。
不大的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蔓延,只有车轮滚动时,碾开石子,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孟茴有一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
单单对于她来说,今日过了两世,死亡和新生,还要去应付何夫人一干人,此时稍一安静下来,疲惫就陡升。
所以等徐季柏再抬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困倦的睡容。
他没说话,止住春和要叫孟茴的动作,压低声让车夫停下车。
临了下车前,又叮嘱道:“不必唤她。”
春和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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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柏走下车,他稍卷起长衫罩袍,走到一老者面前,抬眼问:“糖葫芦怎么卖。”
老者比了个数。
徐季柏递出钱,抬手取了一串糖葫芦,转身去另一个铺位。
他的白手套格外显眼,这个闷热的初夏,即便是有人戴手套,也是贵家老爷夫人,戴丝绸织镂空的,而不是像这位郎君似,严严实实裹住。
莫非是个逃犯。
老者惊愕想。
下一瞬,那个背离的男人回身,冷漠而平直地对上他的眼睛。
“有事?”
老者涔然摇头,就见男人又走过来,递了一锭碎银在他手上,再未停留去了下一个摊位。
……
孟茴没睡太久,醒来时已经快到了孟府了。
她看着窗子外熟悉的景,心里忽而被紧紧攥住。
后知后觉才是近乡情怯的欣喜。
孟茴呆坐,堪称享受地抓着这股情绪尝了又尝,这是她前世最后半年,如何也找不到的情绪,阿娘去世后,她就只有难过了,这条路也再没走过。
直到紧张欢心的情绪趋于平静,她才小声地问春和 :“阿娘可在家中?”
春和想了想说:“应该在的吧,昨日夫人未说今日会出门。”
孟茴放心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一旁稳坐的徐季柏。
在陌生男人车上睡着,后知后觉的羞耻爬上孟茴心头。
她有些歉然地说:“叔叔,我睡着了,真是抱歉。”
小轩窗支开半扇,淡暖的光打在徐季柏身上。
他似乎很熟练用手套,捻在书页上,指腹布料一勾就剥出一页,绒薄的手套被光打出一层很浅的晕色。
徐季柏闻言止了翻书的动作,随即翻过一页:“无事,困了便睡。”
话说如此,但孟茴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在陌生男子车中眠觉,很失礼。
但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视线挪转,瞧见了桌上的糕点。
徐季柏不像吃这些的人。
孟茴用疑问的眼神去看春和。
春和凑过轻声:“三爷给姑娘买的。”
孟茴眨眨眼,她自问与徐季柏不熟。
可徐季柏没有解答的意思,那她等会是当不知道拿走还是不拿走?
毕竟春和知道这是买给她的。
孟茴对别人无意的善意感到负担和无所适从。
她纠结半晌,问:“这些……”
“买给你的。”徐季柏道。
哦。
孟茴不太想收。
徐季柏稍抬了半扇眼帘。
女孩的五官很清丽,但眉眼精致得出苦相,对他买的糕点也毫无兴致。
但他却记得,女孩今日因徐闻听的迟来而悲困的模样,和现在如出一辙。
孟茴当真好喜欢徐闻听。
这句话在徐季柏心头走了一圈。
忽略。
徐季柏敛下眼,翻过一页书:“李家今日寻的武师是鞑靼来的,难得,徐闻听好武,随他学耽搁了时辰。”并没有忽视你的意思。
后半句话他咽了回去。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多说。
孟茴没料到徐季柏会说这个,她想了想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此时马车转过一个小巷,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狮子。
这意味着马上就到孟府了,她阴阳两隔多年的阿娘与她越来越近了。
孟茴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白净的面皮上泛着好看的粉意。
徐季柏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心想真是小孩心性,稍替徐闻听找个合乎情理的借口就能高兴起来。
徐季柏应该为他的侄子能拥有如此仰慕他的未婚妻而高兴。
他这么与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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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马车停下,窗外是孟府稍显萧条的门庭。
小五淡漠的声音自外传来,“孟二小姐,到了。”
孟茴应下,正要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
她拉了拉春和的衣服,说:“春和,将桌上东西带着。”
即便她不愿与国公府的人扯上关系,但若是不收,难免显得无礼。
徐季柏神色未变。
孟茴轻轻说:“多谢叔叔了。”
“不必。”
两人话落,孟茴便领着春和出了车厢。
从竹帘看,是堪称愉悦的背影走入孟府。
孟茴因着性子内向的缘故,很少将出挑的情绪表露在外人面前,因为会觉得暴露于人前而无所适从。
但今日她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
徐闻听即便那么喜武,还是为了她紧慢赶回了家。
徐季柏向来尊重小孩儿的喜怒哀乐。
“三爷,我们进宫吗……”小五钻进来,话未落,瞧见桌几上有些散乱的草稿术式,他话顿了一下,问:“三爷,您心情不好?”
徐季柏这人克制得变态,但人非圣贤,自有七情六欲,徐季柏也是。
但他自幼知晓,情绪不得于外人知晓,被动的那人会先输三分棋局,所以他心情不好时,便寻了纾解的法子,写术式。
这事还是小五偶然知晓的。
徐季柏面无表情,一张一张整理起桌几上的草纸,工整归拢,整齐对齐桌角线。
“称不上。”徐季柏说着,手拢进袖袍中,握着袖中某支细长冰凉的物体微微转动。
小五迟疑,但也没多问,转问先前的:“那现在……”
他话音未落。
从小轩窗框里,一道身影忽然小跑过来,身形越近,黑鬒鬒的发髻微乱,光下泛着半透的黄。
徐季柏偏过眼,抬起手止住小五的话头。
他手搭回膝盖,自上而下地望向孟茴,“何事。”
孟茴仰着头,从袖中拿出一只钱袋子。
掏啊掏,拿出一两碎银,踮起脚放在窗沿上:“点心和糖葫芦的钱忘记给叔叔了。”
四下死寂。
碎银在阳光下散着很淡很淡的微光,某些方位看时,就很刺眼。
徐季柏淡声:“不必。”
孟茴却很坚持:“若是叔叔不收,那我将东西还给叔叔好了。”
徐季柏忽然很想写术式。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伸手将碎银敛入袖,又拿出一贯铜钱说:“不用这么多。”
孟茴点点头,接过铜钱,正要作别,就听徐季柏又开了口:“三日后,府中去城外给父亲祈福进香,一起来吧。”
徐季柏想,他得给小孩儿一些相处的机会。
孟茴微微错愕。
前世自然没有这一出,莫说这次进香,她只隐约听说国公府有进香的习惯,却一次也没去过,更别说是给徐老太爷祈福。
“我会让徐闻听来接你。”徐季柏说。
“……不必。”孟茴干巴巴说着。
“他有过在先,你无需有负担。”徐季柏淡声。
孟茴还想说什么,却见徐季柏没了再说话意思,只得不情愿应下,规矩地叉手福身告别过,这才提起裙裾跑进孟府。
窗外再次恢复寂静,只有一个门房,好奇地往这张望。
徐季柏的手敛在袖袍中,他手心是那两碎银,隔着白手套,被不规律的棱角压得生疼。
“进宫吧。”徐季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