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九年冬,朔风骤起,寒潮陡至,兖郡一带雪虐风饕,连宵不止。那雪初时还如柳絮轻飏,未几成团滚卷,像鹅毛一般倾洒下来,直将天地笼得一片皓白。
楚地百姓世代傍山而居,茅檐土壁本就抵不住严寒,又加上暴雪连番摧打。一夜之间,山间塌屋之声此起彼伏。天亮时,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皆扶老携幼涌入城中,个个衣单履破,在街巷间漫无归处,四处徘徊。
萧玹如今八岁,便跟随父亲萧桓布膳施粥,萧桓命人在街头开阔处搭起数座青布大棚,架起三口黑铁大锅,熬煮米粥,又将家中囤积的棉衣尽数取出,欲解难民燃眉之急。
棚子才支起,锅前便已排起长队。只见难民们虽面带饥色,却还守着几分次序,老弱在前,青壮在后。萧玹穿著件宝蓝色锦袄,裹着白狐毛斗篷,在父亲身侧帮忙递碗,小手冻得通红,却见那接过粥碗的老者,枯瘦的手颤巍巍捧着碗,泪珠混着热气落在粥里,口中不住念叨,“楚王积德,萧家有福哟…”
萧桓为王这几年间兢兢业业,楚地百废待兴,朝廷拿不出银子来,他便搭上自己的私银重建楚地。
无人不赞他为衣食父母。
萧玹为外头的人递了一碗又一碗的粥出去,可他毕竟年岁尚小,时间一长便觉得没劲。
他瞅准了父亲扭身和士兵说话的空档,矮着身跑进了难民人群里,瘦削的身影被人群掩盖。
他平日大多时间都在内宅跟着先生学那古籍上枯燥繁复的典故,好容易出来一回,便要好好看看这外头的风景,也不算辜负了这雪景腊梅。
他埋头往前冲着,却不小心与人头对头撞了一下,跌倒在雪堆里,他吃痛地摸了摸额角,抬眼看向对面,只见一个年岁与她差不多,衣衫褴褛的小姑娘也捂着额头从雪堆里爬起来。
她看到萧玹的那一刹那,眼眶泛红,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皲裂的脸颊留下,“萧玹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萧玹见是熟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雪,忙迎上前替她揉了揉发红的额角,“阿莹,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可叫我们好找,父亲到处都找不到你。”
小姑娘名唤何莹,他父亲原是萧桓的部下,是军队的副将,因着职务的关系,他们两家相交甚笃。
可惜的是,一个月前朝廷突然下了旨意,抄检何家,罪名是通敌叛国,现在何父人被押送回了玉京,府中女眷皆被发落到了教坊司。
只有何夫人的下落不明。
何莹被她父亲拖人从府里带了出来,派人知会了萧桓一声,算是托孤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何莹的下落,不想今日却在这里碰到了她。
小姑娘平日圆圆的脸颊竟消瘦了许多,她一见到萧玹便哭,话都说不明白,只胡乱哭喊着,“萧玹哥哥,我们叫上伯父和伯母快逃吧,整条街里都在说,你家也会被抄!”
萧玹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顶,温声道,“不会的阿莹,你别怕,我父亲爱民如子,打了那么多胜仗,陛下一定不会这样对我们的,何伯伯的事,他已经封书上奏了,一定会为你家讨回公道的。”
自从何家被抄后,父亲回家的时间也比以往更晚,也不怎么笑了,母亲身子不好,父亲大抵是怕母亲担心,每次见到他们娘俩都笑得很温柔,可萧玹能看出来,他并不开心。
他也害怕何家的事连累到自家,可父亲跟他说清者自清,不必怕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他便不怕了。
何莹闻言,抬起肿的像个桃子般的眼睛,怯怯道,“真的吗?”
“你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走,我们去找父亲。”萧玹失笑,握着她的手腕慢慢地走。
何莹本来还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发抖,有了萧玹的安慰,情绪也平复下来,“哥哥我好饿,我想吃云片糕。”
“你听话不要乱跑,想吃什么都可以,你还未告诉我,这一个月去哪里了?”
“那晚,嬷嬷带我离开府中怕被官兵发现,就带着我往南边走了。”
“那嬷嬷人呢?”
何莹眨了眨眼,“嬷嬷说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要回老家去了,不能一直陪着我,我便一个人回来了。”
萧玹愣了一下,天寒地冻的很难想象她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她身上那件衣裳是上回过生辰时新做的,现已破旧的不成样子,想来她能活着回来也算是命大。
“笨蛋,你怎么就跟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你应当让她把你送到王府,我们都能保护你。”
“我怕被朝廷来的官兵发现了,找萧伯伯的麻烦,便想走远点避一避。”
两人一路你一嘴我一嘴的闲聊,萧玹很快将人带到了萧桓面前。
萧桓应当是没想到何莹还能活着回来,诧异之余十分高兴,“你这小丫头还挺机灵,一路受苦了,快跟你玹哥哥回家暖和暖和,你伯母这段时日一直挂念你,现在她也好放心了。”
何莹临走之前抓着萧桓的下摆,抬起小小的脸,仰视着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红的厉害,噙满了眼泪,“萧伯伯,我爹爹是无辜的,他没有和胡人暗通款曲,”
“我亲眼见过他拼死从胡人手里救出来过一个小弟弟,他怎么会是叛徒呢,求您告诉皇帝陛下,不要生他的气,不要杀他。”
父子二人闻言皆是眼眶一红,萧桓粗糙的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哽咽道,“一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救出你父亲的。”
说罢,他转身干脆地离开,萧玹揉了揉眼睛,他确定自己没看错,父亲方才是哭了。
“爹,您今日早点回家,娘亲还等着您呢。”萧玹心下突然一紧,有些慌乱的喊住了他。
萧桓只投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便离开了。
萧玹低下头,眼泪莫名止不住地流,一双冰凉的小手覆上他的脸颊,小姑娘见他哭,颤抖着声音道,“哥哥你别伤心,都会好的。”
平日里他跟着父亲练武,多疼多累都不曾哭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此时便哭得停不下来,只觉得心里有滔天的伤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日回去,萧玹和母亲终是没等到父亲回家,只等来了何父七日后午门外问斩的消息,府中上下不敢叫何莹知道,将她瞒得死死的。
父亲消失了,音信全无,母亲托心腹去打听,却也没有探听到半点下落。
萧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闭门不出,命人将王府的大门关得死死的,好像怕听到什么坏消息一般。
又是半个月过去,府中的人皆懒散怠工,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萧玹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母亲病情愈来愈严重,几乎是一日只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余下的时间里便是昏睡在塌。
这日,母亲难得精神,便将萧玹与何莹叫到塌边,她看着那颤颤巍巍地烛火半晌,一开口便是遮掩不住的虚弱,她说一句便要喘几下,“小玹,去妆台旁边的柜子里把包裹拿出来。”
萧玹打开柜子,见里头放着一个褐色的布包,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
他乖乖走到母亲塌边,母亲抬起了一只枯瘦的手轻抚着他的头顶,眉眼温柔地看着他,“小玹,你是哥哥,往后要好好照顾你莹妹妹,不要让她被欺负,知道了吗?”
何莹突然趴到她身上,轻声啜泣着。
聪明如萧玹,他什么都没有问,“娘亲,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
“等她长大,我们一起孝敬您和爹爹。”
母亲只是笑着,“走吧,带着阿莹离开这里,等爹爹回来了,我们便去寻你们。”
“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你年纪尚小难以保自身周全,娘亲希望别人看到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便能在必要的时候帮你们一把…”
她闭了闭眼,心下有好多话想说,却哽在喉间难以言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便是如此了。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心底希望能把话留在再见面的时候。
楚王府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昔日的豪华门庭如今冷落至连人声都听不到了。
街头巷尾的流言却比秋风更烈,人人都在传,楚王私养萧家军,暗中与胡人勾连,图谋不轨欲夺大位。
如今楚王踪迹全无,定是早得了风声,知道朝廷要下旨拿他,竟狠心抛妻弃子,跟着胡人逃得无影无踪了。
萧玹牵着何莹的手站在巷口包子铺前,寒风卷着旁边门楼里说书人的声音飘过来,那人拍着醒木,添油加醋地编排着父亲的“罪状”,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他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只能死死咬着唇,将翻涌的怒气与委屈咽回肚里,连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只悄悄将何莹的手攥得更紧些。
何莹担忧地看着他,“萧玹哥哥…”见他低着头半晌不说话,小姑娘脾气上来,双手叉着腰便向那人骂道,“胡说八道,当心死婆娘,全家嘴巴都烂掉!”
“欸!这谁家的小姑娘,怎么教养的,如此没有规矩。”
萧玹忙捂着她的嘴将人抱走,何莹气不过哭了一路。
又过了几日,萧玹听到路人说,楚王府被抄了,下场比何家惨多了,老人妇孺全都难逃一死。萧桓的尸首是在山里找到的,听说是意图反抗官兵,被乱箭射死了。
楚王府早已人去楼空,那夫人倒是命好没有受苦,早些天便病死了。
萧玹和何莹彻底成了没人要的孤子,他不敢在何莹面前哭,只一个人在寂静的深夜里哭到天亮。
何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慌不择言宽慰他,“哥哥,我跟你一样,他们都说母亲下落不明,其实我知道,她早就已经死了,我逃出府邸那夜便死了。”
“是嬷嬷告诉我的,她是一条白绫了解自己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伯母说要帮我找娘亲,我怕她伤心没敢告诉她,我知道娘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都是皇帝害的我们,他冤枉好人,终有一日也会家破人亡,我诅咒他…”
萧玹以为他们躲得够好便能活下去了,可他没想到,有人认出了何莹,上报到了官兵那里。
萧玹白日里揣着空囊,在街头巷尾寻摸吃食,听闻几个路人交头接耳,说官府已寻着何家外逃的女儿。
这话如惊雷劈在心头,他哪里还顾得上找粮,只觉手脚发凉,连呼吸都乱了,拔腿便朝着那处无人知晓的破道观狂奔,那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可推开道观虚掩的破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何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倒在血泊里,是被乱刀砍死的。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冷硬的烧饼,饼边沾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方才还未来得及吃完。
萧玹立在原地,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连哭都忘了怎么哭。铺天盖地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待那股彻骨的痛稍稍褪去,余下的竟是死水般的平静。
他不敢找人安葬她,便在道观后寻了片僻静的坡地,亲手为何莹掘土立坟。
做完一切,他独自一人往南边去,寒风卷着枯叶擦过他的衣角,前路茫茫,却只剩他一人,在这乱世里独行。
从此活着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有目标,他是为了目标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