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撼拿出搜罗来的几箱财宝,又书信一封交给佩儿道:“你将这封信和这些东西送去主簿王士悲家中。禾岭的县令死了自然要有人接手,至于这些钱,我相信她能用得好。”
佩儿接过信,道:“郡主,此人信得过吗,要不要我……”
千里撼挥挥手,道:“她人不错,很正直,还跟我一起插过秧呢。等回京后我便举荐她做县令,到那时禾岭才是真的算是有救了。”
车轮滚滚,骏马嘶鸣,三人日夜兼程几个月才回到京城,彼时初雪已来报道。
两行车辙似两道疤痕,从禾岭延伸至京中。这一路上千里撼听到最多的不是哭声,而是歇斯底里的哀嚎,许是明白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季,官道上的亡命之徒便更多了些。
掀开车帘,燕儿呼出一口白雾,她望向地上薄雪感叹道:“老天旱死了这么多人,还敢下这么白的雪,真是好心安啊。”
千里撼缓缓睁开双目,似从梦中醒来,道:“天下风雪不过是无情之物,依据时节轮转而已。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在此之外的另一种风雪,它由人掌控,反复无常,比天难测多了。”
燕儿闻言默默放下帘子,看向她道:“那郡主觉得另一种风雪会有消失的时候吗?”
“永远不会。”
明知故问,燕儿略带失落的望向地面,心中难免哀伤。国之不幸,百姓才是最大受害者,她一届孤女都看得出要天下大乱,这世道还能有多烂?
掌心传来一抹温度,千里撼将汤婆子放进燕儿手心,又摸了摸她的安慰头道:“总会有放晴的一天。”
温柔的声音像一支歌,燕儿撞进千里撼坚定的眼眸中,顿时又充满了希望,幸福的靠在她肩头缓缓睡去。
郡主的承诺是最好的安慰剂。
千里撼则温柔的哄着她,哼起一支刚穿越来时听到的曲子。寒英初绽,瑞雪兆丰年,只可惜乱世无丰年,所谓瑞雪亦可做亡国之相。
《困雪晴》原是本不入流的脑残文,架空人物架空背景,刚开始标榜着大女主爽文所以吸引一众读者。谁知作者写着写着为了钱脸都不要了,硬生生把大女主给改成“大男主”,用人格换取金钱,最后被骂的体无完肤。
原文女主玉雪倾本是世家贵女,十三岁带兵剿匪,十七岁获封都尉,二十二做镇南大将军。
天地皆宽任尔游,本是翱翔的鹰,却被当朝皇帝白笑孔为稳固权力一道圣旨嫁予男主千里逢,自此之后女主便囿于深宅,再难施展一身才能。
而男主千里逢则踩着女主的翅膀一路高升,最后甚至起兵造反夺取帝位成为一代帝王,反观玉雪倾过去种种皆为他人做嫁衣,竟沦为小小“后宫之首”。
可这一切原本都该是她的。
夫人到皇后,不过是从小笼子换到大笼子而已,名为玉雪倾的魂魄早就散了。小说最后女主也因此同男主渐渐离心,被困深宫郁郁而终,成为男主表演深情的“工具白月光”。
作者罪大恶极,挖坑不埋,献祭女主,后期更是给男主开起了后宫,高开低走毫无逻辑,简直烂破天际!人神共愤!
龙傲天男主堪比毒王,给身边一圈人几乎全下过毒,更可笑的是命中率高达百分之百。原文中千里撼作为炮灰之一,理所当然的一命呜呼,将家主之位拱手相让。
因此高肃自穿越而来便始终避世,生生躲到十四岁才出来见人,但期间和男主千里逢的摩擦可是一点儿没少。如今她已年满十九,距原著中千里撼这个角色地死亡节点已十分接近。
她本想闭门躲灾,可千里逢却一再挑衅,简直忍无可忍,祸福难测,与其龟缩止步,不如放手一搏,看谁能笑到最后。
“郡主,咱们到家了。”佩儿勒马后叫醒千里撼道。
千里撼揉了揉眼睛,迫不及待跳下马车,道:“看来这古代的马车也容易晕车啊。”
她捂着脑袋发出低语,燕儿见状扶住千里撼道:“郡主是不是累了?”
“还行。”
燕儿为千里撼缓缓揉起合谷穴,心疼道:“郡主金尊玉贵,就算再大些的马车也坐得。只可惜禾岭租不到好马车,这已经是最大的了,否则也不至于惹的郡主这么难过。”
千里撼安慰燕儿道:“小点儿也好,你和佩儿都没事,怎么我就坐不惯呢。”
“郡主怎么同我们二人相比,我们都是粗人——”
不等燕儿说完千里撼就照她脑门儿弹了下,严肃道:“不许这么说自己,你们是跟我一样是活生生的人。”
燕儿捂着脑门儿不理解千里撼的话,在这些官宦之家中唯有郡主拿他们这些奴才当人。想当年,若是没被老太太买下而是被兰溪轩买下,估计坟头草已经有七尺高了。
京中繁华,和外头简直天壤之别,城外难民盘踞,关外蛮夷频扰,可京中依旧,世家依旧,大魏天地依旧,颇有种不管不顾的奢靡,只可惜再怎么粉饰太平也难掩颓败之气。
一阵香气突如其来,勾了勾千里喊的鼻尖,她本能的跟着那股香气走,最后果不其然到了金肴楼前。
来都来了,那还等什么?
千里撼一拐弯儿滑了进去,直接让店小二炒了一本儿,打算把在禾岭吃不到的好东西全都吃个遍。
店小二一瞧三人这架势二话不说跑进后厨就是报菜名儿,生怕怠慢了大客户。她们仨也不负众望,风卷残云吃个一干二净,上菜的人都看傻了,上完就跑,生怕晚走一步被当菜吃了。
饱餐后千里撼摸了摸肚皮满意的打了个嗝儿,谁知又瞥见远处茶园,眉毛一挑提议道:“来壶普洱刮刮油?”
二人齐齐点头。
主仆三人就这么脚底抹油似的拐进了茶园。
“小二,上一壶普洱!”
“好嘞,客官您还有什么需要的?”
千里撼:“再来俩盘果子吧,你们这儿还能点戏吗?”
小二挠了挠头道:“能点是能点,但得三场以后了,客官您还能等吗?”
千里撼往台下瞧了眼,问道:“都是哪三场?”
“一出《荆钗记》,一出《拜月亭》,还有一出《赵氏孤儿》。”
“那不点了,就这样吧。”
小二殷勤点头道:“好嘞客官!”
果子刚上佩儿就吃了起来,千里撼常常感觉佩儿胃里有个黑洞,但鉴于佩儿每天飞来飞去的多吃点儿也正常。她转头看看了会儿戏,一回头发现燕儿居然也在吃,有些疑惑道:“真这么好吃吗?”
佩儿同燕儿皆塞了满嘴,二人说不出话,但同时点了点头。
千里撼半信半疑了拿了块果子塞进嘴里。
这是什么人间美味?薄薄的酥皮裹着软嫩的内馅儿,一咬开,里头桂花的香气顿时充满整个口腔,甜而不腻,外酥里嫩。
三个饿鬼转世的家伙就这么又吃了四盘果子才罢休,直到千里撼撑的再弓不了背才发誓不吃了。
燕儿同佩儿也是捂着肚子说不出话,三人百无聊赖看起戏来,将将看了个《拜月亭》的尾巴。
一抹身影划过,燕儿眼尖逮到那个影子,她暗暗拉了拉千里撼衣角,压低声音道:“郡主快看那人。”
千里撼顺着燕儿目光瞧去,见一人身披狐裘,罗衣叠雪衬,粉面明眸朱砂点,手握折扇笑春风,若清水芙蓉。
她顿时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啐一口。
此人逼格之高突破天际,全书之中仅有一人如此,那就是千里撼亲弟兼全书男主——千里逢。
生活果然一波三折,每当千里撼尝到甜头时远处总有一泡屎等着她。
真不知道这人入冬了还拿把折扇是想干嘛,千里撼刚才回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搭理他,结果刚转过头余光却瞥到另一个身影。
在千里逢身旁竟还有一位女子。
那人仪态万方,近似修竹,一双瑞凤长目烂烂如岩下电,若明空朗月。
哪来的美人?
正当千里撼疑惑那死白莲从何认识这般女子时,一捋原著,发觉此情此景正是《困雪晴》男女主初见的场面!好死不死被她撞见了!
这下好了,千里撼坐不住了。
她扶着椅子站起身来,远远看向女主玉雪倾,不断被颜值暴击,脑子飘起弹幕:“冰清玉洁,若嵩山白雪”。
但其实心里乱的很。
一直以来玉雪倾都是千里撼的定海神针,作为女主角,玉雪倾的前半生可谓是光芒万丈,活的自由洒脱,轰轰烈烈。
可惜,《困雪晴》是倒叙,从她作为将军站在大殿上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命运像一条大坝截断了她的生路。
千里撼天真的祈祷着一切不会发生,认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延缓故事的开始,极致演绎着掩耳盗铃。
可当她看到两人站在一起时,那副貌似才子佳人的画面终究还是将她惹恼了。
一切都是那样的刚刚好,世界在利用玉雪倾的杰出的样貌偷换概念,抹杀她的价值,而千里逢则在暗中得到滋养,悄悄盗取着原属于玉雪倾的一切。
千里撼无法接受玉雪倾沦为“道具”,她不是用来凑成画卷衬托男人的景物,不是台阶,更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标签。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股支撑她杀到签售会的愤怒顿时回到体内二次爆发,一个连作者都不爱的角色,一个被牺牲的弃子,但却得到了千里撼所有的怜悯。
她猛地抬头看向千里逢那边,文中描绘此景为:“谈笑风生,因缘际会,似有月公红线牵。”
用尽所有词句费尽心机地描绘着爱情图画,却在其身后种下阴谋的种子,玉雪倾这一生的悲剧都藏在这一刻了。
蓬勃的愤怒爬满千里撼一整颗心,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劫后余的恨意,手中铁筷被她生生折断,此时的千里撼远比台下唱词凄厉的赵武还要疯狂。
燕儿见势不对,一把拉过千里撼的手示意其冷静。
是啊,的确要冷静,如今时机未到,盲目上前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男主有光环在手,她根本杀不起。千里撼压制住翻涌的情绪,随后想出个绝妙的主意。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既然杀不了,那就只能恶心他了,毕竟禾岭杀手的仇还没报呢。
千里撼勾勾手示意佩儿和燕儿附耳过来,三人窃窃私语片刻一拍即合,随后千里撼到远处躲起来看戏。
只见燕儿不知从哪弄来几身破衣裳给佩儿套上,又掏出盒子,三下五除二将其易容成个邋遢老汉。
佩儿虽不苟言笑,但每每一办上相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留着口水弯着腰,耷拉个脑袋走路一拐一拐的,就奔着千里逢去了,留远处的千里撼笑得快要吐出来。
那头千里逢还在风花雪月,殊不知“佩儿僵尸”正向他靠近。
不知在聊些什么,千里逢满面春风,结果一抬头看到个邋遢老头儿朝他这边气势汹汹的走来,下意识就要跑,但硬生生把腿制住了。
佩儿一看千里逢不跑,更兴奋了,加快速度靠近,噘着双唇就要往千里撼身上靠,口中还黏糊糊的念叨着:“郎倌儿,想不想我老头子。啊啊,我、我来疼疼你,我来、我来了……”
说着,便上手要摸千里逢,但实际上是把煤灰往他身上蹭罢了。
千里撼气疯了,抬起扇子就要杀人,口中骂道:“哪来的疯子,给老子滚开!”
佩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抱住,千里逢武功不敌佩儿,这样一来便没了还手之力。千里撼同燕儿躲在一旁强忍笑声,一个憋的掐大腿,一个直扣嗓子眼儿。
“郎倌儿,好郎倌儿,”佩儿对着千里逢猛吸一大口气后,苹果肌上提,露出一抹猥琐笑容感叹道:“你好骚啊~”
千里撼狠狠拍了几下大腿才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感叹佩儿真是个好学生,怎么能这么传神。
想当年千里撼逃学偷跑出去玩被千里逢告密,因此被罚跪祠堂七日。千里撼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千里逢关茅厕里,还往里扔了个蜂窝,并且伴随着千里逢发出杀猪般的叫声翩翩起舞。
自那之后她们便开始斗法,彼此绞尽脑汁找对方不痛快,至于佩儿和燕儿因为长时间跟在千里撼身边早就学坏了,平日里鬼主意比千里撼还要多。
“疯子,你这个疯子!你死定了,究竟是谁派你来的!给我放开,我要杀了你!”
千里逢闻言整个人都疯了,什么气度涵养统统不顾了,他素来将体面看的比命还重要,转头想要小厮帮忙却全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而佩儿就这么紧紧拥着千里逢,暗中制住他手脚,但远看却像是千里逢欲拒还迎的模样,再配上他那张脸,简直娇死了。
这鬼热闹越来越大,女主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千里撼见目的已经达到,给佩儿比了个手势便带着燕儿离开。
此时店小二出来,一看贵客受辱赶忙叫上好几个壮汉要将二人拉开,佩儿借此机会继续装疯,尖叫着撞翻一众壮汉逃跑了。
“抓住他,抓住他!我要将他五马分尸,谁抓住了重重有赏,快去!”千里逢借机想用扇子给那叫花子一刀,却被灵活夺过,随后勃然大怒吩咐下人道。
佩儿一出金肴楼便扯下伪装同二人会合,三人皆是跪地大笑,近半柱香才有所缓和,期间千里撼更是不管不顾的笑到捶地,燕儿则连连叫绝。
“是三位姑娘帮了我吗?”
笑声戛然而止,三人姿态凌乱比疯子有过之而无不及,闻言缓缓抬头,随后被美颜暴击,此人正是方才同千里逢谈笑风生的女子。
千里撼率先起身,扑了扑膝上灰尘又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道:“姑娘你是?”
“我名玉雪倾,姑娘可唤我玉折。方才多谢几位帮忙,否则我还不晓得如何脱身呢。”
千里撼眉毛一皱,要素察觉,道:“脱身?何出此言啊。”
“我本独自品茶看戏,结果那人突然黏过来同我谈天说地。一会儿说我点的《赵氏孤儿》不好,一会儿说茶楼龙井味淡比不上他府中,简直烦不胜烦。”
这和原著中描写的并不一样啊。
原著中讲二人天雷勾地火一见钟情,为何玉雪倾全无此感。千里撼两条秀眉逐渐拧起,若他们没有一见钟情,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当初看《困雪晴》时千里撼就觉得感情线诡异,并且全书看下来也没觉得女主有多爱男主,只一心为国为民,这样看来一切都合理了。
想到这儿千里撼豁然开朗,直接问道:“玉折不喜欢方才那人,对吗?”
“对。”
“那太好了。”
“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很遗憾。真是天助我也。”
千里撼心中盘算着时间,既然二人已经相见那就证明皇帝赐婚剧情也不远了,如今知晓女主对千里逢毫无心思她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千里撼整了整衣襟,庄重道:“我名千里撼,字琼林。你我二人有缘,姑娘可愿与我结识?”
玉雪倾一听名号顿时瞪大双眼,惊讶道:“原来竟是金安郡主,果然名不虚传,是个敢作敢为的人!”
这一下可给千里撼夸爽了,连连摆手谦虚道:“玉都尉言重了,十七岁获封都尉的人大魏可没几个。今日事忙,若都尉不嫌弃咱们改日再聚,到时好好喝一杯。”
“好!”
同玉雪倾告别后千里撼整个人都有劲儿了,直接回府牵了匹马嘱咐燕儿道:“你先去向姥姥报平安,我去去就回。”
“好,郡主放心去吧!”
千里撼马鞭一扬,身下黑马似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佩儿似鬼魅般紧跟其后,渐渐消失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