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直起身要冲过去,可身下的人突然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锦泗一愣,带着几分忐忑看过去,“言淮?”
言淮艰难抬起眼,一向温柔的那双眼睛此刻都是无神的,眼睫都被血黏住,“阿泗,危险……”
锦泗顿时落下泪来,她俯身抱起言淮,一下又一下蹭着言淮沾满血污的脸,可他太虚弱了,虚弱到锦泗好像只要一松手,他的后脑就会砸在地上,从此再也醒不过来。
“言淮,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锦泗哭喊着,她轻轻把言淮放在地上,手心汇聚起灵力,直直灌输进他的体内。
一次,又一次,灵力却怎么也传不进去……她慌乱地划出自己的血,正要将自己的灵血渡过去,言淮却抓住了她的手。
“阿泗,没用的……我的内丹已经碎了。”他朝锦泗抱歉地笑了笑,如同以往每个清晨一样,“我好后悔……不够强,不能守护你,你日后一个人,该怎么办?”
锦泗立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一句,“胡说什么,我可是法司,我一定能救你。”
言淮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世,眼下得到确认,他却难得感到一丝轻松,“古籍曾说,法司是神的化身,她有无尽神力,享受无尽岁月……她会以一己之力,维持各大灵域的运转。”
“……阿泗,你一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法司,守护天泽,守护苍生。”
锦泗通红的眼眶里不断涌出泪,她仍不断地尝试着灵力输送,“言淮,你先别说了,好好休息一下。”
“阿泗……”
“别说了!”锦泗吼了一声,随即哭出声来,“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面对苍生?”
言淮心里也酸涩至极,他满脸悲痛,抚上锦泗的脸,“你可以的,锦泗是最为要强的女子,她就算没有爱人,没有朋友,也会守护好每一位百姓。”
锦泗用脸蹭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滑落到他的手心,与血混在一起。半晌,她点点头,“嗯,我可以,我可以。”
言淮无声扬了扬嘴角,似是终于放下了心,眼皮随手缓缓沉落,那双极尽温柔的眼也不再复现。
锦泗眨了眨朦胧的眼,眼前闪过一会儿清明又重新模糊起来,她倔强重复着:“言淮,我不许你死,不许。”
锦泗食指触上自己额心那道赤色灵纹,双眼缓缓闭上,她俯身贴近言淮,两人额头相触。
忽然,一缕一缕赤色灵流从锦泗灵纹中传出,汇入言淮的体内,宛若一条红线将二人捆绑在一处。
过了不知多久,锦泗睁开赤红的眼,她微微抬起头,看向下方阖着眼的言淮。
突然,她伸手托着言淮的侧脸,唇角贴近,感受着了另一个人温热的柔软,直到冰凉的泪水也与对方汇聚。
“言淮,你等着我。”
锦泗直起身,右手一张,一道灵流传出,没过多久,一个绿色的小家伙顺着飞了过来。
“泗!”
锦泗侧目看向小竹,手指一绕,将它吸入自己掌心,“青柠姐姐呢?”
小竹还没开口,远处就飞来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你还知道叫我!”
锦泗看向青柠,无力笑了一声,“山长就交给你了。”
青柠扫了旁边一眼,见高尽与那老者战斗着,眼一沉就提着把青剑杀了过去。
摇先生突然摔了过来,锦泗手一撑,稳稳接住了她。
“先生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锦泗淡淡说了一句,还未等摇先生反应过来便飞了上去,只留下一道残影,随即摇先生眼前又迅速掠过一抹绿色。
这是什么?
锦泗几秒内便飞到枯无心面前,小竹冲她喊了声:“泗!”
锦泗扫了一眼,手指一张便将小竹收入手心,将它转换成一道柳藤,她手一挥,欲用柳藤捆住枯无心,可枯无心实在狡猾,一下子便闪了过去,手里提着那把紫黑色灵剑将伸来的柳藤斩成两段!
锦泗一凝力,柳藤再次恢复,绿色的藤身还闪着隐隐的金光,“小竹,去!”
柳藤得了召唤,脱离锦泗手心,径直朝枯无心鞭笞而去。
枯无心左躲右躲,斩断了无数次它还是会重新恢复,一不小心又会被抽出一条血痕,她眯了眯眼,厉声道:“她竟然连这个都留给你。”
锦泗瞪着她,提着金剑就刺了上去,“你本就不该存在。”
枯无心是由散落的灵识所化,生平最厌恶别人说她本不该存在,尤其这个人还是锦泗。她顿时蓄起灵力,“存在一向有强者界定,等本座杀了你,夺了你的身躯,本座自是这世上名正言顺的法司!”
二人剑身相抵,空中顿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光,点点灵火随之坠下。
“你要强改这世间法则,那我更留不得你!”锦泗剑狠狠划过枯无心的侧颈,只留下一道小口子便被她躲过,眼见她要刺来,锦泗徒手击打她的手腕,旋转一翻,随即上身一退,脚用力踹向她的腹部。
枯无心被踢得往后倒了数米,她嘴角流出点血,又挥来一掌。
正是这一掌,方才击落了再术和霍外呈。
锦泗眼睛危险地眯起,她两手一张,灵剑顿时化成了千把悬于空中,一剑一剑朝枯无心刺去!
枯无心直接用灵力挥开眼前的灵剑,怎料这正中锦泗下怀,被她抓住空隙击来一掌。
“呃。”枯无心吃痛捂住自己的腹部。
眼前的锦泗,额心赤色灵纹隐隐发着光,两手手腕相抵,右手叠于左手之上,她快速比出一个法印,压着数千把剑杀了过来!
数千把剑在这时混为一体,形成一柄巨大的灵剑,枯无心用灵力相挡,依旧被这道神力生生击落在了地上。
“你怎会有如此大的灵力?不,这是神力!”枯无心撑着山壁,抓狂喊道:“法司早就死了,下一任是本座!”
锦泗极速坠地,二话不说用金剑打掉了枯无心手里的剑,两把剑狠狠扎入地内。
两人徒手交战,只见枯无心手掌劈来,锦泗迅速侧身一避,一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手按住她的侧腰,带着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脱手的同时狠狠朝她击了一掌,她被这道灵力震到了山壁上,又砸下来。
锦泗缓缓走近,俯视着她,“这两掌,是还再术和霍外呈的。”
她手一伸,扎根地内的那把灵剑飞了过来,她迅速扎入枯无心肩膀!
“啊!”
锦泗看着她冒出细汗的额角,心里只觉得爽快,“这一剑,是还摇先生和老雷的。”
见枯无心还要挣扎,她手用力一划,割去了她手腕的经脉。
“啊!锦泗!!我杀了你!!!”
锦泗眸光一寒,拿柳藤抽了她数鞭,看着她身上割出数条血痕,才放下柳藤,“这一顿鞭子,是还他们所有人的。”
“至于接下来……”她看着面色虚弱的那张脸,伸出右手,赤色灵力在掌心凝聚,随即猛地一吸。
“啊!!”枯无心感受着体内如同刀绞,痛喊出声。
锦泗红着眼,泪水在眼眶内不断打转,她手一旋,隔着周遭的空气生生捏碎了她的内丹。
“啊!!!”枯无心唇色迅速发白,额间冷汗直冒。
锦泗紧紧盯着她,深呼出一口气,“这一击,是还言淮的……”
“你的内丹,还远远比不上他的。我杀了你,都算轻的。”
枯无心吐出一大口水,看着地面,突然抬头癫狂大笑,“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锦泗迈进几步,蹲下身狠狠掐住她的喉咙,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枯无心无所谓的眼神扫过来,“反正我已没了灵力,看着你统治这世间,不如去死。”
锦泗撇开手,带着她的脸都朝旁侧了过去,她冷冷看着跪地的人,“不如我就在此将你封印,让你永世不得出,亲眼看着这世间在我手下运转……这滋味,如何?”
枯无心淡淡笑了几声,没说话。
见青柠和高尽一同将山长制服,锦泗提着枯无心,一挥手打开了阵灵台,将她扔了进去。
弑灵大阵因吸取到的灵力不够,已渐渐退去了。锦泗看着枯无心站于台内,冷笑一声,双手结出一个法印,“以我血网,封存彼心。百川不死,万世莫开!”
一道金色光网悬于阵灵台之上,锦泗吸出自己几滴血,汇入光网之中。
砰!
法阵压了下来,昆仑山顶受此灵力波动撞出一道又一道光波,随后归入尘泥。
枯无心看向阵灵台四周,嗤笑一声。可惜……她已经感受不到那无形的结界了。
锦泗立于她面前,两手背在身后,额心赤色灵纹还发着淡淡的光,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自尊。
锦泗带着人要离开时,昆仑山顶突然落起了大雪。
“本座可是法司,你竟敢毁我内丹,封我于此,不怕我有生之年,取你性命吗?”
锦泗头都没回,看着眼前飘过的白雪,道:“从此以后,昆仑山顶绝峰,千载万载,徒留你一人在此地反思己过。若有朝一日你得以挣脱,我亦会再次封印你。你永生永世,都以凡人之躯,尝尽世间苦楚。”
话音落罢,她清冷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昆仑山顶,如同枯无心多年的执念,随风消散,徒留不甘。
——三月后——
“哎呀,多亏国主和刘大人,不然这房子毁成这样还真没那么快建好。”
“听说国主是对我们感到愧疚,所以无条件资助我们的。”
“国主不是说要隐居,把天泽暂时交给刘大人管吗?”
“反正之前也差不多是刘大人管,我们老百姓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几个人看着新装潢好的房屋,赞同地点点头,突然其中一个人想起什么,问道:“诶,那刘大人还挺忙啊,又要管百姓又要管官府。”
“不是还有那个女外援帮他吗?听说她这次立了大功,揪出一个杀手组织不说,还把头头给灭了!”
“杀手组织?我们天泽还有这么危险的存在?!那之前那个朱雀,不会就是他们搞的鬼吧?”
对此事颇有了解的公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岂止啊,听那女外援说,之前柳家庄灭门,还有徐审公子的事,都是他们下的手,哦对,还有天泉灭族一案!”
几人凭着这三言两语都能体会到那组织的残忍,得知一切后只觉得劫后余生,“那还真多亏那个女外援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锦泗。”刘大人看着眼前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她比上一次见时清瘦了许多,但面色还是如初见时红润。
起码没有亏待自己,他暗自心想,劝她道:“你也该回来了吧?这三个月一直在外游历,替言淮寻找残魄,别到时候他回来了,你先垮了。”
锦泗坐在椅子上喝了杯茶,那双炯炯有神的杏眼略微弯起,笑道:“言淮的残魄我皆已寻回,倒是在三个月在外游历,让我看到了民生多艰。再等等吧,我料理完天泉人的后事,便尽快回来。”
“好,好。”刘大人笑着点了点头,他一看到桌上整理不完的案宗,就不禁咋舌,“国主已将你任命为官府主事。锦大人,我到底老了,赶紧回来接班吧,那群小子也整天念叨你呢。”
锦泗笑着放下茶杯,起身告别,“知道了,听说青柠近日遇上了一个难缠的病人,我先去看看她。”
刘大人只好跟着站起身,满脸遗憾送她出官府。
还未等进入医馆,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滚”。
一个少年郎被扔了出来,咋咋呼呼了好一会,见里面的人实在没动静才离开。
锦泗漫不经心避开他进了医馆,走到里面一处位置。
锦泗自然地在桌前坐下,扫了一眼周围,“你这纱帐除去后,倒是比以往宽敞了许多。”
小竹从药材库取来一味中药,放到桌上那层牛皮纸上后才注意到来人,一下子精神起来,“泗!”
青柠迅速包好药,带着点嗔怪道:“锦姑娘还知道回来看看我们啊,你儿子扔我这多久了。”
小竹对此也表示不满,“泗!你不在,她非逼着我帮她抓药,我可是要跟着你破案的小帮手呀!”
青柠戳了戳它,它又撒娇似的埋进锦泗衣襟里。
锦泗好笑地轻轻拍拍它,对青柠道:“小家伙就是精力旺盛,你让它帮你做事是应该的。”说罢怀里的小东西挣动了下,越发不肯出来。
锦泗看它这么黏着自己,突然想起方才被赶出去的少年,打趣道:“万段谨那小子还黏着你呢?这么久了,你没被他打动吗?”
青柠冷哼一声,“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小毛头。”
锦泗长长“噢”了声,斜睨着笑看她:“你意思是说,等他成熟点了就可以了?”
青柠一顿,反应过来立马捶了她一拳,“还说我呢,你自己什么时候跟言淮成婚啊?”
锦泗脸微微泛上薄红,她擦了擦鼻尖,低声喃喃:“……这事,也不单单看我吧?”
“那看什么,看他啊?他平日看你那眼神,我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把你拐进言府了。”青柠表示无语。
锦泗讪讪笑了笑,本还想再多说几句,见有病人进来,连忙起身让位。
走之前她按着青柠的肩膀,低声笑道:“好了好了,青大夫就抓紧看病吧,比起百无聊赖的我,病人们更需要你。”
一到分别之际,青柠就有些不舍,“一定要走吗?”
听着青柠第一次说黏糊糊的软话,锦泗的内心还真有几分松动,可她又想起那些百姓送自己离开时的表情,还是狠下了心,“我作为法司,本就应该守护苍生,若困于一隅,如何看到那些受苦的百姓?他们力量何其微小,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让我看到他们?”
“所以啊,干脆就由我走向他们好了。”
青柠看着眼前发着光的少女,忍着鼻间的酸涩,冲她扬起一个微笑,“他们有你真好。”
锦泗要离开时突然回眸冲她一笑,扒着门框喊道:“春天到了,答应过的桃花酿记得给我留着哦,我要很多很多!”
这时青柠又觉得她从始至终都是个孩子,无奈一笑:“好。”
锦泗去往天泉安葬阿娘他们时,特意选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宝地。她看着那一座座小土包,轻轻擦拭过墓碑,春风刚好拂过她的发丝,替她向天上的人传达着心声:“阿娘,阿爷……答应你们的,小四做到了。”
锦泗下山后,行走过无数山水,见证过无数岁月,她立于高山之上,俯瞰众生,回首过往种种,只觉得世间妖邪终倾,人间温情无限。
每一个人面对不公,都坚守着自己内心的正义;每一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一同努力生活着。
自她之后,未来还会有无数女子走出闱庭深院,或投身办案之中,替每一具冤魂伸张正义;或坚守内心所爱,不惧世人说辞;或拼尽全力,只为守护万世太平。
也许,她自己终有一日,也会脱离法司之职,去追求自己所热爱之事。不过至少在她爱着世人的当下,法司于她而言不是束缚,而是自由。
她感受着远处万家灯火的声音,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溪流潺潺滚落石崖的声音……以及,身后草丛传过的簌簌声,锦泗微微偏过头。
随后,她于这万般星辰中,再度感受到那无比熟悉的温度,那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深情。
“阿泗。”
他们再度重逢,他们再渡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