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绛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到这片该死的故土。
这个曾经抛弃了她,又让她失去小怪兽妹妹的伤心地。
不知为什么,天庭挑这么个破村庄,举办神职预备役的选拔大比。
该不会是以为这破村子里能再捡到一颗大蛋吧?
真是笑死兔子精了。
哈哈哈哈……
根本不好笑。不要自欺欺人了。
一想到这茬,就恨得牙痒。
可她还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
当然只能假装自己不记仇,然后很有上进心的来参加选拔赛,假装是为了当神仙,造福众生。
五岁那年,温绛耳被父亲和继母抛弃,在森林里艰难求生,直到她捡到一颗白金色的大蛋。
一颗足有她半人高的大蛋。
她当时担心极了。
这么大的蛋,很可能吃三五天都吃不完,敲开后要怎么保鲜呢?
鸟蛋都很容易发臭。
然而,她用尽十八般手段,都没能破壳。
不久后,她的小怪兽就从这颗蛋里孵出来,孤单的她,把那只肥肥的小怪兽当作自己的妹妹。
妹妹一破壳就很能吃,比五岁的温绛耳还能吃,而且永远吃不饱。
她每天从早到晚带着妹妹一起觅食,辛苦却幸福。
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形单影只,可她的小怪兽,让她再次有了一个家的小怪兽妹妹,十二年前,被一群神仙抢走。
神仙们说,小怪兽是上古烛龙的血脉,是帝君之子,要带回天庭归位。
不等温绛耳反抗,神仙们用一只发光的大口袋套住了小怪兽。
神仙们消失的前一刻,温绛耳听见大口袋里传来小怪兽难得惊慌的询问——
这里很黑哦。
皎尾热热。
出去。出去!
姐姐?
姐姐?温绛耳?抱一下,好吗?皎尾怕怕。
温绛耳追着小怪兽声音消失的方向,一路跑到山崖边,依旧没能再抱它最后一次。
那么不可一世的小怪兽,肯定是吓坏了,才会告诉她“皎尾怕怕”。
失去唯一的亲人,家乡再无可留恋。
为了有朝一日能跟妹妹重逢,温绛耳远赴万里,踏入仙门。
本以为只有渡劫飞升,抵达天庭,才能再次与小怪兽见面,看看它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是否依旧没心没肺。
没想到,天庭居然纡尊降贵,亲自来凡间招生。
温绛耳参与这场选拔,实则居心叵测、卧薪尝胆,只为从那群神仙手里夺回自己的小怪兽妹妹。
卧薪尝胆。
小怪兽第一个学会的成语就是卧薪尝胆。
但是它不太会运用,爱拿“卧薪尝胆”来形容温绛耳每天煮的萝卜有多难吃。
那时候,小怪兽才两岁,刚学会说人语,就说出这么有文化的成语。
七岁的温绛耳很骄傲,多喂它一根萝卜,小怪兽又蹦出一句“呕心沥血”。
很久后,温绛耳才明白,它可能是想说“我要吐了”。
谁会想到,比起美味的萝卜,小怪兽其实更喜欢吃肉蛋奶。
咕噜噜的肚子叫声,从回忆里拉回温绛耳。
此时此刻,她躺在大树粗壮的枝丫中央,一动不动。
各大仙门的年轻修士齐聚于此地,村里集市的物价一口气翻了十倍。
当初温绛耳离开这片土地时,集市上大肉包子才五文钱一只,现在卖到五十文。
二月寒风凛冽,山上打不到猎物,温绛耳饿得肚子唱了一上午的歌。
来参赛之前,她用一颗灵石兑换了半贯钱。
吃白菜馒头,连房屋都舍不得租,她睡在山洞或树上,半个月过去,兜里只剩下一百二十文。
为了及时报名,租了一头疾行灵兽,花了她三颗灵石。
身上总共还剩两颗灵石托底。
确保她在见到小怪兽妹妹之前不要饿死。
本以为只有渡劫飞升才有重逢的机会。
没日没夜拼命挣钱,每次攒够灵石,她就租用洞天福地,闭关修行。
没想到,天庭冷不防开通了捷径,温绛耳很后悔没多攒些盘缠。
好在这些年拼死拼活的修炼没白费。
她闯进了决战。
很奇怪,天庭的选拔门槛是“二十五岁以下且已筑基的修士”,这范围可以说是极端狭窄。
也算她走运,若是没有年龄限制,她初赛就要被各路大能淘汰了。
下一轮比试,是千机迷宫。
这是迄今为止,最危险的试炼。
淘汰规则并没有禁止杀戮,进入决战的修士八成都是天水宗同门,原本不想撕破脸,前几轮战斗都点到为止。
而千机迷宫不一样,他们可以假装自己被幻象干扰,误杀对手,不会的到任何谴责。
温绛耳一直在研究迷宫地图,想找到一条相对吃亏的路径,宁可绕路也要避免正面交手。
一夜未眠,第二天决战,温绛耳最后一个来到结界外。
已经等在入口的九名修士停止交谈,转头探究地看向她。
她的同门——天水宗的师兄周炼上前一步,眯眼凑近打量温绛耳,“这场试炼可是动真格的,师妹连武器都不带?”
温绛耳不想搭理这个人,刚入宗门那两年,周炼对她十分殷勤。
她也曾真诚以待,直到她拒绝他结为双修道侣的提议。
一切都变了。
他经常当众调侃她,或是撺掇旁人孤立她,私下又假装成唯一关心她的人,想让她投降示弱,被迫只能依赖他。
可周炼没想过,一个从五岁就被父亲和继母抛弃的兔子精,怎么会不习惯孤独?
温绛耳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她更喜欢被别人依赖,当然,是被她喜欢的人依靠,不包括周炼这种烦人精。
可惜她刚拜入宗门,根基不足,这场比试只能智取。
周炼可能是想故意提醒周围的修士——温绛耳连法器都没有,可以先解决她这个最弱的对手。
又是这招。
他就是想要她惊恐万分地抱着他的大腿,求他庇护。
温绛耳哼笑一声,举起右臂,晃了晃手腕上的腕铃,“我有祖传防身法器,足以反噬金丹以下的法力,否则也不会与诸位师兄师姐一起站在这里。与其为我操心,师兄倒不如小心被反噬误伤。”
一瞬间,九名修士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温绛耳的手腕上。
“还有这等法器?难怪你小小年纪能闯入决战。”周炼上前一步,对她一摊手,“什么宝贝?让师兄开开眼界。”
“不方便。”温绛耳面无表情垂眸转身,不理他,希望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傲慢,而非心虚。
这腕铃不是什么法器,但确实算她的宝贝——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年幼时,她经常在开饭的时候挥手摇铃。
到后来,每次她一摇腕铃,方圆十里内玩耍的小怪兽妹妹,会脱缰的疯狗一样,冲回来找她求投喂。
如今这腕铃的银链子已经加长了好几节,铃铛还是当年的铃铛。
“别这么小气嘛,小师妹。”周炼嬉皮笑脸,“师兄看一眼就还给你。”
他一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捏、一拧——
温绛耳的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起,不及挣扎,腕铃滑脱,箭一样飞向周炼。
转瞬间,腕铃已经砸入他掌心。
周炼垂眸,笑得一脸得意,轻轻摩挲腕铃,细细观察。
“我怎么感觉不到灵力?这真是法器么?”他把腕铃举到耳边抖了抖,“听声响,不过是个寻常银器。”
温绛耳蹬步上前,欲抢回腕铃。
周炼一扬手,把腕铃抛向姜逐月,“我不识货,大师姐,还是您来品鉴——”
大师姐姜逐月皱了皱眉,她很讨厌这个师弟总爱捉弄小师妹,正欲喝止,腕铃已经被周炼丢过来。
半空中,腕铃划过圆润的弧度飞过来。
就在姜逐月伸手去接的刹那,白光一闪。
时间仿佛被定格。
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半空中的腕铃凭空消失。
姜逐月的手还悬在半空。
突兀的寂静。
修士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面面相觑,都以为是谁用了法术,众目睽睽下,竟然能偷走腕铃。
倒不是担心弄丢了温师妹的腕铃,只是骇然。
大家都只是筑基期修士,谁有这样的实力?
下一刻,腕铃悦耳的脆响,突然刺破空气。
所有人回过神,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披着白金斗篷的颀长身影,背对着众人,力在不远处光秃秃的槐树下,一手捏着铃铛,贴近耳边,一下一下地摇晃腕铃。
是那人……抢走了腕铃?
怎么做到的?
大师姐姜逐月握紧灵剑,警惕地迈步上前,语气暗含威胁:“阁下有何指教?”
披着白金斗篷的少年转过身,迎着落日余晖,侧眸斜睨姜逐月。
悠然、闲适、漫不经心。
少年的面容被斗篷兜帽的阴影掩盖,帽顶两个尖尖的凸起,阴影下一双石珀色金瞳,仍盯着手里的腕铃。他晃一晃手,让腕铃继续发出声响,始终没有看向周围任何人。
这举止像是故意挑衅。
所有修士暗暗握住武器,这少年就像是被腕铃的脆响召唤出来的不速之客,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剑拔弩张之际,低头把玩腕铃的少年突然挑眼,视线犹如野兽咬住姜逐月,嗓音却散漫地宣告:“这个,我的。”
这少年吐字有些含糊不清,仿佛不太习惯说人语,却也难掩这短短四个字的傲慢无礼。
姜逐月被激怒,捏紧拳头上前一步,挑眼盯住那少年双眼,正欲怒斥,却倒吸一口气。
如此夺目一张脸,却不带一丝蛊惑的妖气,恐怕来头不小。
姜逐月收敛怒气,温和解释:“这腕铃……”
“那是我的腕铃。”温绛耳走上前,恶狠狠地瞪视那少年,一伸手:“还给我。”
姜逐月急忙回头抓住她胳膊,示意这人不能得罪。
周炼见那抢腕铃的人年纪不大,神态举止像个顽劣的少年,顿时松了口气。
他一跃挡在温绛耳跟前,扬着下巴注视那斗篷少年,沉声警告,“师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他对那少年招招手,“别淘气,把铃铛还给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斗篷少年的视线从腕铃上移开,学着周炼的语气,重复这三个字。
他用不太熟练的凡人语言分析:“两种意思,一种,让本座多吃点,另一种,威胁。”
他铂金色的眼瞳闪现残忍又天真的挑衅,直视周炼双眼,“你的不客气,哪种?”
周炼一愣,这少年居然以为他的“不客气”是类似“别客气多吃点”之类的待客之道。
不太熟悉人类语言习惯的样子。
可少年身上并无妖魔之气。
周炼这才意识到对方来头不小,当即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没了逞英雄的胆量。
温绛耳却趁着那少年盯着周炼,陡然偷袭,弯身一把捉住少年手里的腕铃。
她猜到这人不好对付,只想抢回腕铃,立即逃进结界。
但手指勾住腕铃的刹那,她的手腕瞬间被回过神的少年反手捏住。
姜逐月大喊,“绛耳!别乱动!你先把腕铃给他!”
“不……不!”温绛耳死死抓着腕铃,坚决不肯退让。
腕铃是她和小怪兽之间唯一的联系,没了腕铃,回忆里的一切,都会被那年的大雪掩埋。
-
那年的冬天一直在下雪。
村外雪地干净,像蓬松的新棉絮。
凛冽的寒风也该是干净的气味,但温绛耳的小手里拖着弟弟尿湿的裤子。
她屏着呼吸,每走六七步才迎风吸一口气。
鼻子比常人灵敏太多,北风卷着松针的冷香,盖不住裤子散发的酸馊味。
一路上,总共吸了四十多口气。
她来到湖边,小脚踩在软烂的雪泥里,一个打滑,险些踩进湖里。
没有危险,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五岁的孩子,从高处往下跳也砸不开冰层。
温绛耳呆住了,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婴儿肥的两颊冻得泛红,绛红色的双瞳映照着湖面厚厚的冰层。
这里也没有水。
家里水缸里的水冻住了。
半个时辰前,夫人让温绛耳洗干净弟弟尿湿的裤子。
温绛耳搬了小板凳,去水缸里捞起爹爹昨天砸剩下的碎冰。
她把冰放进锅里,正准备点燃柴火,就被夫人制止。
夫人说,只是娃娃的小裤子,不要浪费柴火。
夫人让温绛耳出门找些融化的雪水泡一泡裤子,搓洗干净就成。
可天气寒凉,门外也没有融化的雪水。
温绛耳特意跑来湖边。
娘亲从前会带着她来这条湖边洗衣裳。
那时候的温绛耳从来没做过家务活。
就算她好奇学着搓衣服,娘亲也会咯咯笑着拍她的小胖手,让她别添乱,去找大孩子们玩。
现在阿娘不在家里。
有一次,温绛耳干完家务活,小心翼翼问爹爹,阿娘春节会回来看她吗?
爹爹睁大眼睛,低头看着她,好半会儿没出声。
“李秋燕就是你娘亲,”爹爹告诉温绛耳,“你以后不用叫她李夫人,也叫她阿娘,你和你弟弟都是她生的崽。”
温绛耳被这回答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反驳:“阿娘红眼睛!两个酒窝!”
爹爹说她记错了,说她的娘亲一直都是李秋燕。
生母被抓走时,温绛耳才三岁,他不相信温绛耳还记得那女妖精。
可温绛耳不仅记得生母的长相,连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歌,她都能一字不差的唱出来。
娘亲消失后,她很少敢跟父亲顶嘴,有了继母和弟弟之后,就更不敢了。
那次不一样,她捏着小拳头,急得直跺脚,坚决不允许爹爹否认阿娘的存在。
真正的阿娘。
那个温柔爱笑的阿娘。
不是爱发脾气、爱踹她屁股的李夫人。
挨了爹爹一顿抽,温绛耳仍旧不承认李夫人是阿娘。
从那以后,她不再问阿娘何时回家,只是乖乖地等候。
如今,温绛耳五岁,会烧柴,会煮水,会给八个月的弟弟洗衣裳。
阿娘还是没回来。
没有一把抱起她,没有皱着眉头轻声细语地埋怨:“我们家小白兔还是小宝宝呢,不可以做这些事噢。”
李夫人和阿娘不一样,她说温绛耳吃她家的饭,就该干这些活。
温绛耳疑惑地歪头看爹爹,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应该为了吃饭而干活,从前不是这样。
但爹爹什么也没说,也不看她,只喝酒吃菜。
温绛耳只能听李夫人的话。
可是现在到处都是冰,夫人不让烧柴煮水,她要用什么泡弟弟的裤子呢?
她小小一团,蹲在湖边安静很久,站起来,转身找大些的石头去砸冰,她觉得冰下面会有水。
“我们家小白兔可真聪明呀!”她学阿娘的语气哄自己开心,举起石头一下下砸冰湖。
但是聪明还不够,让杀猪的赵大叔来,也砸不穿这样厚的冰层。
“绛耳?”
孙大婶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诶哟!你这小崽子,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玩!”
孙大婶放下扁担,疾步跑过去,抱起孩子,要送温绛耳回家。
“裤子,裤子,”温绛耳急切地指着地上的裤子说:“夫人说,洗弟弟裤子。”
孙大婶低头看,顿时嘴角下撇,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
果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大雪的天,让个五岁的小崽出来找水洗衣裳?就是故意想冻死娃娃,少一张吃饭的嘴。
真不是东西。
孙大婶从前受过温绛耳娘亲的恩惠,可仙门修士认定了那天仙模样的女人是妖孽,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人多的地方,她都不敢理会那家的事。
此刻周遭没有人,孙大婶问清状况,就把温绛耳藏到自己的扁担里,先挑回家去暖暖身子。
温绛耳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盘韭菜饺子,孙大婶刚巧洗完裤子回来了。
孙大婶把挤干净的裤子用绳子捆起来,让温绛耳提在手里,以免拖在地上刮坏了,又要挨打。
“等到了家门口,就把绳子解开丢掉,裤子晾起来晒就好,婶婶已经给你洗干净了,不用再洗了,知道吗?”
温绛耳开心地仰头看她,“包子真好吃!包子真好吃!”
“傻丫头,这是饺子。”想到这孩子两年没见到亲娘,连饺子包子都分不清,孙大婶又是一阵鼻酸眼热。
“快回去吧。”孙大婶不敢留这孩子。
若是丈夫回来,看见这“小妖孽”来家里,可能会对她发脾气。
孙大婶匆匆把孩子从后门抱出去。
温绛耳小小的背影,提着大大的包裹,一步一步走远了。
走进家院,夫人尖利的嗓音穿透堂屋,回荡在门廊。
温绛耳本能地缩起小脑袋,站住不动了。
等听见“赌鬼”,“讨债鬼”之类的字眼,她才放松下来。
她知道,这是独属于爹爹的称呼,夫人的怒火不是冲她来的。
不能在这时候出现在夫人眼皮子底下,会被夫人踹屁股。
温绛耳转身想去灶房里躲起来,忽然听见夫人嚷嚷——
“我嫁妆都让你输光了!败家爷们!”
温绛耳的爹爹王瑞奉带着哭腔,小声乞求,“就先去你娘家借点应急,等我……”
“滚你娘的蛋!”李秋燕暴跳如雷,“我娘家本就是看重你家出手阔绰,才让我下嫁于你,你如今这副模样,找去我娘家,不劳爹娘出手,我哥哥们便要打断你的腿!”
王瑞奉低下头,双唇颤动,眼里浮出几分傲气,却只敢盯着她脚尖,小声反驳:“当初我给你娘家的聘礼,拿回来够我再娶八房姨娘,那等风光,你家里都忘干净了?”
李秋燕沉默一阵,改变了语调,温声细语地回应,“过去的事,多说无益,眼下得先筹钱还了赵七的债,否则咱家这宅子和田地可就都守不住了。”
王瑞奉缓缓呼出一口气,闭眼摇摇头:“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从前宽裕时结交的那帮畜生,如今见了我都跟躲瘟疫似的。”
李秋燕上前抚了抚他后背,“你几年前不是去京都认了恭王府的本家舅爷爷吗?如今山穷水尽,你不如再上门拜访一回……”
“那些蠢话别再提了。”王瑞奉红着耳朵推开她的手,“真有那王府的亲戚,我还能求你救我?那些银两是……是我前妻的嫁妆,怕村里人嚼舌根,才编出个王府舅爷爷来糊弄。”
李秋燕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一步。
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盘算,瞬间碎裂。
李家从没怀疑王瑞奉有个王府靠山,否则他如何能娶一个貌若天仙的妻子?
相信貌若天仙的妻子倒贴他这么个无权无势的懒汉,还不如相信那美人是他王府的舅爷爷赏赐给他的。
可如今,王瑞奉亲口击碎了她的梦。
李秋燕绝望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戾怨毒。
她嘴唇翕动,最恶毒地谩骂冲到嗓子眼,最终还是咽下去。
她不能就此翻脸,多少得挽回些损失。
王瑞奉家徒四壁,却还有个长相可人的女儿,不知为何随母姓,叫温绛耳。
那孩子才五岁,两颊的奶膘这两年已经被饿消了许多,一对尖耳朵也有点古怪,盖不住她那张沉鱼落雁的小脸,随了她生母。
这样的相貌,卖去城里大户人家当童养媳,少说能得十一二两的银子。
李秋燕深吸一口气,依旧温和地劝导:“如今可真是走投无路了,不如把咱家丫头送给大户人家,跟着大小姐享福,也能换点救命钱让咱熬过难关,等明年秋收,日子又能过起来。你也知道,我二哥与城里的员外有些来往,那可是个有德的好人家,不会亏待了绛耳。”
院子里,温绛耳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爹爹的回答。
寂静的堂屋内,王瑞奉皱眉低下头,神色为难。
他就算答应了,也不算是卖女儿。
温绛耳本就不是他亲闺女。
五年前,温青妩那妖女躲到他家院时,已怀有身孕,也不说孩子他爹是谁,只求他收留。
王瑞奉不是活菩萨,只怪那妖女实在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又随身带着金银珠宝。
他一时起了贪念,就答应帮妖女遮掩身份,心里是想财色兼收。
没想到妖女本事竟不小,在他家住了三年,碰都没让他碰一下,连她生的娃娃也不随他姓。
但妖女每月会给他不少银两当家用,他也就没撵走她母女二人。
两年前,妖女被修士抓走,留下那个小拖油瓶,非但不能继续给他银子,反而要他倒贴粮食供养着。
被修士抓走那天,那个素来鼻孔朝天的傲慢妖女扑倒在王瑞奉脚边,说出了她剩下的银子埋藏在何处。
那妖女只求王瑞奉拿了银两,好生照顾她的小兔子宝宝,还保证她会带着大笔银两回来感谢他。
谁不知道被修士抓走的妖精必死无疑呢?
那些银两就是她能拿得出的养崽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再多。
王瑞奉那时候点头如捣蒜,要她放心去。
然而,挖出来的那点银两,供他讨个新媳妇伺候他,剩下的只够吃喝赌两年。
当初那捉走妖女的修士对他说,温绛耳这孩子非比寻常,若能好生供养,将来必能给他带来鸿运,若是亏待了她,恐会招来灾祸。
这两年过去,他每天三顿饭地喂饱温绛耳,养得白白胖胖,家里的余钱却在赌桌上输光了,这算哪门子鸿运?
这修士大能没准是想积攒功德,故意骗他多养一张嘴。
从前王瑞奉也只当认栽,毕竟是个孩子,吃不了多少米粮。
况且这孩子性格极为讨人喜欢,那个妖女虽然对他客气,但只要他尝试套近乎,妖女就藏不住对他的厌恶鄙夷。
只有这孩子是家中唯一不嫌弃他的人。
温绛耳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就跟在他后面“爹爹搭搭”的叫。
还会扮小猪学小狗的逗他开心,有时候还担心他穿得少,小胖手抱着他粗粝的大手想捂热他,“爹爹冷冷?宝宝吹吹~”
孩子会真心实意的向他这个大字不识的人问东问西,对世间的一切都很好奇。
王瑞奉不是个好心肠的人,但打心眼里挺喜欢那小娃娃,从没想过卖掉她。
但如今,家里连自己这张嘴都填不饱了,留着她也养不活,卖去有钱人家当大小姐的婢女,她反倒能过上好日子。
一举两得,也可解他这燃眉之急。
思及此王瑞奉眼神平静,看向李秋燕:“叫二哥带上我一起去员外家才行,绛耳是我辛苦拉扯大的崽,我得看看员外家的诚意。”
“那是自然,”李秋燕笑道:“我们一起把孩子送上门。”
院子里吹进一股尖利呼啸的北风。
温绛耳抖了抖耳朵尖,像是忽然迷路了,四野白茫茫一片。
家门就在眼前,她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已经有过三次,夫人问过温绛耳,想不想去别人家享福。
从前她每次这么问,爹爹都会瞪夫人一眼,骂骂咧咧地让夫人闭嘴。
“谁也不能卖了我的小福星。”爹爹当时这样说。
温绛耳不理解这话的意思,去问过孙大婶。
孙大婶一听,用力拍着双腿骂“造孽”。
说继母李秋燕是要把温绛耳卖掉,就像集市上卖猪卖羊一样。
温绛耳似懂非懂,集市上没有她这样的小兔子宝宝卖。
阿娘说她是宝贝,说不定她比猪和羊更贵。
温绛耳对此很骄傲,但她不想被卖掉,她得留在村里,等阿娘回来。
这一次,爹爹没有说那句她期待的话。
爹爹答应要卖掉她。
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洗干净的裤子放在家门口,温绛耳踮着脚,无声无息地跑出家院。
她跑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在荒树林里喘息片刻,继续漫无目的地奔跑。
直到跑进山上的密林,找到一处洞穴,她把自己藏进山洞最深处。
“小兔子宝宝不可以卖掉!”
温绛耳大声给自己壮胆,稚嫩的小奶音回荡在山洞深处。
大地忽然一颤,仿佛惊醒了黑暗中沉睡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