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又骗人。”
神祈归没信,她伸手捏住少年咧开的嘴角,用力朝两边一扯——“不准欺骗神明大人!”
冰凉的指尖硬生生将他唇边那抹狞笑扯成一个滑稽又扭曲的形状。
不同于上一个周目那个乖戾暴虐的诅咒之王。
眼前被神社生活浸染得稍显温和的粉发少年意外配合,竟也由着她这般肆意捉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在吃些什么。”
他任由神祈归在自己脸上作乱,也不恼,反而嘴角的笑容在慢慢顺着这力道越扩越大。
突然——
两面宿傩四只手分别抓住少女的手臂和脚腕,猛地往后一仰。
精壮身躯如同倾倒的山岩,沉如磐石的重量试图将趴在他背上、毫无防备的妖精压在自己与地板之间。
带着暖阳温度的木板贴住背脊,并没有少女身躯的柔软。
意料之中的,两面宿傩落了个空。
馥郁花香弥漫在少年视野之中,强势地填满每一寸空气。
仰面躺在地板上的他抬起手。
一片霜白花瓣悠悠飘落,顷刻间落入宽大的掌心。
“砰——!!!”
花瓣在触及掌心的刹那骤然化作一道森寒的流光,擦着他偏开的耳廓疾射而过,深深钉入后方墙面。
穿着粉色和服的少女站在几步开外,双手叉腰,灿金的眼眸瞪得溜圆。
“两面宿傩!”
——再加一条:这位神明的心思,实在是太好懂了。
欢喜便笑,气恼便怒。所有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挂在行动上,分明似稚童。
两面宿傩慢条斯理坐起身,拍拍和服上的尘屑:“身为神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吗?”
妖精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再次挺直背脊,下巴抬得更高,试图用更凶悍的眼神压回去:
“哼!你又没见过其他神明,吾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的回答实在蛮横不讲理,含着不可一世般的傲慢。
两面宿傩不在意,他碰了碰连血珠都未渗出、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的耳廓,说:“肆意伤害自己信徒的神明……该被称作堕神了吧?”
是的,信徒。
在两人相伴的第三个年头,妖精凭着胡搅蛮缠的本事,硬是让尚显稚嫩的两面宿傩“自愿”成为了她的第一位信徒。
那年,年幼的诅咒之王盯着手里这块被神明强行塞过来的、甜得发腻的糕点,沉默了很久。
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在夜色中咀嚼了很久。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今时不同往日,十六岁的两面宿傩,学会了忤逆神明。
听到这话,神祈归掩耳盗铃般捂住双耳,像个耍赖的孩子大声囔囔起来,试图用音量盖过这令她心虚的话:
“不算不算!吾现在不承认你是吾的信徒了!不算——!”
一朵巨大无比,花瓣莹白的昙花当头落下,将盘坐在地上的粉发少年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罩了进去。
神祈归气呼呼的声音隔着花瓣传来:“吾现在不想看见你!!”
……
……
神明大人被气跑了。
整整一个下午,神社内外都寻不见那抹粉白的身影。
两面宿傩翻遍了后山那片四季不萎的花田,搜遍了神社每一个幽静的角落,连几间闲置屋舍的床底都没放过。
最后,他故意扯掉了房间里那株昙花的一片花瓣——以往这招总能把她立刻引出来,跳着脚骂他。
然而这一次,周遭静默,神明依旧杳无音信。
“居然真的走了。”
将整座山所有她可能藏身的“窝点”都翻了个底朝天后,两面宿傩得出最终结论。
然后快乐地吃完了双人份的午饭+双人份的晚饭。
暮色四合时,
他独自坐在神社最高的屋顶上,看着血红色落日沉入远山。
周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撑着下巴,忽然想到,在往常这个时辰,神明总会吵吵嚷嚷地强拖着他去山里散步。
偶尔会去逛一下附近的夜市,美名其曰感受人间烟火气。
一想到那些,莫名的不适应与烦闷感便从胸口滋生出来。
“……啧。”
真被养出狗性来了?
他烦躁地咂了下舌,翻身利落地跃下屋顶,大步流星踏回自己的房间,用力拉上门,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寂寥隔绝在外。
夜半三更,月华如水。
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的妖精终于摸回了神社。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障子门,刚探进半个身子——一道高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从门后笼罩下来!
“哇啊——!”
神祈归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
她指尖颤抖地指着好整以暇靠在门框上的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你——!两面宿傩!你又吓吾!”
罪魁祸首双手环抱胸前,眉峰挑衅地一挑,语气懒散欠揍,恨不得让人将他的嘴巴撕烂。
“我可没有,你自己胆子小。”
“两面宿傩!”神祈归彻底炸毛,“你离开!立刻!马上!离开吾的神社!”
“听——不——见——”
两面宿傩拖长调子,恶劣地模仿着她昨日耍赖的样子,就像是真的耳背了一般。
“两面宿傩!”
恶作剧得逞的少年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徒留身后那位神明大人气得原地跺脚。
翌日清晨,
一夜好梦神清气爽的两面宿傩刚走出房门,便与抱着一盆刚洗完、还滴着水的衣物路过的里梅撞了个正着。
?什么东西。
见到生人,两面宿傩四只眼睛都睁开了。
六目相对时,白发男孩抬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明显认识他的男孩声音恭敬:“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
里梅:·_·
两面宿傩的视线落在白发男孩穿在身上的、那件极其眼熟、绣着昙花纹样的白色小袖和服上。
他记得这件衣服。
——这是神祈归六年前给自己买错的衣服。
她当时说留着还有用,结果是用在别人身上?
回想当初神祈归所说的这句话,又看着眼前恭敬垂首的里梅,一种极其不爽的、仿佛被侵犯了所有物般的低气压开始弥漫。
两面宿傩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提着里梅踹开了神祈归的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
斜躺在榻榻米上,悠哉悠哉翻看着小人书的神明闻声抬起头,明亮的金色眼眸对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喂,”两面宿傩将手里拎着的男孩往前一递,像是在展示什么罪证,“这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哦,这个啊。”
神祈归慢悠悠地放下小人书,语气理所当然极了,“这是吾新收的第二个信徒~怎么样,很可爱吧?”
提到信徒,她顿时来了兴致,随手将小人书一抛,身形一闪便到了两面宿傩面前,将他手里的信徒解救下来。
随后,神祈归把里梅往后一推,自己则凑到宿傩眼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样怎么样?吾亲自挑的!”
少女似乎完全没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
“比某个只会气人、骗人、还要吃人的信徒可爱多了,对不对?”
她的话语像一连串轻快的石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两面宿傩跳动的心脏上。
“……”
周遭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两面宿傩盯着神祈归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又缓缓将视线下移,落在那个十分碍眼的白毛小鬼身上。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凝聚、翻涌。
“……哦?”
半晌,一声极轻、却足以让室内温度再降几度的字句,从两面宿傩喉间缓缓逸出,“第二个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