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宿傩又骗人。”

    神祈归没信,她伸手捏住少年咧开的嘴角,用力朝两边一扯——“不准欺骗神明大人!”

    冰凉的指尖硬生生将他唇边那抹狞笑扯成一个滑稽又扭曲的形状。

    不同于上一个周目那个乖戾暴虐的诅咒之王。

    眼前被神社生活浸染得稍显温和的粉发少年意外配合,竟也由着她这般肆意捉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在吃些什么。”

    他任由神祈归在自己脸上作乱,也不恼,反而嘴角的笑容在慢慢顺着这力道越扩越大。

    突然——

    两面宿傩四只手分别抓住少女的手臂和脚腕,猛地往后一仰。

    精壮身躯如同倾倒的山岩,沉如磐石的重量试图将趴在他背上、毫无防备的妖精压在自己与地板之间。

    带着暖阳温度的木板贴住背脊,并没有少女身躯的柔软。

    意料之中的,两面宿傩落了个空。

    馥郁花香弥漫在少年视野之中,强势地填满每一寸空气。

    仰面躺在地板上的他抬起手。

    一片霜白花瓣悠悠飘落,顷刻间落入宽大的掌心。

    “砰——!!!”

    花瓣在触及掌心的刹那骤然化作一道森寒的流光,擦着他偏开的耳廓疾射而过,深深钉入后方墙面。

    穿着粉色和服的少女站在几步开外,双手叉腰,灿金的眼眸瞪得溜圆。

    “两面宿傩!”

    ——再加一条:这位神明的心思,实在是太好懂了。

    欢喜便笑,气恼便怒。所有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挂在行动上,分明似稚童。

    两面宿傩慢条斯理坐起身,拍拍和服上的尘屑:“身为神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吗?”

    妖精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再次挺直背脊,下巴抬得更高,试图用更凶悍的眼神压回去:

    “哼!你又没见过其他神明,吾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的回答实在蛮横不讲理,含着不可一世般的傲慢。

    两面宿傩不在意,他碰了碰连血珠都未渗出、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的耳廓,说:“肆意伤害自己信徒的神明……该被称作堕神了吧?”

    是的,信徒。

    在两人相伴的第三个年头,妖精凭着胡搅蛮缠的本事,硬是让尚显稚嫩的两面宿傩“自愿”成为了她的第一位信徒。

    那年,年幼的诅咒之王盯着手里这块被神明强行塞过来的、甜得发腻的糕点,沉默了很久。

    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在夜色中咀嚼了很久。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今时不同往日,十六岁的两面宿傩,学会了忤逆神明。

    听到这话,神祈归掩耳盗铃般捂住双耳,像个耍赖的孩子大声囔囔起来,试图用音量盖过这令她心虚的话:

    “不算不算!吾现在不承认你是吾的信徒了!不算——!”

    一朵巨大无比,花瓣莹白的昙花当头落下,将盘坐在地上的粉发少年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罩了进去。

    神祈归气呼呼的声音隔着花瓣传来:“吾现在不想看见你!!”

    ……

    ……

    神明大人被气跑了。

    整整一个下午,神社内外都寻不见那抹粉白的身影。

    两面宿傩翻遍了后山那片四季不萎的花田,搜遍了神社每一个幽静的角落,连几间闲置屋舍的床底都没放过。

    最后,他故意扯掉了房间里那株昙花的一片花瓣——以往这招总能把她立刻引出来,跳着脚骂他。

    然而这一次,周遭静默,神明依旧杳无音信。

    “居然真的走了。”

    将整座山所有她可能藏身的“窝点”都翻了个底朝天后,两面宿傩得出最终结论。

    然后快乐地吃完了双人份的午饭+双人份的晚饭。

    暮色四合时,

    他独自坐在神社最高的屋顶上,看着血红色落日沉入远山。

    周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撑着下巴,忽然想到,在往常这个时辰,神明总会吵吵嚷嚷地强拖着他去山里散步。

    偶尔会去逛一下附近的夜市,美名其曰感受人间烟火气。

    一想到那些,莫名的不适应与烦闷感便从胸口滋生出来。

    “……啧。”

    真被养出狗性来了?

    他烦躁地咂了下舌,翻身利落地跃下屋顶,大步流星踏回自己的房间,用力拉上门,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寂寥隔绝在外。

    夜半三更,月华如水。

    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的妖精终于摸回了神社。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障子门,刚探进半个身子——一道高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从门后笼罩下来!

    “哇啊——!”

    神祈归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

    她指尖颤抖地指着好整以暇靠在门框上的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你——!两面宿傩!你又吓吾!”

    罪魁祸首双手环抱胸前,眉峰挑衅地一挑,语气懒散欠揍,恨不得让人将他的嘴巴撕烂。

    “我可没有,你自己胆子小。”

    “两面宿傩!”神祈归彻底炸毛,“你离开!立刻!马上!离开吾的神社!”

    “听——不——见——”

    两面宿傩拖长调子,恶劣地模仿着她昨日耍赖的样子,就像是真的耳背了一般。

    “两面宿傩!”

    恶作剧得逞的少年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徒留身后那位神明大人气得原地跺脚。

    翌日清晨,

    一夜好梦神清气爽的两面宿傩刚走出房门,便与抱着一盆刚洗完、还滴着水的衣物路过的里梅撞了个正着。

    ?什么东西。

    见到生人,两面宿傩四只眼睛都睁开了。

    六目相对时,白发男孩抬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明显认识他的男孩声音恭敬:“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

    里梅:·_·

    两面宿傩的视线落在白发男孩穿在身上的、那件极其眼熟、绣着昙花纹样的白色小袖和服上。

    他记得这件衣服。

    ——这是神祈归六年前给自己买错的衣服。

    她当时说留着还有用,结果是用在别人身上?

    回想当初神祈归所说的这句话,又看着眼前恭敬垂首的里梅,一种极其不爽的、仿佛被侵犯了所有物般的低气压开始弥漫。

    两面宿傩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提着里梅踹开了神祈归的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

    斜躺在榻榻米上,悠哉悠哉翻看着小人书的神明闻声抬起头,明亮的金色眼眸对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喂,”两面宿傩将手里拎着的男孩往前一递,像是在展示什么罪证,“这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哦,这个啊。”

    神祈归慢悠悠地放下小人书,语气理所当然极了,“这是吾新收的第二个信徒~怎么样,很可爱吧?”

    提到信徒,她顿时来了兴致,随手将小人书一抛,身形一闪便到了两面宿傩面前,将他手里的信徒解救下来。

    随后,神祈归把里梅往后一推,自己则凑到宿傩眼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样怎么样?吾亲自挑的!”

    少女似乎完全没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

    “比某个只会气人、骗人、还要吃人的信徒可爱多了,对不对?”

    她的话语像一连串轻快的石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两面宿傩跳动的心脏上。

    “……”

    周遭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两面宿傩盯着神祈归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又缓缓将视线下移,落在那个十分碍眼的白毛小鬼身上。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凝聚、翻涌。

    “……哦?”

    半晌,一声极轻、却足以让室内温度再降几度的字句,从两面宿傩喉间缓缓逸出,“第二个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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