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彻底暗下去之前,最后定格的照片上,是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歪在柔软的狗窝边缘,舌头耷拉出一小截,憨态可掬。照片上方是备注为“技术部-旗木卡卡西”发来的消息:
「帕克的晚安。」
我拇指动了动,敲字回复。头顶的白炽灯光线有些晃眼,加班到第九个小时,脑子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混沌不清,指尖全凭一点残存的本能动作。
「它睡觉的样子好像你哦,尤其是眼睛那块,神态超传神![呲牙]」
点击,发送。
手机终于耗尽了最后百分之一的电,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映出我一张熬得眼神发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我把它丢回包里,揉了揉酸涩的颈窝,对着面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还没校验完的数据报表,沉重地叹了口气。
好朋友卡卡西真是善解人意,知道我一个人加班惨兮兮,还特意发他家可爱狗子的照片来给我打气。虽然用狗子的睡颜说晚安有点别出心裁,但这份心意是好的。而且帕克睡觉的样子,那半眯不眯、懒洋洋的神态,跟它主人平时那副总像没睡醒的困倦模样,确实有那么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我自觉回复得挺幽默,既夸了狗子可爱,又含蓄地表达了我们坚固的同事友谊——看,我都能这么自然地开你玩笑啦。
至于他为什么最近总是时不时给我发些日常分享,午餐的盐烤秋刀鱼,下班路上拍的奇怪云朵,偶尔还有疑似健身后的手腕特写(角度清奇,我研究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手腕),以及现在连他家狗子的晚安照都登场了……我没太深想。可能他只是个分享欲比较旺盛的人?毕竟技术部的大佬们,有点特别的习惯很正常。全公司都知道旗木卡卡西是技术部顶梁柱,天才的名号底下,拴着点无伤大雅的小怪癖,完全说得通。
重要的是,我们关系铁啊!
项目忙起来的时候,他陪我熬过通宵,帮我debug时耐心得不像传说中那个一分钟干翻整个服务器集群的冷面杀神;我也会在他明显又忘记吃饭的时候,多带一份三明治放在他工位上。革命友谊,就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投喂与被投喂中建立起来的。
所以,分享生活,互道晚安,这分明就是牢固友情的体现!
我为拥有如此体贴的同事兼好友感到一丝欣慰。电量告罄的手机在包里安安分分,彻底隔绝了外界可能产生的一切回馈。
于是我也就完美错过了,几分钟后,技术部某个小群里,有人手抖发出来的一张截图——正是我那句“它睡觉的样子好像你哦”——以及随之而来的、长达十几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更不知道接下来的一整夜,技术部有多少人辗转难眠,又有多少人对着那张截图,露出了仿佛目睹月球撞地球般的震撼表情。
自然也无从知晓,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技术部迎来了一场怎样地动山摇、莫名其妙的大型集体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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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踩点冲进公司大楼。
昨晚最终还是没能校验完所有数据,脑袋灌了铅,效率低得可怕,只好把笔记本背了回来,打算中午继续啃。电梯口人满为患,我缩在角落,眼皮直打架。
“早啊。”有气无力地跟隔壁行政部的熟人打了个招呼。
对方回过头,看见是我,眼神倏地一下亮了,里面翻滚着一种极其复杂、我完全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好奇混合着敬畏,又掺了点看好戏的兴奋。
“早!”她异常热情地回应,然后视线像是黏在了我身上,上下扫视,“那个……你还好吧?”
“啊?还好啊,就是加班有点困。”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连连点头,笑容有点过分灿烂,“今天天气真不错哈!”
电梯来了,人群涌动。我跟着进去,却发现以我为圆心,周围似乎空出了一小片微妙的地带。不止刚才那位熟人,电梯里好几个不同部门的同事,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接触到我视线时,又立刻若无其事地挪开,假装研究电梯广告牌上的痔疮药广告。
气氛怪怪的。
是我加班加出幻觉了?还是今天公司空调开得太足,冻得大家表情都僵硬了?
一路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包裹着走到工位,我刚放下包,水还没喝一口,隔壁桌的井野就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宝贝!你终于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闪烁着堪比探照灯的光芒,“快,老实交代!你昨晚对旗木大神做了什么?!”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啊?我没做什么啊?就一起加班,然后他先走了,我熬到挺晚的。”
“加班?只是加班?”井野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那技术部怎么回事?”
“技术部?技术部怎么了?”我更加茫然。
井野正要继续逼问,部门主管突然板着脸出现在办公区入口,敲了敲门板:“所有人,五分钟後小会议室开会!紧急会议!”
主管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空气瞬间紧绷起来。井野只好把满肚子的话暂时咽了回去,给了我一个“开完会再严刑拷打你”的眼神。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大纰漏?可我昨晚校验的时候没发现什么问题啊……还是说,卡卡西那边负责的核心模块出了状况?所以他今天没来?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技术部所在的方向。
小会议室内,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主管站在前面,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刚刚收到人力资源部的紧急通知。”他声音干涩,“技术部……技术部核心团队,包括旗木卡卡西、猿飞阿斯玛、夕日红、迈特凯、宇智波带土……等共计十二人,于今天早上上班的第一时间,集体提交了调岗申请。”
“什么?!”整个会议室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也懵了。集体调岗?技术部核心团队?那可是公司的命根子!他们要是走了,当前所有重点项目都得立刻瘫痪!
“理由呢?”有同事颤声问。
主管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语气极其难以置信:“申请调岗的理由……五花八门。旗木卡卡西申请调去楼下便利店当理货员,说渴望接触更真实的生活;猿飞阿斯玛申请调去后勤部管仓库,说需要一段安静的时光思考人生;迈特凯申请加入保洁部,说要挑战用汗水洗涤公司的每一个角落;宇智波带土最离谱,他申请调去南极科考站驻点办公室,说想要冷静一下……”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
主管艰难地补充:“人力资源部部长当场高血压犯了,已经被扶去休息室吸氧了。现在总裁办直接介入,宇智波总裁亲自过问此事。”
宇智波鼬总裁……那个年纪轻轻就执掌庞大商业帝国,永远喜怒不形于色,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会议室噤若寒蝉的男人……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事情闹大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井野为什么那样问我?
主管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竟然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XX,”主管叫了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后的疲惫和困惑,“总裁办刚来的电话。宇智波总裁……让你现在立刻上去一趟,去他的总裁办公室。”
“……”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脸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浓浓的“果然是你”的意味。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为什么是我?
我干什么了?
我昨天……昨天除了加班,就是回复了卡卡西一句他狗睡觉的样子很像他……
像他……
像他?!
一个模糊、荒谬、几乎不可能成立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壳。但我立刻把它摁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只是朋友之间正常的、友好的、略带幽默感的互动!卡卡西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句玩笑就……就闹得要离职去便利店理货?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顶着几乎能把我钉死在椅子上的各色目光,我僵硬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外走。井野在我经过时,无声地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通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电梯,速度快得让人心慌。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反而更衬出我心跳如擂鼓。秘书小姐似乎早已接到通知,看见我,只微微点头,便无声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暗红色的实木办公室门。
一股冷冽的、带着淡淡雪松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空间极大,视野极好,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冷硬,整洁,一丝不苟,如同它的主人。
宇智波鼬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巨大的公司Logo金属墙饰。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阳光从他身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光晕。
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攫取了我的呼吸。
我几乎是屏息走到办公桌前,隔着宽大的桌面,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总裁,您找我?”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头顶,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想要弯腰。
几秒钟后,我听到纸张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他清冷平稳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技术部集体调岗的事件,你知道了吗?”
“刚,刚知道。”我老实回答。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他问得很直接。
我猛地抬头,急切地辩解:“总裁,这件事我真的完全不知情!我昨天一直在加班做数据校验,直到很晚才离开,和技术部的各位老师也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我……”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宇智波鼬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他绕过宽大的桌面,朝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黑色的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一步步,踩在柔软无声的地毯上,却像是直接踩在了我的心尖上。
最后,他在我面前站定。
距离有点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清晰的冷冽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咖啡味。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个角度看去,他下颌线的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松了松衬衫的领口,又勾住那条松开的领带结,随意地往下扯了扯。
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禁欲又危险的张力。
我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接着,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音擦过心口,带着一种奇特的、玩味的意味。
“正常的工作交接?”他重复着我的话,语调微微上扬,“包括评价旗木卡卡西的……私人宠物,睡觉的神态很像他本人?”
我:“……”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连这个他都知道?!
我的脸颊猛地爆红,热度瞬间席卷全身,尴尬得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钻进去。舌头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那、那个是……是误会!我只是开个玩笑,朋友之间的那种……卡卡西前辈他先给我发照片的,我以为……我以为这只是关系好的一种表现……”
我的语无伦次,在他深邃的目光注视下,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宇智波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我说不下去,他才微微颔首,朝我又靠近了半步。
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我,声音压得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叩击在我的耳膜上:
“所以,你认为技术部的各位,包括旗木卡卡西在内,对你所有的关注、照顾、甚至那些超出常规的分享和问候……”
“都只是出于同事和朋友的好意?”
我被他话语里透露出的巨大信息量砸懵了,只能凭借本能,傻傻地点头。难道……不是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什么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极其有趣。
然后,他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一切的锐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得如同耳语,却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那如果我这个总裁……”
“告诉你,我也不想仅仅只和你做普通朋友呢?”
轰——
大脑彻底死机。CPU烧了,主板熔了,所有逻辑思维化成了一缕青烟,飘散无踪。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无可挑剔的俊脸,看着他漆黑眼底映出的、那个彻底傻掉的、小小的我。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席卷了我。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失控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总裁……不想只做普通朋友?
那他想做什么?做特别好的朋友?像卡卡西他们那样的好朋友?
对啊!肯定是这样!总裁一定是看到了我卓越的工作能力(虽然目前还没体现出来)和难能可贵的团队协作精神(可能吧),觉得我只是做个普通员工太可惜了,想要破格提拔我,跟我建立一种超越普通上下级的、更为紧密的、导师与得力干将般的革命友谊!
就像刘备和诸葛亮!就像艾伦·马斯克和他的首席工程师!(好像有哪里不对)
没错!一定是这样!
逻辑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恍然大悟,原本满是震惊和惶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灿烂笑容,迫不及待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原来您也想加入我们的好朋友联盟啊!早说嘛!没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看到,宇智波鼬脸上那抹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带着些许玩味和侵略性的表情……
彻彻底底地。
凝固了。